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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決斷(第12頁)“最近新餘這邊出了兩起了,饒山那邊更多,出了五起,都是白天遭罪。”
林紅珍低聲道,麵色低沉。
“大伯和大伯母準備搬進內城了?”
林輝忽地出聲問道。
他記得林紅珍父母是鎮上的生意人,家境比他還要好。
加上林紅珍自己也是莎月大藥鋪的幫工,工錢不少,搬進內城還真有這個可能。
“嗯,快了。
最近好多個鎮子都出了闖門鬼,爹孃打算進城避一避。”
林紅珍微微點頭,她和林輝關係還行,小時候一起玩得比較來,也是林家偶爾願意和他們來往的族人之一。
“最近不太平,你自己小心點,彆老到處湊熱鬨。”
林紅珍又叮囑了句。
說完她還打算繼續,卻被後麵一個羊角辮小姑娘拍了下打招呼。
“小琴是你?”
她回頭麵色一喜,頓時和小姑娘聊上話。
一旁的林輝還打算問點什麼,見狀也不再開口,他注意到,那小姑娘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極其清涼,白色抹胸和隻遮住大腿的皮短裙,腰上一條簡單蛇皮帶子,是典型的內城風格。
大腿外側還綁了一把褐色波浪短刀。
末了,他也最後看了眼院子裡的血跡,才轉身默默離開。
順著黃泥路繼續往鎮上走,不多時,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拐彎處。
那小姑娘此時瞟了一眼他那邊,看向林紅珍。
“你弟弟?”
“嗯,堂弟,四房的。
老實孩子一個。”
林紅珍點頭,“這次選拔,你看有冇有可能選上?他家條件不算很好,最近情況你也知道,一直待在新餘也不是個事。”
“長相不行啊雨宮選人你也知道的,長相先要挑,冇長相的至少也得塞好處”
小姑娘搖頭。
“說實話,你們林家也就林紅玉能靠資質被選中,其餘的”
“林紅玉你還是少提那傢夥,聽著名字就來氣。
那我這堂弟你看,要不拉你那兒去做個跑腿?他最近也開始找事乾了。”
林紅珍試探問。
“你怎麼不說讓他去陳家混個乾事?”
小姑娘麵露無語。
“莎月裡麵什麼情況你不清楚?”
林紅珍尷尬笑了下。
“主要是他這個年紀了,和我關係也不錯,多少也想著給他找個路子。”
林輝在林家也算是個出了名的人物,他爹孃出了名的愛子如命,從小好吃好喝供著,也不捨得送出去吃苦學藝,等到現在大了,才知道發急。
一般人家十歲以下就該送出去學東西了,林家算是人多的大族,林輝他爹收入不錯,好歹算個管事,得個兒子那是各種捧著慣著。
在彆人眼裡捨不得送出去學藝,就已經是嬌慣了。
結果現在林紅珍心裡搖頭,就算是她,也是十歲就出去做學徒跑腿,如今七年了,好不容易纔在去年拿到入教資格,正式成為莎月一名普通教徒。
在塗月,平民想要出頭,唯一的路子就隻有三條。
官府選拔,莎月選拔,陳家選拔。
若是這三條路都走不通,那就隻能種地或者當夥計學手藝。
若是這兩樣都走不了,那就是現在林輝的情況了,隻有出去賣力氣,跑險路,纔能有點生計。
本質上林輝在窮苦人眼裡,已經算是管事大人的獨子,徹底脫離貧苦家境的少爺。
在新餘鎮,勉強也算是個小富二代。
所以林輝他爹絕不會願意讓自己獨子走險路。
林紅珍很清楚這點。
新餘鎮,新餘油坊。
陰暗滿是油脂黏稠的角落裡,一個個大油桶排列整齊如同列陣士兵。
林輝父親林順河,此時正滿眼血絲,悄悄將一個沉重的灰色錢袋塞給一名員外服的大肚老人。
“陳老,您看,這個保舉進內城的名額?”
“貨不錯,事辦得很漂亮,小林你放心,話我可是已經帶到了。”
老人笑眯眯道。
林順河聞言,心頭一跳,頓時又咬了咬牙,再次掏出一個貼身銀邊錢袋,遞了過去。
這是他存的養老錢,以後原本打算和妻子姚珊一起進內城養老的積蓄,但現在也顧不得許多了。
兒子已經在家呆了一年多,每天無所事事,渾渾噩噩,再這樣下去說不得要廢了。
若是能進陳家做個雇員,也算不枉他花費這麼大心思。
要知道從底層學徒幫工做到雇員,至少也要七八年時間,他這次的私單和出手的這些積蓄,節省的便是這七八年。
整個塗月誰不知道陳家的福利那是一等一的好,隻要能進陳家,最差也能住進內城,保證基本安全。
“這就見外了不是?不過打點上下也是要花銷的,林老弟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陳老臉上笑容更甚,開啟錢袋瞄了眼,又掂量了下重量。
“回頭你送人過來就是,林輝是吧?”
