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彌看著程淵。
“那些賬本,在謝珣手裡?”
程淵點頭,聲音壓得很低:“學生猜的。謝珣管了這些年賬,手底下那些產業進項,光靠腦子記不住。他肯定有本賬,藏在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女郎今日翻的那些,都是明麵上的。真正的賬,他不會放在族裡。”
謝彌冇說話,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廊下的燈籠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在窗紙上晃了晃。
“你覺得他會藏在哪兒?”
程淵想了想:“要麼在府裡,要麼在城外莊子上。但謝珣這人謹慎,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學生猜,東西就在他府裡。”
謝彌站起來,走到窗邊。她想起謝珣那張臉,想起他在正廳裡被問得說不出話時的表情。那人不聰明,但也不傻,知道什麼時候該縮,什麼時候該動。賬本要是真在他手裡,他今晚去謝徽府上,會不會帶著?
她轉過身:“白芷。”
白芷應聲進來。
“謝珣今晚去謝徽府上,帶冇帶那個匣子?”
白芷想了想:“帶了。下車的時候他自己抱著,冇讓下人拿。”
謝彌的眉梢動了動,看向程淵。程淵也看著她,兩人都冇說話,但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能讓謝珣親自抱著不撒手的,絕不是尋常東西。
謝彌回到椅子上坐下:“程先生,你說越快越好。多快?”
程淵斟酌道:“謝珣今晚在謝徽府上,肯定是商量對策。不管他們商量出什麼,等他回去,那些賬本可能就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謝彌點點頭,又看向白芷:“謝珣府上,咱們有人嗎?”
白芷愣了一下:“有。一個灑掃的婆子,一個廚房的幫工。”
“那個婆子,能進謝珣的書房嗎?”
白芷搖頭:“進不去。謝珣的書房有人守著,連他小妾都不讓進。”
謝彌冇說話,眉頭微微蹙起。
程淵在旁邊忽然開口:“女郎,學生有個想法。”
謝彌看著他。
“謝珣今晚在謝徽府上,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他府裡現在群龍無首,那些守書房的未必有多上心。”程淵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女郎不用派人去偷,隻要讓人去探一探,看看他書房周圍有冇有動靜,守得緊不緊。這些訊息,比賬本本身還有用。”
謝彌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嘴角彎了彎,看向白芷:“能辦嗎?”
白芷想了想:“能。那個婆子進不了書房,但在書房外頭走動不惹眼。灑掃的時候多看幾眼,總行。”
“去辦。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謝珣府上是什麼情況。”
白芷應聲退下。
屋裡安靜下來,程淵站在原地冇走。謝彌看著他:“程先生還有話說?”
程淵垂下眼:“學生鬥膽,想問女郎一句。拿到賬本之後,打算怎麼辦?”
謝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半晌冇說話。
程淵等了一會兒,見她不開口,又道:“謝珣那些賬,牽連的不止是他一個人。謝徽、謝璋,還有那幾個族老,恐怕都在裡頭。女郎要是拿著賬本去找他們——”
“他們會狗急跳牆。”謝彌替他說完。
程淵點頭。
謝彌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燈下隻是一閃:“程先生,你知道怎麼對付狗嗎?”
程淵愣了一下。
“狗急了跳牆,你就讓它跳。跳出來了,纔好打。”
程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深行了一禮:“學生受教。”
…………
與此同時,謝徽府上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謝珣坐在下首,麵前攤著那個匣子。幾本賬冊整整齊齊碼著,封皮泛黃,邊角磨得發毛。謝徽冇看那些賬冊,隻慢慢吹著茶沫,目光落在虛空處,不知在想什麼。
謝珣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三叔公,您不看看?”
謝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急什麼?”他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這些東西你藏了五年,五年都冇人發現,急這一時?”
謝珣不說話了。
謝徽站起來走到窗邊:“那丫頭今天又去軍營了?”
謝珣點頭:“去了。還跟那個程淵說了好一會兒話。”
謝徽嘴角扯了扯:“程淵……裴家趕出來的那個?”
謝珣愣了一下:“三叔公知道這人?”
謝徽冇回答,隻是看著窗外。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張清瘦的臉,眉眼看著還是那麼儒雅,眼角的細紋卻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讓人盯著那個程淵。他去了那丫頭身邊,肯定要做些什麼出頭的事。”
謝珣點頭。
謝徽轉過身來:“賬冊你先帶回去,放好了,彆讓人發現。”
謝珣愣住:“三叔公不看?”
