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曆1183年1月中旬的貝魯特外海,埃及海軍旗艦「渡鴉號」的艉樓內,阿迪勒親王正凝視著桌案上的海圖。
這位薩拉丁最為倚重的兄弟,埃及的阿塔伯克,此刻心情十分愉快。
埃及海軍封鎖了貝魯特的港口,斷絕了其獲得來自海麵一切援軍和補給的可能,加上陸地上塔居丁一萬大軍的圍攻,攻下貝魯特隻是時間問題。
「親王殿下,」侍衛敲門而入,「港口哨塔發現以一艘沙蘭迪輕型戰艦為首的小型艦隊,懸掛我方旗幟,要求入港。」
阿迪勒微微一愣,他快步走上甲板,晨霧中,一艘傷痕累累的戰艦正緩緩駛近。
當看清站在船首那人時,阿迪勒露出驚訝神色:「圖格塔金?我還以為你臨時有事來不來呢,而且坐的也不是之前的那艘旗艦,到底是怎麼回事?」
圖格塔金沿著放下的跳板登上「渡鴉號」,動作略顯僵硬。
他張開雙臂擁抱兄長,阿迪勒清楚地聞到弟弟身上有一股混合著海鹽和血腥的氣味。 伴你讀,.超順暢
「兄長!」圖格塔金很是激動,激動得有些誇張,「我在雅法外海遭遇法蘭克人的艦隊,血戰一日,終將其擊潰!這艘船便是戰利品!」
阿迪勒的目光在圖格塔金臉上停留片刻。
弟弟的眼瞼浮腫,麵色蒼白,儘管努力挺直腰背,但右手下意識按壓腹部的細微動作未能逃過他的眼睛。
阿迪勒不動聲色地攬過弟弟肩膀:「進艙細說。你臉色不佳,海上風浪傷身了?」
在溫暖的艙室內,圖格塔金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場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海戰,比如他如何以寡敵眾啦,如何巧設埋伏啦,如何擊沉三艘敵艦並俘獲這艘沙蘭迪戰艦啦巴拉巴拉。
阿迪勒安靜地聽著,目光不時掃過弟弟微微隆起的腹部和浮腫的雙眼,於是不疑有他。
「所以,」圖格塔金最後說道,「我將這艘戰利品獻給你,加上船上的補給,希望能助你早日攻下貝魯特。」
「有心了,圖格塔金。」阿迪勒親昵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隨口問道,「我看這艘船挺特別的啊,甚至還有撞角。你俘獲此艦時,船上可有什麼特別之物?」
圖格塔金說道:「兄長,你想多了。這船分明是法蘭克人從哪個撒拉森海盜手裡繳獲然後又被我繳獲的,法蘭克貴族根本不會坐這艘船,也不會放置什麼重要之物。」
阿迪勒點點頭:「嗯,既然如此,就讓這艘船併入艦隊。你休息一晚,明日再返航也不遲。」
「不了不了,與法蘭克海軍的戰鬥中沉沒了太多補給,我現在運來的這點,哪裡夠貝魯特屆時的開銷啊。」圖格塔金擺擺手,委婉拒絕道,「交接完畢後我就即刻回埃及,不在這裡滯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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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爾在紮希爾的沙蘭迪戰艦的底艙夾層裡已經潛伏了兩天。
這個隱蔽空間是威尼斯船匠的傑作,原本用於走私貴重貨物,入口在貨艙一堆壓艙石後方,極為隱秘。
紮希爾這傢夥,真是個老練的海盜。
阿泰爾一邊想著一邊盤膝而坐,呼吸緩慢近乎停止。
圖格塔金與阿迪勒的會麵,他通過艙壁的縫隙隱約聽到了部分。
本以為薩拉丁的兩位弟弟是相互提防、明爭暗鬥纔是,看來隻是圖格塔金單方麵的嫉妒,阿迪勒對弟弟可是關愛有加,毫不懷疑。
子夜時分,港區除了浪濤拍岸和警戒士兵的零星腳步聲,萬籟俱寂。
阿泰爾悄無聲息地走出藏身處,他穿著深色的阿薩辛長袍,臉上塗抹著炭灰,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灼灼發亮。
他首先摸向船尾的舵艙,將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小包塞進舵鏈的縫隙。包裡是磷粉和硫磺的混合物,受潮或劇烈摩擦會自燃,但需要時間。
當裡昂把這個計劃告訴紮希爾、雅閣,還有已經躲在船裡的他時,紮希爾這傢夥可是上躥下跳,悽厲哀嚎。
「我的船!我的寶貝沙蘭迪!裡昂殿下,您知道這艘船跟了我多少年嗎?十二年了!十二——」
「事後賠你兩艘新的,再加五百第納爾。」
「……其實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殿下真是英明!」
臨行前的回憶讓阿泰爾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再見了,某人的寶貝船。」
他輕撫艙壁,輕聲告別這艘載他潛入敵陣的戰艦,隨即從舷窗翻出,悄無聲息地落入漆黑的海水。
1月的海水仍然冰涼,但他毫不在意。
他口中含著一根中空的蘆葦杆換氣,像一條魚般潛遊向阿迪勒所處的旗艦「渡鴉號」。
他從腰間的防水皮囊中取出一把帶鉤爪的短繩,頂端是特製的吸盤。
他如同壁虎般開始攀爬,登上甲板時,兩名值班的水兵正靠在主桅杆下打盹。
阿泰爾彈出袖劍,乾淨利落地抹掉了兩人的脖子,走向船首的投石機塔樓和帆纜倉庫。
在塔樓底層,他找到了維護投石機用的油脂罐和備用弓弦。
他將油脂小心地傾倒在堆積的繩索和木製部件旁,但並未點燃,而是從懷中取出幾個小陶瓶,拔掉木塞,將裡麵粘稠的黑色液體滴在油脂上。
這是裡昂從君士坦丁堡帶回的經過稀釋的希臘火原液,可惜數量不多,不過隻要能讓敵軍的旗艦著火,使敵軍陷入混亂就足夠了。
他如法炮製,在旗艦旁邊的兩艘護衛艦的相同位置也佈置了「禮物」。
最後,他遊回沙蘭迪船附近,但沒有上船,而是潛向港口入口處的一艘巡邏船,同樣佈置了引火物,然後回到沙蘭迪船上。
阿泰爾站在船的高處,張開右臂,片刻,撲翅聲由遠及近。
一隻深褐色的幼鷹穿過夜色,精準地落在他戴皮革護臂的右肩上。
阿泰爾從皮囊中取出一小條醃肉餵給夥伴,輕撫其背羽,低語數聲。
幼鷹歪頭蹭了蹭他的手指,隨即振翅而起,沖向港外黑暗的海麵。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潛入水中,向預定的撤離點遊去。接下來,他將等待火焰燃起,然後在混亂中登上某艘耶路撒冷的戰船。
幼鷹撲翅的聲響剛落入漆黑海麵,潛伏在貝魯特港外礁石區陰影中的三艘西頓的快艇立刻有了動作。
水手看見了那轉瞬即逝的鷹影,迅速點燃了特製的防風訊號燈,向西南方向的海麵打出訊號。
西南方向的海麵上,雷蒙德伯爵率領的王國海軍看到了遠方的訊號,嘴角勾起笑意:「殿下身上的秘密,還真多啊。」
「全體升帆,」他沉聲下令,「按預定計劃,全速駛向貝魯特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