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艘槳帆船的龍骨如同巨獸的脊樑,深深刻在火把投射的陰影裡,已經安裝好的部分船肋則像裸露的肋骨,向上伸展,等待著覆上船板。船體如果完全組裝上,巴利安預計可能會接近二十米長。
「原來,這就是雷納爾德一直秘而不宣的計劃?」巴利安心中疑雲遍佈,「可是外約旦深處沙漠腹地,並不沿海,他打造這種規模的槳帆船究竟想幹什麼?」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想看得更仔細些。就在這時,船身投下的濃重陰影裡,猛地閃出三條人影——兩把長劍、一架弩機,瞬間鎖定了巴利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是這裡的守衛。
「你是什麼人?怎麼找到這裡的?!」為首的護衛低喝道,聲音在空曠的洞穴裡顯得格外緊張。
巴利安平靜地掀開兜帽,露出麵容,語氣淡然:「伊貝林的巴利安。王上擔憂薩拉丁去而復返,命我夜間巡視城防。我見此處有異,便進來檢視。」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未成形的船體,最後落回護衛臉上,「不知幾位,是否願意為我解惑,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護衛們麵麵相覷。對方是貴族,更是奉了國王的命令。他們既不敢得罪貴族,更不敢違背領主雷納爾德的嚴令,一時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一個持劍的護衛壓低聲音,對身旁端著弩的同伴急聲道:「快!去報告公爵大人!就說……來人是伊貝林的巴利安,但穿著一身毛賊的行頭!」
持弩的守衛應聲而去,腳步聲在洞穴裡急促迴響。昏暗的光線下,隻剩下兩個心神不寧的護衛,和始終氣定神閒的巴利安。
與此同時,雷納爾德正待在房間裡,滿腹狐疑,坐立難安。國王鮑德溫四世就坐在他對麵,平靜地小口啜飲著杯中的薄荷茶。雷納爾德想破頭也不明白,這位王上半夜三更跑到他房間裡,難道就為了喝這杯茶?
「味道不錯。」鮑德溫輕輕放下精緻的瓷杯,「杯子也很精美。」
雷納爾德嘴角微微抽動,擠出一個笑容:「王上如果喜歡,不妨帶些回去。」
「真慷慨,像這樣的好東西,你肯定還有不少。」鮑德溫身體前傾,注視著雷納爾德的眼睛,「說說看,從穆斯林的商隊都收穫到了什麼好東西?」
雷納爾德的額頭瞬間沁出冷汗:「王上,您是瞭解我的……我不過是偶爾懲戒了一些違反領地法規的商人,所得罰金都用在了主的偉大事業上,自己哪裡敢私藏什麼……」他指向桌上的茶杯,「這些,不過是商人們自願獻上的過路費罷了……」
麵具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
「看看你,」鮑德溫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我不過是隨口問問,何時說過要懲罰你?」他向後靠了靠,語氣變得悠遠,「我的病情近來平穩了些,心情尚可,隻是想找你聊聊。當年我們在蒙吉薩並肩作戰的情景,我至今時常回味。未來的戰事,還有我的弟弟裡昂,還需要你多多扶持。」
雷納爾德一愣,王上從未像這般向他推心置腹過,幾乎感動得熱淚盈眶:「王上務必保重身體,我雷納爾德雖然平時馬馬虎虎,但要是打薩拉丁、打異教徒,我絕不心慈手軟!王上指向哪裡,我雷納爾德就打向哪裡!裡昂王子與我算是親戚,若是我兒子漢弗裡有幸迎娶伊莎貝拉公主,那更是親上加親!」
「有你這句話,我很欣慰。」鮑德溫點了點頭,再次捧起瓷杯,輕輕掀起麵具一角,將茶水飲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聲:「公爵大人!有緊急情況!」
雷納爾德狐疑地望向門口:「講!」
門外的守衛卻遲疑道:「大人……報信的人說,需要您親自……」
雷納爾德神色一動,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瞥向鮑德溫。國王彷彿一尊雕像,捧著茶杯,毫無反應。他彷彿感知到雷納爾德的目光,淡淡開口:「不必顧慮我,公爵,去處理你的事務吧。」
雷納爾德心下稍安,在守衛的陪同下快步走出房間。隻見他安排在洞穴督工的親信,正一臉焦灼地在樓下庭院裡來回踱步。雷納爾德的心猛地一沉,不等對方站穩便壓低聲音急問:「出什麼事了?」
親信急忙回稟:「大人!洞穴裡進賊了!他自稱是伊貝林的……」
「巴利安?」
鮑德溫的聲音如同鬼魅般,突然在雷納爾德身後響起。不知何時,國王已悄無聲息地踱步而出,雙手背在身後,語氣悠然:「公爵,我很瞭解巴利安。他這個人,對尋常的聲色犬馬毫無興趣。能讓他感興趣的東西……想必,我也會很喜歡。」他頓了頓,目光透過麵具,平靜地落在雷納爾德臉上,「介意我一同前去看看嗎?」
雷納爾德怔怔地看向國王,電光火石間,一切都明白了。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沮喪,隻感到一股深沉的、席捲全身的無力感。鮑德溫年少登基時,幾乎所有貴族都不看好他,直到蒙吉薩一戰。當時就在戰場上,與國王並肩衝鋒的雷納爾德,親眼見識了這位年輕君主的韜略與手腕。自那以後,他這個被世人稱為「瘋子」、「背誓者」的人,便對鮑德溫死心塌地。
然而忠誠歸忠誠,政見歸政見,他始終無法認同鮑德溫因病勢而長期與阿尤布王朝妥協、避戰求穩的策略。因此,他拉攏居伊和傑拉爾德,他貪墨國庫,他劫掠商隊……但他心底始終忠於國王。
兩年前,出於對之前戰事結果的不滿,更是為了報復早年十幾載被穆斯林囚禁的屈辱,他啟動了這個堪稱瘋狂的計劃。他秘密開鑿洞穴,招募工匠,分段製造槳帆船,打算用駱駝將它們運到南邊穆斯林控製的亞喀巴港組裝下水,然後奇襲穆斯林的聖地麥加與麥地那。
他無數次在腦海中想像過薩拉丁屆時暴跳如雷的模樣。可現在,這個計劃不知為何,竟被巴利安撞破了。國王絕不會允許他執行這種違背騎士精神的襲擊。
他與國王之間這場心照不宣的暗鬥,在計劃敗露的這一刻,已然落幕。雷納爾德所有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他轉向國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容。
「王上……」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甘,「您的麵具……原來不隻戴在臉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