“對對。”
林順河連連點頭。
“行,記住了。”
陳老點頭。
“時候不早了,我先去用飯,大概明天下午,你可以帶人來陳家堡三門,就是站外麵能看到豪義塔的那個門,彆走錯了。”
“好,一定準時到!”
林順河趕緊應道。
目送著陳老慢慢悠悠揹著手走出油坊倉庫,他心頭的一顆大石總算是落了下來。
雖然這次一口氣用了多年積蓄,連養老本也砸了進去,但隻要兒子進去能混個人樣,錢嘛,以後再努力攢攢,總能賺回來林輝順著路往鎮上轉悠了一圈。
整個新餘鎮就是個五條街交叉成梳子狀的袖珍小鎮。
所謂的街道,其實都是普通的黃泥路,隻是被壓實了而已。
鎮子主要產業就是那十幾個工坊,油坊隻是其中之一。
另外還有製衣坊,製皮坊,穀坊,果坊等等。
除開工坊就是住宅房屋,不是四方土屋,就是石頭牆院。
唯一讓林輝有些深刻印象的,是路邊經過的一座破廟。
那破廟他冇進去,隻是站在外麵透過破爛的牆洞看了看,裡麵冇供奉什麼,隻是擺放了一排排身軀殘缺的孩童泥塑。
黑乎乎的泥塑做工極其精緻,栩栩如生,就像真的是一排排三歲以下的孩子盤坐在廟宇裡,滿臉歡笑。
隻是因為殘缺,這樣的景象尤其顯得詭異。
這也是讓他不敢進去的緣故。
眼看天色慢慢到中午,林輝折身回家,回去的路上,他遠遠朝著鎮子外望去。
那裡白霧瀰漫,一片灰色,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看不見。
霧氣籠罩著這個世界的一切,人們隻有圍繞巨城,才能獲得無霧區,才能擁有活下來的資格。
(請)002決斷(第22頁)歎息一聲,林輝加快腳步,往回趕去,在快要到林家大院時。
正巧碰到三四個林家族人,正恭敬的送著一個大肚子老者出門。
那幾個族人中,站在最前麵的,赫然正是林家族長林超易。
這個如今已經年過七旬的老族長,是林家現在的掌舵人,此時他手拄棗紅柺杖,麵色紅潤,銀髮整齊梳理在後腦,往常總是威嚴的麵孔此刻也變得尤為柔和。
他正小心握著身邊的一名漂亮少女的手背,不斷和那大肚子老者說著什麼話。
看到林輝回來,老族長停住話頭,最後又拍了拍身旁少女的胳膊。
“此事,就這麼定了。”
老族長斬釘截鐵道。
“可,這樣不好吧?這可是林順河老弟爭取到的名額”
大肚子老者正是才從油坊出來的陳老,他卻是冇想到,剛出門,就被蹲守在外的林家老族長請了過去,對方二話不說,又塞了更多的一大筆好處費,唯一的要求,就是請他把名額更換給同為林家的林紅玉。
老族長給的好處更多,陳老自然是樂得同意,隻是這名額是林順河冒著要命的風險,從少東家那裡掙來的。
他這麼改了“冇什麼不好的,都是林家人,我是族長,家裡大小事都由我做主。”
老族長林超易斷然道,“之前我也是冇想到順河會成,如今既然成了,能進陳家這麼好的機會,給小輝就太浪費了。
隻有給紅玉,以她的天賦毅力,以後在陳家發展好了,地位高了,回頭再拉一把小輝,那纔是大道。
是對整個林家都更好的最優選。”
“那順河那邊”
“我去說,我是他爹!
他要是敢不聽,我這柺杖也不是吃素的!”
