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時,貝卡穀地西側山坡。
雷納爾德焦躁地勒緊韁繩,他身下的安達盧西亞披甲戰馬不安地踏著碎石。
他的左手鬆開又握緊韁繩,內心無比焦躁——這已是他第十次重複這個動作了。
按照沙漏計時,前軍在此列陣已超過一個時辰,可整座山穀靜得隻能聽見風穿過岩縫的嗚咽。
「狗日的薩拉丁和他那群該死的異教徒到底來不來?」他低聲咒罵。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雷納爾德身旁的傑拉爾德沒有接話,他正用一塊絨布緩緩擦拭劍柄上的銀質十字架。
傑拉爾德麾下的五百聖殿騎士呈楔形陣展開在山道較平緩處,每名騎士間隔五步,可以隨時衝鋒又能相互策應。
可長時間待命正在消磨銳氣,他能看見前排戰馬開始不安地甩頭,侍從百無聊賴地重複檢查同一根馬肚帶。
「也許他根本不在穀地。」傑拉爾德眉頭緊鎖,終於出聲,「也許王儲的情報是假的,主力在別處?」
「那就更糟了!」雷納爾德啐了一口,「我們像群傻子一樣在這裡演獨角戲……」
話音未落,山穀東側突然傳來號角聲。
那是阿尤布軍隊的號角,聲音尖銳刺耳,劃破山穀的寧靜。
緊接著,黎巴嫩山脈的多個隘口同時湧出騎兵,不是薩拉丁精銳的馬穆魯克,而是多支輕裝的土庫曼弓騎兵百人隊。
這群遊牧騎兵第一波約百騎呈散兵線快速下山,第二波兩百騎保持密集隊形緩進,第三波則在隘口處原地待命。
「這是薩拉丁的試探性進攻。」雷納爾德眯起眼睛,「但你看他們的路線。他們特意避開了北側那片碎石坡,專挑南側草甸下行。薩拉丁提前勘察過地形,知道哪裡適合輕騎兵機動。我們對這裡的地形瞭解不足,小心行事。」
傑拉爾德將手平放在眉頭,細細張望,隻見土庫曼騎兵的複合弓掛在馬鞍右側,箭囊裡箭羽顏色雜亂,彎刀是標準的舍施爾式但長度偏短。
「沒有重武器,沒有鎖甲。」傑拉爾德疑惑道,「但這佇列太整齊了。土庫曼部落騎兵向來散漫,能讓他們這樣列陣的……」
「肯定是薩拉丁的馬穆魯克督戰隊在後麵。」雷納爾德洋洋得意,「薩拉丁用輕騎兵做誘餌,但誘餌都布得這麼講究,誰會上當啊,他當我們是白癡呢?」
就在這時,第一波土庫曼騎兵進入四百碼距離。他們突然分成兩股,一股繼續向前作勢欲沖,另一股向右翼迂迴,但迂迴角度很微妙,恰好卡在神臂弩最大有效射程的邊緣。
「看來薩拉丁從貝特謝安堡那一戰吸取了教訓。」雷納爾德冷笑,「外約旦的弩手們,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射擊!」
命令通過旗號傳達到陣前。外約旦弩手們單膝跪地,弩機平舉,手指搭在機括。
土庫曼騎兵在三百五十碼處突然轉向,劃出一道弧線向西側山坡奔去。
幾乎同時,第二波騎兵開始加速,卻不是沖向法蘭克人的陣線,而是橫向掠過陣前,馬上騎手在疾馳中張弓搭箭。
「舉盾!」
盾牌組成的防線上舉,箭矢大部分被彈開,但仍有十幾支穿過縫隙。一聲悶哼,一名弩手倒下,箭鏃從鎖甲頸環的縫隙紮入喉嚨。
「保持陣型!」雷納爾德咆哮道,「誰亂我就砍了誰!」
山上的第三波土庫曼騎兵這時動了。他們沒有下山,而是在隘口處展開成橫隊,馬頭全部朝向山穀,作出隨時出擊的姿態。
土庫曼人的後方慢慢升起一麵黃底紅鷹、寫有阿拉伯文字的阿尤布王旗。
雷納爾德像看見獵物,眼睛露出精光:「哈,原來你在這,薩拉丁!」
同一時刻,東側山脊。
薩拉丁盤腿坐在一塊平坦的巨岩上,麵前鋪著一張羊皮地圖,地圖四角用碎石壓住。法魯克跪坐在側,細心傾聽蘇丹的分析。
「我們第一次試探,敵軍弩手訓練有素,未進入三百碼不發射。」薩拉丁平靜說道,眼睛始終看著山穀,「第二次試探,右翼騎兵迂迴時,敵軍前軍左翼的聖殿騎士有輕微前傾動作但被旗號製止,這說明前軍控製力尚可但並非鐵板一塊。」
法魯克若有所思:「叔父,他們比我們預想中剋製。」
「因為指揮官不是雷納爾德一個人。」薩拉丁手指輕點地圖上法蘭克人軍隊的位置,「你看他們的陣型,前軍是聖殿騎士和外約旦部隊混編,這是雷納爾德和傑拉爾德二人的一言堂。但中軍明顯是另一個布陣思路,步兵方陣在前,騎兵在兩翼梯次配置,非常穩健。」
「居伊的佈置?」
「或是他身邊有明白人。」薩拉丁微微思索,隨即抬起手,招來傳令官,一連串命令平穩吐出:「令土庫曼百人隊後撤至二號穀地,丟棄二十麵旗幟、三十副鞍具,作潰退狀。」
「令馬穆魯克向前移動至一號高地,但隻露旗幟不露人馬。」
「令貝都因弓手下山,在河穀的灌木叢處建立射擊陣地。我要他們用鳴鏑,不用實箭。」
法魯克疑惑道:「鳴鏑?」
「箭矢破空之聲最能擾亂軍心。」薩拉丁看向侄子,「而且我要讓法蘭克人以為,我們的弓箭手在浪費箭矢。這意味著弓箭手要麼急於求勝,要麼補給充足到可以揮霍。法蘭克人顯然會認為是前者。」
「那您的後手是?」
薩拉丁指向地圖上一個彎曲的河穀:「這裡。寬度僅容五馬並行,兩側崖壁高聳。我要你帶八百馬穆魯克埋伏於此,但伏兵分作兩隊。第一隊四百人藏於河穀西口,第二隊四百人藏於東口。等獵物入甕,西口伏兵先出截斷退路,東口伏兵再出一舉合圍。」
「可他們怎麼會進河穀?」
薩拉丁微微一笑,手指移向法蘭克人前軍位置:「因為雷納爾德會看見一個『機會』——一支脫離主力的土庫曼百人隊正向河穀撤退,隊形散亂,旗幟歪斜。更重要的是,那支隊伍裡有一麵特殊的旗幟——綠底銀月的埃米爾旗。」
法魯克倒吸一口氣:「您要用埃米爾作餌?」
「不是真的埃米爾。」薩拉丁從懷中取出一麵摺疊整齊的小旗,「是這麵旗。四年前我在雅各淺灘戰役中繳獲的,來自前任聖殿騎士團大團長奧多·德·聖阿芒。我讓人改成了伊斯蘭樣式,遠看足以亂真。」
他展開旗幟,綠綢銀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傑拉爾德會認出這是有價值的目標。雷納爾德會認為這是扭轉戰機的突破口。而居伊……」薩拉丁頓了頓,「他會猶豫,但前兩人的行動會裹挾他做出決定。」
「可如果居伊製止呢?」
「那他就會失去對前軍的控製。」薩拉丁捲起地圖,「無論哪種結果,我們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