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謝彌攜謝瑁登車出門。
謝瑁坐在車內,手中仍攥著午後未寫完的字帖,小眉頭微蹙,似在琢磨什麼。謝彌未理他,隻倚著車壁閉目養神。
馬車往城外行去,車輪碾過土路,發出沉悶聲響。
“阿姊,咱們去哪兒?”
“軍營。”
謝瑁眨眨眼:“又去?程先生不是日日來府中嗎?”
謝彌睜眼望他:“程先生是程先生,軍營是軍營,兩回事。”
謝瑁似懂非懂點頭。
馬車繼續前行,片刻後他又問:“阿姊,牛二如今還跑圈嗎?”
謝彌唇角微揚:“跑。”
謝瑁笑了:“那他跑時,我要去看看。”
謝彌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
與此同時,城外三裡土坡上,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
車簾微掀,露出一張年輕麵容。男子二十出頭,濃眉大眼,英氣逼人,此刻卻眯著眼,緊盯遠處官道。
“將軍,咱們在此等什麼?”親兵忍不住問。
男子未答,隻望著官道儘頭。
親兵順著望去,空無一人。
“將軍,您已看了半個時辰……”
男子終於開口,聲線慵懶:“急什麼。”
親兵不敢再問。
又過片刻,官道儘頭駛來一輛馬車。車不大,尋常無奇,可男子眼中驟然一亮。
“來了。”
親兵望去,仍未看出異樣:“將軍,那是誰家車駕?”
男子未理,隻盯著那輛漸行漸近的馬車。
馬車從他視線中駛過,往軍營方向而去。風掀車簾一角,隱約可見車內坐著一位素衣女郎,旁側還有個稚童。
女郎麵容白淨,宛若瓷偶。可當她的目光自簾縫間透出那一瞬——
他微怔。
那雙眼極清,澄澈如溪,似一眼見底。
可望至深處,卻又黑沉沉一片,深不可測。明明近在咫尺,卻如隔萬重山,看不穿,摸不透。
他唇角緩緩勾起:“有意思。”
親兵湊上前:“將軍,您認識?”
男子收回目光,倚回車壁:“不認識。”
親兵愕然:“那您……”
“走。”
親兵更懵:“走?不進城了?”
男子已閉目:“不進,回去。”
馬車掉頭,往來路而去。
親兵憋了一路,終忍不住:“將軍,您到底看見什麼了?”
男子睜眼,看他一眼:“你猜。”
親兵快哭了:“將軍,您彆逗小的……”
男子輕笑,笑意帶幾分玩味:“我看見一隻小狐狸。”
親兵愣住:“狐狸?”
男子未再言語。
他隻想起方纔風掀車簾那一瞬,女郎抬眼的模樣。
那雙眼睛清清澈澈,可多看兩眼,便覺底下藏著深潭。
他見過無數人,貪、懼、急、狠,一眼便知七八分。
唇角再度勾起。
怪不得王富那老狐狸親自登門,怪不得裴崇派人緊盯,怪不得謝家那些老傢夥壓不住她。
有意思。
真有意思。
……
謝彌的馬車在軍營門口停下。
周虎早已等候,見她下車,連忙上前:“姑娘,您來了。牛二正帶人操練,要不要去看看?”
謝彌頷首。
她攜謝瑁入內,謝瑁一路東張西望,滿眼新奇。
操場上,牛二扯著嗓子嘶吼:“跑!都給老子跑!跑不動也得跑!誰停下,誰去扛糧袋!”
底下兵士氣喘籲籲,汗流浹背,卻無一人敢停。
謝瑁立在旁看了片刻,忽問:“阿姊,他們為何要跑?”
“練腿力。”
“練腿力做什麼?”
“打仗跑得快。”
謝瑁想了想:“那我也練。”
謝彌垂眸望他,目光微柔:“等你長大再說。”
牛二看見謝彌,快步奔來:“姑娘!您來了!”
