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世6689年,儒略曆1181年,2月,一個陰沉的午後。
君士坦丁堡皇宮大門前,廷臣與貴族們身著厚重的禮服,垂首肅立。即便身處濕冷刺骨的冬季,他們也毫無怨言,如同白茫茫大地上的一座座雪雕,靜默地等待著。
突然,料峭的寒風中似乎混入了一絲躁動。大地傳來隱約的震動,數百隻馬蹄敲擊地麵的聲響由遠及近。地平線上,羅馬鷹旗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一匹毛色油亮、筋肉賁張的黑馬一馬當先,將身後的騎手隊伍遠遠甩開。馬背上是個披著厚重熊皮大氅的高大男人。他約莫六十歲年紀,兩鬢斑白的濃密鬍鬚上結著冰霜,那雙眼睛卻如鷹隼般銳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著一張裝飾華麗、鑲有紫色琺瑯和帝國鷹徽的長弓——那是皇室專用的獵弓。他猛地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門前恭敬的人群,隨手解下腰間的係帶,將一隻死兔子拋向空中。
原本靜默站立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如同嗅到血腥的獵犬,爭先恐後地撲向半空中那隻僵硬的獵物,場麵頓時一片混亂。
「感謝安德洛尼卡大人的恩賜!」
在眾人的感恩與膜拜中,被稱為安德洛尼卡的男人輕蔑地勾起嘴角。他並未下馬,反而將手中的紫室獵弓高高舉起,彷彿在展示自己的戰利品。
他聲如洪鐘,對著人群說道:「今日圍獵,陛下英姿勃發,親手獵得雄鹿!此乃帝國武運昌隆之兆!你們說,是不是?」 解無聊,.超方便
「陛下萬歲!安德洛尼卡大人威武!」人群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安德洛尼卡坦然接受了這模糊了界限的讚美,輕踢馬腹緩緩前行。餘光之中,他注意到大門旁那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瓦蘭吉衛隊長羅洛肅立在側,左手按在樸素的長劍上,右手拄著一柄長柄戰斧,正用冰冷的眼神死死盯著他,那不善的目光尤其在那張獵弓上停留了一瞬。
安德洛尼卡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這些來自寒冷北陸的傭兵就像鐵疙瘩一樣又臭又硬,既不貪財也不好權,偏偏他還不能明著得罪——畢竟這些人是帝國最優秀的步戰士兵。
這時,後方的大部隊終於趕到。在披甲騎手的簇擁下,阿萊克修斯奮力拽著韁繩,向安德洛尼卡的方向奔來。年輕皇帝的臉被凍得通紅,卻洋溢著歡快的神采:「叔父,等等我!」
安德洛尼卡利落地翻身下馬,手裡依然握著那張弓,快步走到阿萊克修斯的坐騎旁,伸出粗壯的雙臂將少年擁入懷中,輕柔地將他放到地上。他的語氣瞬間變得慈祥溫和:「哈哈,我的好侄兒,你的騎術進步真大啊!」
阿萊克修斯抖了抖披風上的積雪,仰頭望著叔父,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張屬於自己、卻被叔父自然持握的獵弓所吸引,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但很快被崇拜淹沒:「都是叔父教得好!我小時候在默西亞打獵,永遠隻能打到些小兔子。而現在……」他指向隊伍後方滿載的獵物,興奮地說,「我已經會獵鹿了!」
「是啊,陛下終將成長為優秀的獵人。」安德洛尼卡意味深長地回應,順手將獵弓遞給旁邊的侍從,囑咐道:「仔細收好,擦拭乾淨,以待陛下下次使用。」
隨即,安德洛尼卡溫柔地撫向阿萊克修斯的頭,笑道:「好好好,阿萊克修斯,今晚我們就吃烤鹿排!」他轉向身後的隨從,命令道:「去通知太後,我和陛下狩獵歸來,請她共赴晚宴。」他頓了頓,臉色突然陰沉下來,叫住正要離去的隨從,補充道:「告訴她,這是家庭晚宴,某個上不得檯麵的人,最好不要出現在我麵前。」
阿萊克修斯走到門口,向羅洛詢問道:「羅洛,最近宮裡……還有母親,沒出什麼事吧?」
羅洛微微躬身:「啟稟陛下,宮中與太後一切安好。隻是……」他神色凝重,彷彿下了很大決心,「陛下還是少些玩樂為好。我們雖是出身粗野的傭兵,不懂治國,但感念先帝知遇之恩,希望陛下能繼承先帝遺誌。」
阿萊克修斯頓時泄了氣:「我能做什麼呢?母親根本不讓我碰政事,所有事務都是她在處理。除了打獵,我還有什麼可做的……」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藍色衣裙的少女出現在門口,像隻輕盈的蝴蝶般撲向阿萊克修斯。她身後的侍衛羅伊緊跟著,臉上寫滿了無奈。
感受到少女帶著體溫的溫暖擁抱,阿萊克修斯漲紅了臉,語無倫次起來:「阿……阿格尼絲,下……下午好!」
安德洛尼卡朗聲笑道:「公主殿下,您就別逗弄陛下了,您看他的臉……哈哈!」
阿格尼絲也羞紅了臉,忙不迭鬆開懷抱,整理散亂的秀髮,對安德洛尼卡嗔怒道:「還不是安德洛尼卡叔叔非要帶他去打獵?這麼冷的天就得待在家裡取暖啊!」
一心想著給好友和姐姐牽線聯姻的裡昂選擇性地忽視了阿萊克修斯歷史上有妻子的事實。身為法蘭西國王路易七世的掌上明珠,阿格尼絲早在一年前先帝曼努埃爾還在世時就與阿萊克修斯訂婚。君士坦丁堡的臣民們都知道,二人將喜結連理,但懵懂的阿萊克修斯顯然一時無法接受,他還停留在孩提時代的天真浪漫中,對婚姻承載的責任一無所知。
阿格尼絲無數次試圖引導他,但阿萊克修斯每次除了現在這般滿臉通紅以外,毫無表示,然後繼續他沒心沒肺的玩樂生活。
在看似融洽的氛圍中,眾人緩緩步入宮殿。羅洛遠遠地與弟弟羅伊交換了一個眼神,正要邁步跟上,忽然感覺到人群中有人悄無聲息地貼近了他。羅洛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手中的巨斧下意識地向那個方向揮去——卻隻劈中了一片空氣。
原本喧鬧的人群驟然安靜下來,眾人驚恐地後退數步,畏懼地望著羅洛手中寒光閃閃的戰斧。
羅洛警惕地環視四周,那個神秘的人影早已消失無蹤。然而腰間係帶上突然多出的異物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個從未見過的皮革小圓筒不知何時掛在了那裡。
羅洛不動聲色地跟上阿萊克修斯的隊伍,踏入宮殿大門。在門扉合攏的瞬間,他一把拉過茫然的弟弟羅伊,將圓筒中的物件倒在掌心。
一封信件靜靜躺在他的手中。
信封之上蓋著一個歐亞世界幾乎無人不曉的印璽紋章——耶路撒冷的十字王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