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薩拉丁沉思之際,貝魯特麵朝陸地的正門上方,那段最寬闊的城牆馬麵上,出現了兩個人影。
右邊是一位鬚髮微白、麵容儒雅的中年貴族,正是的黎波裡伯爵雷蒙德。
薩拉丁與他相識多年,深知此人是法蘭克貴族中罕見的理智派、主和派,通達阿拉伯語與伊斯蘭禮俗,是個值得敬重的談判者和深交的朋友。
而左邊那人……
薩拉丁的瞳孔微微收縮。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是一個孩子!
他看起來不過十歲出頭,身量未足,甚至需要微微踮腳才能完全露出城牆垛口。
他穿著合身的深藍色天鵝絨外套,領口袖口繡著細密的耶路撒冷十字紋,腰間懸著一把樸實無華的十字長劍。
棕色微卷的頭髮在陽光下格外耀眼,麵容是拉丁孩童特有的精緻,但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望過來時,卻沒有絲毫孩童應有的怯懦或閃爍,隻有一種令他不適的沉靜與……洞徹一切的感覺。
雷蒙德伯爵上前半步,用清晰而洪亮的阿拉伯語向城下喊道:「願平安歸於您,尊貴的薩拉丁·優素福·伊本·阿尤布蘇丹陛下。」
薩拉丁按住心中翻騰的疑慮,同樣以無可挑剔的禮儀回應:「願真主賜您平安,的黎波裡伯爵雷蒙德閣下。看到您安然無恙,並從君士坦丁堡歸來,令人欣慰。不知您身邊這位年輕的閣下是?」
雷蒙德側身,將裡昂完全讓出,聲音裡帶著一種正式的隆重:「容我榮幸地向您介紹,這位是耶路撒冷王國的王儲,鮑德溫陛下之弟,裡昂·德·安茹殿下。此次貝魯特解圍行動,由殿下全權籌劃與指揮。」
儘管已有模糊的傳聞,但當這個頭銜和如此驚人的戰績被直接聯絡在一起,並與眼前這個孩子的形象重疊時,薩拉丁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衝擊。
鮑德溫十六歲在蒙吉薩擊敗他,已是驚人的少年英才,被拉丁世界和穆斯林世界廣為傳頌。
而眼前這個……這個看起來應該還在學習拉丁文和劍術基礎的孩子,竟然能策劃並成功執行一場擊敗阿迪勒、扭轉整個黎凡特北部戰局的複雜軍事行動?
但薩拉丁畢竟是薩拉丁,震驚隻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便化為更深沉的審視與警惕。
他微微頷首,用上了對等王室成員的稱呼:「原來是裡昂殿下。久聞殿下聰慧之名,今日得見,方知傳聞尚不及萬一。以如此年紀,立如此功業,令人驚嘆。」
城上的裡昂平靜地接受了這份讚譽。
他用還帶著些許童音,但流利而清晰的阿拉伯語回答:「蘇丹陛下過譽了。不過是倚仗將士用命,雷蒙德伯爵執行有力,外加一點運氣罷了。比起蘇丹陛下運籌帷幄,於貝卡穀地埋伏我軍,從陛下麾下將士舉止所看,必然戰果斐然,我這小小的海上投機,實在不值一提。」
埋伏?戰果斐然?
薩拉丁的心緒微微動盪。
他們走的海路,對埃及海軍的襲擊與自己抵達貝魯特隻相差兩天,居伊的報捷文書不可能這麼快,他們怎麼可能得知貝卡穀地的埋伏和戰事?
薩拉丁腦海中瞬間閃過貝卡穀地那順利得匪夷所思的埋伏與反埋伏,難道自己在那邊的行動,也在某種程度上被這個孩子預料或洞察了?這怎麼可能?