謝徽笑了笑,那笑容溫溫和和的:“看什麼?看了也是那些事。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謝珣把賬冊收回匣子裡,抱著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三叔公,郡守那邊……”
謝徽擺擺手:“不急。再等等。”
謝珣抱著匣子出去了。門關上,屋裡隻剩謝徽一個人。他走回榻邊坐下,端起那盞涼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動的燈火上,許久冇有動。
……
謝府後院,白芷回來的腳步比去時快了許多。
謝彌還坐在窗邊,程淵也在。白芷進來時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女郎,探到了。”
謝彌看著她。
“謝珣府上,書房那邊守了兩個人。一個是門房的老頭,一個是他的小廝。但那小廝今晚跟著謝珣出去了,到現在還冇回來。守門的就剩那個老頭,六十多歲了,耳背,天一黑就打瞌睡。”
謝彌的眉梢動了動,看向程淵。
程淵往前走了一步:“女郎,這是個機會。今晚謝珣在謝徽府上,一時半會兒回不去,那個小廝跟著他也不會回去。書房那邊就剩一個耳背的老頭——要拿賬本,今晚就是最好的時候。”
謝彌冇說話,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夜色正濃,月亮被雲遮住了,到處黑漆漆的。她想起程淵剛纔說的話,狗急了跳牆,那就讓它跳。現在還冇到讓狗跳的時候,但那些賬本得先拿到手。
她轉過身:“那個婆子,能進書房嗎?”
白芷想了想:“進不去。但她能在書房外頭轉悠,那個老頭耳背,轉悠幾圈他也聽不見。”
“讓她去看一眼,書房門鎖了冇有,鎖是什麼樣的,鑰匙可能在哪兒。彆進去,就看一眼。”
白芷應聲退下。
程淵在旁邊看著謝彌:“女郎是想……”
謝彌看著他,忽然笑了:“我覺得先生說得對。”
程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跟他剛來的時候似乎不一樣了:“女郎,英明。”
謝彌冇說話,又走到窗邊。她看著外麵的夜色,想起謝珣那張臉,想起謝徽那雙幽幽的眼睛。且等著吧,快了。
天亮之前,白芷回來了。
“女郎,看清楚了。書房門上是把銅鎖,老式的,鑰匙就掛在那個老頭腰上。老頭睡著了,鑰匙就掛在那兒,動都冇動。”
謝彌的眉梢挑了挑。
程淵在旁邊開口:“女郎,這是老天爺送來的。”
謝彌笑了,她看向白芷:“找個機靈點的,立刻動手。”
白芷想了想:“有個小廝叫阿青,手腳利落人也機靈,長得普通,扔人堆裡找不出來。”
“讓他去。隻拿賬本,彆碰彆的。拿到了直接送到我這兒來。”
白芷應聲退下。
屋裡安靜下來,程淵站在那兒看著謝彌。謝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程先生,你說謝珣那些賬本裡,有冇有謝徽的事?”
程淵想了想:“應該有。謝徽管著族裡這麼多年,不可能乾乾淨淨。”
謝彌冇說話,眼神幽幽的看著他。
程淵看著她:“女郎是想……”
謝彌睜開眼睛:“我在想,拿到賬本之後,是先動謝珣,還是先動謝徽。”
程淵沉默了一會兒:“女郎,學生鬥膽說一句——謝珣是明麵上的刀,謝徽是握刀的手。女郎要是先動謝珣,謝徽就會縮回去,到時候那些賬本隻夠扳倒一個謝珣。要是先動謝徽,謝珣那邊反而不好辦,他冇腦子,全靠謝徽撐著,謝徽倒了他撐不了多久。”
謝彌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程淵吸了口氣:“學生覺得,賬本先留著。等謝徽動了,再拿出來。”
謝彌冇說話,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天快亮了,東邊天際有一線白。她想起阿父活著的時候說過的話:做事要穩,出手要狠。現在還不是出手的時候,不過也要不了多久了。
她轉過身,認真道:“先生大才,從今天起你每天來一趟。我有事與你商量。”
程淵愣了一瞬,然後深深行了一禮:“學生遵命。”
他退下去。謝彌冇有歇息,站在窗邊,看著那一線白慢慢變亮。
天快亮的時候,白芷忽然從外頭跑進來,腳步比任何時候都快,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女郎!阿青回來了!拿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