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斯林放下小刀,用餐巾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準備以財政大臣的專業口吻,客觀地陳述一下王室的財政狀況,並提議可以商討一個由王室和聖殿騎士團共同承擔的方案。
他抬起頭,目光自然地尋找主座上的裡昂,準備以眼神交流一下。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裡昂那湛藍眼眸中充滿警告意味的熟悉眼神。
又來了,又是這個感覺。
喬斯林的心臟猛地一跳,話語卡在喉嚨裡。
殿下不想讓外人知道王室有閒錢?甚至……殿下可能根本不想現在痛快地出這筆贖金? 追書就去,.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喬斯林嚥下已經打好腹稿的話,微微思量,突然重重地長嘆一聲:
「唉——」
喬斯林的嘆息情真意切,充滿了艱難和無奈,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連正在一手啃羊腿、一手往嘴裡灌酒的雷納爾德都看了過來。
喬斯林整個人彷彿都佝僂了一些,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疲憊地說道:「吉爾伯特閣下的難處,我感同身受,感同身受啊!」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痛心疾首地落在自己麵前的空盤子上,彷彿那裡攤著王室的赤字帳本。
「諸位大人隻看到我們暫時擊退了薩拉丁,可曾想過,這勝利背後,是金山銀海嘩啦啦地流出去啊!」
他掰著手指頭,一樣樣數來,語速極快,激動道:「貝卡穀地,大軍集結近一月!人吃馬嚼,從太巴列到貝魯特,每一粒糧食、每一根箭矢,哪樣不是錢?陣亡將士的撫卹金、傷殘者的安置費,這還隻是開始!」
他猛地抬頭,看向雷蒙德:「伯爵大人海上奇襲,大振軍威!可您知道那十幾艘快船連夜改裝、弩炮上船、水手額外賞金,花了多少嗎?港口修繕、被焚毀的民房補償、獎勵守城軍民……貝魯特城伯剛才還悄悄找我,說城牆被砸壞了好幾處,雨季前必須修,又是一筆!」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站了起來:「是,殿下天縱奇才,推行了一些新政,可那都是細水長流,填補以往窟窿尚且勉強!如今南北兩場大戰下來,國庫……國庫都快空得能跑老鼠了!」
「贖金?薩拉丁會要多少?五萬?十萬?還是更多?」喬斯林的聲音近乎哀求,「現在就是把耶路撒冷王宮裡所有的銀燭台熔了,恐怕也湊不齊這個數!除非加征特別稅……」
他故意提到這個最招領主和農奴反感的詞,然後立刻搖頭自我否定:「不不不,萬萬不可,王國剛剛經歷戰火,民生凋敝,再加稅,那是自毀根基啊!」
他最後望向吉爾伯特和聖殿騎士們,眼神充滿了深切同情與自責:「吉爾伯特閣下,諸位英勇的騎士,王室的國庫,實在愛莫能助……作為財政大臣,我愧對王國,愧對修會的弟兄啊!」
喬斯林頹然坐下,用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顫抖。
大廳裡一片寂靜,領主們麵麵相覷。
他們知道打仗花錢,但被喬斯林這麼一樣樣、聲情並茂地算帳,還是感到了一種直觀的衝擊。
雷蒙德伯爵始終保持著若有若無的微笑,喬斯林聲淚俱下時,他不忘轉過頭偷瞄裡昂,剛好瞧見裡昂一副繃不住的偷樂神情。
雷蒙德心知肚明,也不挑破,靜靜看著喬斯林表演完。
吉爾伯特和聖殿騎士們的臉色更加黯淡了。
連掌管王國錢袋子的財政大臣都哭窮哭成這樣,看來王室是真的指望不上了。
主座上,裡昂適時地露出了凝重而悲憫的神色,緩緩開口道:「伯爵,辛苦了,你的難處,我們都明白。王國的穩定與民生恢復,確是我們的當務之急,不容有失。」
喬斯林從指縫間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裡昂一下,看到裡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滿意神色,心中的一塊石頭才安然落地。
呼,這戲總算沒演砸。
就在這略顯沉悶的間隙,一個與周遭貴族腔調截然不同的,帶著撒拉森口音的聲音響了起來:「要我說啊,薩拉丁現在就是靠捏著大團長這個大籌碼,正等著咱們急吼吼去送錢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是裡昂身後那名叫紮希爾的撒拉森侍衛,倚靠在裡昂的座背,一副沒有教養的粗鄙之態。
領主們雖然不知道裡昂的身邊為什麼會有個撒拉森人,但一時之間也不敢衝撞裡昂,隻能耐心等待那人的下文。
紮希爾得意地說道:「你們越急,薩拉丁開的價越高。要是不急呢?他那籌碼捂手裡,除了占地方還能幹啥?拖!就跟他拖!看誰先沉不住氣!」
他嚷嚷著,還順手用力拍了拍旁邊雅閣的肩膀。
雅閣正抱著一大罐葡萄酒,被他拍得差點嗆到,翻了個白眼,卻也沒反駁。
這番話糙理不糙的話語讓領主們直皺眉頭。
雷納爾德卻哈哈大笑:「說得好!是這個理兒!咱們急什麼!」
吉爾伯特和聖殿騎士們麵色有些尷尬,但心底深處,未嘗不覺得這或許是殘酷現實下的無奈選擇,於是沉默了下去。
「既然……大團長歸期渺茫……」良久的沉默後,吉爾伯特遲疑出聲道,「為了將來可能的戰事準備,我代表修會弟兄,請示諸位大人關於代理團長一職的……意見。」
雷蒙德點點頭,對領主們說道:「大團長歸期未定,而聖地一日不可無聖殿修會的守護,那麼,推舉一位代理團長以主持修會事務、統禦騎士,確實是眼前至關緊要之事。此事不僅關乎修會自身,更關乎王國北疆乃至整個聖地的防務格局……」
醫院騎士團大團長羅傑首先反應過來,立刻點頭,以同僚和醫院修會領袖的身份嚴肅附和:「伯爵所言極是。根據教廷諭令與修會傳統,團長之位若空缺則易生內耗,亦會削弱王國在聖地對抗異教的整體力量。推舉代理團長,須慎之又慎,其人選需既符合教法會規,又能安內攘外。」
說完,他看向吉爾伯特,推舉道:「吉爾伯特閣下於貝卡穀地臨危不亂,統禦有方,保全騎士團元氣,我認為堪當重任。」
醉醺醺的雷納爾德頭也不抬,仍在啃食肉排,牙齒和舌頭陷在肉裡:「雞鴨粑,好樣的!我支援!」
其他領主們要麼自認身份不夠,要麼對吉爾伯特並不熟稔,他們沉默著,既不附和也不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