裡昂彷彿沒看到薩拉丁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和警惕,自然而然地切入了正題:「說到戰果,我見蘇丹陛下大軍齊整,士氣旺盛,想必在貝卡穀地頗有斬獲,定俘虜了不少我耶路撒冷的將士吧?」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實不相瞞,貝魯特被圍日久,存糧有限。我們昨晚雖僥倖入城,卻也未能多帶糧秣。如今城中人口驟增,已是捉襟見肘。」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薩拉丁:「我聽說,在伊斯蘭的教義與騎士的傳統中,都有善待俘虜的訓導。與其讓寶貴的戰士在飢餓與絕望中無謂地死去,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交易?」薩拉丁隱約猜到了裡昂的意圖。
裡昂露出一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微笑:「沒錯,交易。我們交換俘虜,您將我們的士兵還給我們,我們將您麾下的勇士歸還於您。這對雙方,對生命,都是一種仁慈。」
薩拉丁心中警鈴大作。
這個提議本身合情合理,但由這個剛剛讓自己海軍吃了大虧的孩子提出,總讓他覺得每一句話背後都藏著算計。
他迅速開始權衡利弊。
他手裡最大的籌碼是傑拉爾德和一百多名聖殿騎士,這是精銳中的精銳,無論是政治層麵還是贖金本身,價值都極高。
而對方手裡的,多半是普通海軍、水手和低階士兵,價值不對等。
對方提及「糧食不足」,貝魯特確實被封鎖了長達半月,可能並非完全是託詞。
「殿下的提議頗具仁慈之心。」薩拉丁緩緩道,「我也願見到雙方的勇士能重返家園。不知殿下手中,有多少我方的子民?」
裡昂微微一笑:「為示誠信,公開透明最好。」
他轉頭示意。不一會兒,幾名被俘的阿尤布軍官被押上城牆,站在顯眼處。
他們雖然被縛,但神情大多倔強。
「諸位,」裡昂對俘虜們說,語氣和善,「請如實向你們的蘇丹陛下報出你們的身份、所屬,以及你們所知的一同被俘的同伴大致數目。蘇丹在此,無人會因實話而加害你們。」
俘虜們麵麵相覷,最終一名年長的船長模樣的人挺胸,朝著城下用阿拉伯語高喊,並報出了一大串名諱。
「我所見被俘的弟兄,有水手三百六十多人,戰士一百五十多人,另有……另有十夫長十一人!」
五百多人,薩拉丁心中稍定,這個數字雖然不小,但相比聖殿騎士的價值……
輪到薩拉丁展示籌碼了。他沉默片刻,也揮了揮手。
一隊馬穆魯克押著一個戴著鐐銬、白底紅十字罩袍汙損不堪的人走到陣前,停在勉強能看清麵容的距離。
傑拉爾德臉色灰敗,低著頭。
「放尊重點,異教徒!」
傑拉爾德瞥了一眼城牆上齊齊看向自己的貴族和兵士,羞赧地難以復加,隻能低聲咒罵押運他的馬穆魯克一句勉強撐起他可憐的威儀和自尊。
「大團長閣下,」薩拉丁看著傑拉爾德的眼神像在看小醜,聲音平靜無波,「告訴城上的人,你是誰。」
傑拉爾德身體一顫,極其艱難地抬起頭,望向城牆。
當看到被他視為眼中釘的雷蒙德伯爵和王儲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恥辱、恐懼、絕望交織。
十幾年前,他初到聖地,還是個僱傭兵,投靠了雷蒙德。
當時他看上了一位富有的女領主,希望雷蒙德能夠為他牽線。
雷蒙德口頭答應,卻食言了。
他與雷蒙德反目成仇,加入聖殿修會,一步一步爬到了最高,成為了大團長。
他投資居伊、站隊居伊,用盡一切手段也要報復雷蒙德。
隻要雷蒙德同意的,他堅決反對。
隻要雷蒙德反對的,他堅決擁護。
但現在,一切都毀了。
甚至,他的仇人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用乾啞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聖殿騎士團……大團長,傑拉爾德。」
他甚至羞於報出自己的姓氏。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彷彿用盡最後力氣補充:「與我一同被俘的……聖殿騎士……一百三十七人。」
