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冰睡醒是在早上七點,她難得睡了個好覺,另外令她感到神奇的是,昨晚還痛到難捱的膝蓋,今早隻剩隱痛,於她而言,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喻西仍舊閉眼睡得很熟,胳膊搭在她身上,側著身子,許冰觀察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昨晚冇有睡好嗎?
自己冇有回答好那個問題,她就這麼氣?
許冰無奈輕歎一聲,坐起身,準備下床洗漱。
被人一把拽住睡衣,喻西迷迷糊糊睜開眼,說話時還帶著鼻音:“是要去教堂嗎?”
許冰低頭替她理了理頭髮:“你忘了,今天週六,明天纔會去。
”
“今天是你去道館的日子。
”
喻西又閉上眼:“下午去,我現在好睏。
你也再睡會兒。
”
“我睡飽了,先去洗漱,你再睡會兒吧,一會兒早飯做好了我叫你。
”
喻西微不可察地“嗯”了聲,鬆開了手。
說是要起床吃早飯,但喻西一直賴到下午兩點才起,下樓時看到許冰正坐在樓下客廳陪林母看電視,麵前茶桌上擺了幾盤新鮮的車厘子和藍莓。
看到她下來,林棠一邊招呼一邊道:“小西,你們倆關係真好,這麼大了竟然還睡一間房。
不過咱們家也不缺房間,你們這個年紀也該有點自己的私人空間了,我讓張媽給許冰整理出一間房,就在你隔壁。
”
喻西下樓的腳步一頓,握著扶手的手捏緊了。
她看向母親旁邊的許冰,正在拿起一顆車厘子放進口中,察覺到她的視線後,咬掉細長的果梗,衝她微微一笑。
喻西磨了磨後槽牙,想要發火,但礙於昨晚剛跟喻父做過保證,也隻能小聲抗議道:“媽,這事兒你就彆管了,許冰自己都冇說什麼,我倆都樂意睡一塊兒,又不是什麼大毛病。
”
林棠皺著眉道:“小冰不說,可能是不好意思,不代表她心裡不想有一間自己的臥室。
而且你們又冇隔多遠,就住隔壁,兩步路而已,小西你不要這麼任性。
”
喻西快步下樓,走到許冰麵前:“行,那就問問許冰,看她到底是想跟我繼續睡一起,還是想有自己的私人空間。
”
林棠扭頭看向許冰,問:“小冰,你心裡怎麼想?”
許冰夾在兩人中間,一邊是溫柔可親,極度尊重自己意願的林阿姨,而另一邊是虎視眈眈,隻要她表現出一點其他想法,稍後便會將她撕成碎片的瘋狗喻西。
她會做出的選擇毋庸置疑。
許冰馬上就得出了答案,開口道:“阿姨,我很喜歡喻西,也喜歡跟她呆在一起,但我還是想有一點自己的私人空間。
”
如果不抓住這次轉瞬即逝的機會,下一次她能夠短暫脫離喻西,從她手中獲得片刻喘息不知會在什麼時候。
喻西原本充滿自信的眼神空白一瞬,而後蔓延起燎原的山火,她還想爭論些什麼,卻被林棠打斷,拍板定下:“那就說好了,小冰今天開始就會有自己的房間。
鑰匙也歸她自己保管,任何人想進都要征得她同意才行。
”
喻家上下都知道喻西之後的行程,張媽熱完午飯就趕忙拉她到餐桌前,許冰則坐在不遠處沙發上安靜等待。
喻西在林棠麵前,內心的邪火無從發泄,隻能一邊盯著許冰的背影,恨不得把她的骨頭咬碎,一邊惡狠狠地咀嚼嘴裡的飯菜,將情緒混著飯菜嚥進肚子裡。
但她忍耐不了太久,冇吃幾口,便擦乾淨嘴站起身,拉起沙發上的許冰就往外走,還不忘回頭跟林棠解釋:“跟教練約的時間馬上到了,我得趕緊走。
”
林棠看著兩個女孩親密依偎的背影,拿起一顆藍莓放進嘴裡,笑著跟張媽說:“這兩個孩子,關係好的我都有點兒羨慕了,去哪兒都要一塊兒。
”
她以前在林家是老幺,上頭有兩個哥哥,和爸媽一樣,都把她當掌上明珠捧在手心裡,從小到大要什麼都有,一路順風順水,卻還是有個遺憾,就是冇個一起長大的姐妹,很多少女心事不便跟父母說,哥哥們也冇法完全感同身受,此刻看到自己的女兒有個從小到大都待在身邊的小青梅,心裡湧上幾分莫名的欣慰。
這麼多年她聽從喻霖,很少陪在喻西身邊,心中多少有些虧欠,此刻看到喻西因為許冰這麼生機勃勃,自己心裡也高興起來。
這邊喻西拉著許冰到院子裡,速度才慢下來,喻西在前麵冷笑一聲:“你一天都不能消停是吧?”
許冰胳膊被拽著,冇看路,隻盯著腳下道:“我膝蓋還冇好。
”
喻西皺眉:“什麼?”
“所以,可以彆抽那裡嗎?其他地方,胳膊,腹部,背,大腿,小腿都看你心情。
”
喻西愣了一秒,回頭放開她的手:“我說要打你了嗎?”
一直看腳下的許冰抬起頭,眼神帶著疑惑,好像覺得她不像她了:“以前不都是這樣嗎?”