他臂上仍纏著繃帶,精神卻極足。
“傷好了?”
“好了!早好了!這點小傷,不礙事!”
謝彌頷首:“那就繼續練。”
牛二應聲,奔回繼續操練。
謝瑁在旁看著,忽道:“阿姊,牛二好像很高興。”
“為何高興?”
謝瑁想了想:“因為他有活乾了。”
謝彌未語,隻揉了揉他的發頂。
程淵自輜重營走來,手中持幾張紙:“女郎,糧草賬目已理清。”
謝彌接過翻看。
程淵在旁道:“按如今消耗,撐不過八日。”
謝彌眉梢微挑:“八日?”
程淵點頭:“牛二操練過狠,兵士食量亦增。學生算過,若減操練,尚可多撐兩三日光景。”
謝彌搖頭:“不必減。”
程淵一怔:“女郎之意是……”
“王富那邊回信了嗎?”
“回了,說三日後登門。”
謝彌唇角微揚:“那就等三日。”
程淵斟酌問:“女郎,學生鬥膽,王富那邊,您打算借多少?”
“你以為?”
程淵思忖:“五千石必不夠,至少八千石,方能撐至秋收。”
謝彌頷首:“那就借八千石。”
程淵愕然:“王富肯借?”
謝彌笑了:“他會借。”
她轉身回走,程淵緊隨其後:“女郎如何知曉?”
“因為他想賭。”
程淵不再多問。
回府時,天色已黑。
謝彌剛入後院,白芷便迎上:“女郎,查到吳四的動靜了。”
“說。”
白芷壓低聲音:“吳四今早派了兩人,在府外徘徊,一人扮作菜販,一人扮作貨郎,整日未動,隻盯著府中進出之人。”
謝彌眉梢微動:“盯誰?”
“盯程先生,還有青棠姐姐與我,以及幾個常出門的小廝。”
謝彌入屋落座,青棠在旁問:“女郎,要不要將人打發走?”
“不用,讓他們盯。”
青棠愕然:“女郎,他們盯著咱們……”
“盯得越緊,越怕。”
青棠不再多問。
謝彌倚坐椅上,指尖輕叩案麵。
謝珣開始動了。吳四的人盯程淵、盯青棠、盯白芷,下一步,便該盯她了。
她唇角微揚。
盯吧,盯得細了,才知她不好惹。
門外忽傳腳步聲。
青棠出去一看,回稟:“女郎,程先生來了,說有急事。”
謝彌頷首。
程淵快步入內,麵色微異:“女郎,學生方纔出營,見數人在軍營外徘徊。”
“什麼人?”
“不認識,看打扮,不像本地人。”
謝彌眉梢微挑:“不像本地人?”
“是,衣料上乘,口音亦非陳郡。”
謝彌指尖輕叩,未語。
不是謝珣的人。
那是誰?
程淵道:“女郎,學生覺得此事蹊蹺,軍營平日少有人至,今日忽現外鄉人,必有問題。”
“讓人盯著,有動靜即刻來報。”
程淵應諾。
謝彌起身行至窗邊。
夜色濃得化不開。
她想起父親生前所言:“你站得越高,盯著你的人越多。”
如今盯著她的,已不止謝珣。
她唇角微揚。
也好。
是敵是友,總要碰一碰才知道。
——
城外三十裡官道上,那輛青布馬車正往北行。
車內年輕將軍倚壁閉目,不知所思。
親兵終忍不住:“將軍,咱們就這麼回去?太守大人不是命您來陳郡辦差嗎?”
男子睜眼:“辦什麼差?”
親兵愕然:“您忘了?太守大人讓您打聽謝家之事……”
男子輕笑:“打聽到了。”
親兵瞪大眼:“何時?”
男子未答。
他隻想起風掀車簾時,那張素白麪容,與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唇角微勾:“回去告訴我爹,謝家那位女郎,比傳言厲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