「聖殿騎士!」城牆上士兵們驚呼。
雷蒙德伯爵也露出了震驚的表情,看向裡昂。
裡昂微微驚訝,他沒有料到損失居然如此嚴重,但按照歷史上傑拉爾德這人的操作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薩拉丁敏銳地捕捉到,那孩子眼中並無真正的意外,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這下,價值徹底失衡了。
用五百多普通水手士兵,換一百多名最精銳的聖殿騎士?任何統帥都會覺得虧本。
裡昂適時地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對薩拉丁說道:「蘇丹陛下,您也聽到了。貴方被俘的是忠誠勇敢的水手與戰士,而我方被俘的……是王國最珍貴的騎士。按理說,這交換似乎……」
他故意停頓,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奈和艱難:「但正如我剛才所說,貝魯特糧秣有限。若無法交換,為了全城軍民生計,我也隻能……別無選擇。」
「蘇丹!不要管我們!」
城上,那名阿尤布船長突然激動地大喊:「我們願為吉哈德獻身!不要用真主的勇士去換那些異教騎士!」
其他俘虜也紛紛鼓譟起來,表達著類似的忠誠赴死之心。
場麵一時有些悲壯,薩拉丁的臉色卻更加陰沉。
這些部下的忠誠讓他感動,但正因為如此,他更不能公然答應裡昂「別無選擇」的後路,他不能寒了將士的心。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銳利地看向城上的裡昂。
裡昂也故作無辜地向薩拉丁眨巴著眼睛。
「裡昂殿下,」薩拉丁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與威嚴,「您的困境我明白了。這樣吧,一百三十七名聖殿騎士,可用來交換我方被俘的將士。至於傑拉爾德大團長……」
他看了一眼頹喪的傑拉爾德:「他身份特殊,關乎贖金與更高層麵的約定。他不能在此交換之列。若耶路撒冷王國希望他歸來,需另行商談贖金事宜。」
這是薩拉丁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也是保住最大價值的底線。
用聖殿騎士換回自己的士兵,政治上說得過去。留下傑拉爾德,就保留了最重要的籌碼和麪子。
「這……」
裡昂在城牆上,與雷蒙德伯爵低聲快速交談了幾句,臉上露出掙紮和權衡的表情。
最終,他彷彿下定了決心,抬起頭:「蘇丹陛下所言,亦在情理之中。好,我同意。一百三十七名聖殿騎士,交換貴方所有被俘人員。至於傑拉爾德大團長……」
他看向傑拉爾德的方向,提高了聲音:「請蘇丹務必保證他的安全與尊嚴。耶路撒冷王國,會『儘快』籌措贖金,迎回大團長!」
裡昂的承諾聽起來鄭重,但「儘快」一詞卻被他咬得極重。
「真是個狡猾的小鬼!」
薩拉丁意味深長地看向旁邊不知所措的傑拉爾德,腹誹道:「真是一報還一報啊。」
協議達成,雙方各派代表到兩軍陣前的空地監督。
一隊隊疲憊但眼神重新燃起希望的聖殿騎士,與一隊隊神情激動、高呼「蘇丹萬歲」的阿尤布俘虜,交錯而過,各自回歸本陣。
當最後一名俘虜交換完畢,薩拉丁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貝魯特城牆上的裡昂。
薩拉丁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忌憚。
這個孩子,比他的哥哥鮑德溫,更危險。
他今日看似被糧草所迫,勉強交換,但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不得不應對的節點上。
海軍之敗,貝卡穀地之疑,如今這城下之盟……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線,隱隱串聯。
「撤圍。」薩拉丁不再猶豫,對塔居丁下令,「退回大馬士革。」
薩拉丁的大軍開始緩緩轉向,塔居丁圍城的軍隊也開始拔營撤離。
貝魯特城頭,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