是啊,直到前天,喻西整治許冰“犯錯”的手段,還都是拿著馬鞭進行體罰,怎麼現在,表現得好像完全摒棄了這種想法似的,連她自己都難以置信。
“哦,所以你是想讓我這麼對你是吧?”這種不由自主的行動上的矛盾讓喻西明顯煩躁起來。
許冰搖搖頭:“我不想。
冇有人想要疼。
”
喻西忽然有些激動,一把握住她的雙肩:“可如果不疼,怎麼才能讓你聽話呢?我隻不過晚起了一會兒,你就哄得媽媽給你整理出一間房,如果我不看著你,也不用疼來讓你害怕,讓你長記性,之後你會做出什麼呢?膽子大起來後是不是又像之前那樣,趁我不注意就跑了?”
“許冰,你不能光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問題,你也想想我吧,嗯?或者說,你告訴我該怎麼做,你告訴我怎麼才能讓你安心留在這裡,不去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許冰冇有動作,安靜地和她對視,然後開口問道:“那喻西,你渴望我的恐懼嗎?”
“隻要我能待在你身邊,哪怕我害怕你厭惡你,看到你就想縮在角落,躲得遠遠的,你也不在乎嗎?”
喻西氣得哼笑一聲,她不在乎,她怎麼會在乎,她為什麼要在乎,許冰以後看到她就嚇得要死又怎麼樣,成為許冰的噩夢又怎麼樣,她要的隻是這個人待在身邊,許冰害怕恐懼也好,厭惡也好,憤怒也好,關她什麼事,她為什麼要在乎一個寵物的心情。
喻西張開嘴準備嘲諷回去,卻隻吐出一個“我”字,就無法再道出下文。
她的心臟不知是怎麼回事,兀自皺縮一下,疼得她想要滿地打滾。
她沉默幾秒,不自控地啞聲問道:“你真的會怕我?”
許冰神色認真地回答她:“總有一天會的。
”
喻西從不在乎許冰是否怕自己,是因為她從來冇見過許冰害怕的表情,她想象不到,她以為許冰會一直像從前許多年一樣,永遠麵上淡漠,內心卻如同頑石一般堅韌,不管遭受什麼,都無法摧毀她,無法在她身上留下真正的印痕。
可這樣的人卻親口跟她說,總有一天,她會害怕她。
喻西的額頭滲出汗水,她的大腦陷入混沌,嗡嗡作響,有些聽不清周圍的聲音,在她還不知道何為恐懼的時候,首次體會到了恐懼的感覺。
對於永遠隻有讓彆人害怕的份的喻西而言,這是種完全陌生的體驗。
她甩了甩頭,以期保持腦袋清明,止住了話題:“到此為止。
”
她急喘幾下,第一次遞出了台階:“你可以有自己的房間,但是不能上鎖。
”
“好。
”
對峙結束了,她們坐上去道館的車,直至到達目的地,都冇有人再開口說一句話。
一進道館,喻西便立即換上道服,把許冰帶到觀眾區就直接上場,跟等候多時的教練對打起來。
她其實早就拿到黑帶,每週來訓練不過是為了保持手感,與她對練的許教練是黑帶九段,憑藉自身過硬的實力、教學口碑以及這些年各種大賽積攢的獎金開了道館,手下有幾十個弟子,其中有幾個在全國跆拳道冠軍總決賽和世界跆拳道錦標賽都多次拿過冠軍。
教練第一次見到喻西就誇她是個難得的好苗子,甚至還邀請過喻西做他的關門大弟子,不過喻西對自己的武學造詣並冇有過高的期待,最初學習跆拳道,一方麵是應喻父的要求,另一方麵則是為了發泄。
與人深度接觸後,她的情緒變得又多又滿,這種正當意義上的打鬥對抗便成了她為數不多的發泄途徑之一。
此刻的她,更是失控到完全拋棄對抗一開始該有的試探環節,一上來就招式淩厲。
教練看出她的反常,叫停訓練,而後叫來一位經常跟喻西對打的弟子,讓她能夠發泄個痛快。
在這個倒黴蛋第二十八次被喻西用摔技狠狠扳倒在地時,他終於受不了了,跟場外的教練打了個請求暫停的手勢。
“再來!”喻西輕喘著氣,一腳踹在他身上。
“不行了不行了,饒了我吧,換個人陪你打。
”疼得癱在地上的人連忙擺手投降。
觀戰的教練上前將他一把拉起,同意了他退場,隨後將手裡的電解質水遞給喻西,在對方喝水的空檔笑著問她:“今天火氣咋這麼大,誰又惹你了?”
他教了喻西快十年,自然知道這孩子的脾氣,一眼就看出她此刻心情極度糟糕。
喻西掃了眼場外埋頭做數學題的許冰,搖搖頭,下場去拿毛巾,擦汗間隙不經意間走到許冰身邊,看著此刻她苦思冥想的那道題,兩秒後給出答案:“選a。
”
許冰這才反應過來身邊有人,抬頭問她:“結束了?”
喻西皺起眉頭:“讓你一起來道館是看我訓練的,你倒好,在這做起數學題來了,這麼愛學習,也不見你成績有多好。
”
其實許冰成績並不差,在她的班級也算是數一數二,不過跟常年全校第一的喻西相比確實有些不夠看。
“我不會跆拳道,看不懂。
”
在許冰眼裡,跆拳道對練隻是一場相比平常野蠻的打架更富技巧性和觀賞性的對決,本質上冇什麼區彆,對不懂具體規則的她來說,甚至有點兒無聊。
“你怎麼這麼笨,我每週都帶你過來,這麼長時間你都看不懂?”
許冰冇再說話。
幾秒後,喻西蹲下身,問她:“喂,那你想不想學,我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