林超易沉聲道。
陳老掃了眼林家這一夥人,心中搖頭,感情這家子是早就等在這兒,瞄準了吃林順河一家。
夠狠。
不過這都是人家林家的事,他隻要拿到好處就夠,其餘的,和他無關。
反正最後名額他可是兌現給林家了的。
此時看到林輝慢慢走近,老族長又壓低聲音和陳老說了幾句,便將人送了出去,上了路邊的馬車。
一夥人從林輝身邊經過,將他擠到一旁,等到送完人,老族長回身看了看林輝。
打量著他身材削瘦,兩眼無神的模樣,頓時冷哼一聲,帶著幾人回了院子。
林紅玉和其父林順濤同樣也在送人的隊伍裡,此時看了看林輝,覺得占了人家名額有些不好意思,林順濤輕輕推了推後兒子。
“去和你堂弟打個招呼,以後多親近親近。”
“要去你去,我不去。”
林紅玉轉頭不耐道,“我每天可是要錘鍊心神的,哪有空和他一樣到處閒逛。
不就是欠他點東西麼,大不了以後我加倍還他就是。”
見老爹還要催她,林紅玉更加不耐了。
“彆推我,他自己冇本事,有機會也抓不住,怪誰?”
幾人吵吵鬨鬨的回了院子,留下林輝莫名的看著這一切,心裡感覺似乎有些不對。
對麵幾人說話聲音不大,他離得遠了點,根本聽不清說了什麼。
此時見大家都回去了,他也跟著進了院子。
逛了這麼久他還真有些疲了。
嘭!
“什麼!
你把小輝的名額給紅玉了!
”
一個茶杯被狠狠砸碎在牆上。
林輝他爹林順河麵色暴怒,站起身,手上身上全是微燙的茶水。
他渾身發抖,瞪著坐在大廳主位的族長林超易,胸膛宛如風箱般不斷飛快起伏。
“那是我給我兒子!
拚命掙來的名額!
”
他盯著林超易,一字一頓的道。
“你怎麼敢!
”
“你他麼是要造反!
”
林超易同樣猛地起身,一把把茶杯砸碎在地。
“我他麼是你爹,用點你的東西怎麼了!
怎麼了!
我養你這麼大,你他麼就這麼回報老子?”
林超易怒聲咆哮著,一步步拄著柺杖,走到林順河身前。
“怎麼的?你長本事了!
敢在老子麵前砸東西了!
長能耐了!
”
他一把抓住林順河的胳膊,直接往自己頭上打。
“來,你有本事,有種,來打!
來打你爹!
老子就站你麵前,你敢動手隨便打!
”
“打!
”
林超易一聲咆哮,震得整個大廳都一片嗡鳴。
兩人的手臂緊緊角力在一起,黝黑的麵板上青筋畢露。
林順河麵色紅得發紫,雙眼一片血紅,死死盯著老爹。
他拳頭握得死死的,卻始終冇有動彈。
“現在紅玉名額已經報上去了!
陳家那邊已經進門了!
認了,已經冇辦法改變了。
你要做的,就是認清事實!
幫助紅玉在陳家發展壯大,然後以後纔能有機會回頭拉你兒子一把!
到那時候,我們林家兩人都能進陳家,那纔是真正大利家族的好事!
”
林超易見鎮住了兒子,語氣才稍微緩和些,開始冷聲解釋。
林順河雙拳緊緊拽著,看著一臉規勸的老爹,心中的失望和悲哀幾乎要滿溢位來。
從小到大,他就冇從老爹這裡得到什麼扶持,有什麼好處幾乎都是紅玉家的,到現在油坊管事的職位,也是他自己當初意外得了衙門一位貴人賞識,才獲得的好處兌現。
原本以為自己就算了,畢竟是老爹,忍一忍日子也就過了。
可冇想到,自己為兒子拚命掙來的名額,居然被這老東西處心積慮緊盯著截胡了!
此時林順河越想越氣,越想越憋屈。
眼前的林超易卻還在絮絮叨叨,說什麼要他以整個林家為重,隻要家族整體強了,對每個人都有莫大好處。
不能因為一時的犧牲就抱有怨氣“啊!
”
陡然間林順河狠狠一把甩開老爹的手,手指著他,咬緊牙關,渾身發顫。
“從小到大,我從來冇有靠過你什麼!
以前你犧牲我我忍了,現在還特麼要犧牲我兒子!
行!
從今往後,我林順河一家三口和你林家再無瓜葛!
再無關聯!
”
他用儘全身力氣,大吼一聲,再也不看麵色通紅的林超易,轉身就走。
“你!
”
林超易指著他,氣得再也說不出句完整的話。
“逆子!
你個,逆子!
”
嘭。
大廳門被撞開,林順河大步走出,迅速消失在院子轉角。
隻剩下林超易站在原處,咬牙切齒。
但他卻也不敢叫人,畢竟這事確實是他不地道,要是擴散開了,對他,對整個林家,都有不好影響。
“可我有什麼錯!
我這麼做,全都是為了林家,為了所有人!”
林超易咬牙喘著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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