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予平淡有禮的反應,反倒讓柳詩音心裏的疑慮更深了。
她原本以為那些所謂新人的訊息,不過是空穴來風的謠言。
可親眼見到黎清予,看著這張幹淨惹眼、又對自己毫無怯意的臉,她徹底確定,傅珩宴身邊是真的出現了不一樣的人。
可偏偏,方纔她在傅珩宴辦公室裏,對方的態度冷硬至極,半點沒有陷入感情的溫柔模樣。
甚至提起這個人時,隻有掩飾不住的煩躁,絲毫沒有熱戀中的寵溺與在意。
這般矛盾的情形,實在讓她捉摸不透。
柳詩音盯著黎清予的背影,眸底閃過一絲沉沉的探究,指尖不自覺收緊,攥緊了手裏沒送出去的禮盒。
叮的一聲輕響,電梯抵達一樓,金屬門緩緩滑開。
黎清予沒有再多看柳詩音一眼,微微頷首示意,便抬步徑直走出了電梯。
身姿淡然,步履輕快,絲毫沒有因為這場偶遇亂了心神。
柳詩音也緊隨其後走出電梯,看著黎清予漸行漸遠的背影。
眼底的審視越發濃烈,卻也沒上前阻攔,轉身徑直走向公司樓下的停車區。
坐進寬敞的車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她卸下臉上所有得體的笑意,眉眼間多了幾分銳利。
她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裏的號碼,毫不猶豫地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傳來文修遠略帶慵懶的聲音。
沒等文修遠開口,柳詩音先一步出聲,語氣帶著幾分輕快,卻藏著試探:
“修遠,我回來了。”
文修遠聽到她的聲音,心裏咯噔一下,語氣裏滿是意外:
“詩音?你怎麽突然回來了?事先也沒說一聲。”
柳詩音靠在椅背上,輕笑一聲,語氣看似隨意,字字都帶著試探:
“還能因為什麽,聽說珩宴身邊有了新人,特意回來祝福他的。”
文修遠聞言一愣,立刻察覺到話裏有話,連忙追問:
“你從哪兒聽來的訊息?珩宴身邊哪有什麽新人。”
柳詩音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嘴角的笑意更深:
“哦?這麽說,是沒有咯?”
她沒有深究,也沒有點破剛才電梯裏的偶遇,話鋒一轉,恢複了往日的隨性:
“哈哈,不說這個了,晚上一起聚聚吧,就在老地方。”
文修遠瞬間明白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瞭然又促狹的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好啊,倒是很久沒見你了,晚上老地方見,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柳詩音望著車窗外,眸色沉沉。
不管傅珩宴和黎清予到底是什麽關係,這趟回國,她都不會輕易放手。
而文修遠這個發小,向來是最懂她的人,這場聚會,也該好好問問傅珩宴這些年的底細了。
終於熬到下班時間,寫字樓裏的人陸續離場,喧鬧漸漸散去。
黎清予收拾好東西,腳步卻格外沉重,她一點也不想回到那個冷清空曠的房間。
一回去,無邊的寂靜就會將她包裹,那些壓在心底的雜亂情緒也會悉數冒出來。
猶豫片刻,她拿出手機,徑直往「逐光」走去。
推開「逐光」的門,暖黃的燈光裹著輕柔的音樂撲麵而來,和外麵的冷清截然不同。
黎清予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吧檯邊的顧琪,她正望著舞台方向發呆,神情裏帶著幾分擔憂。
黎清予斂去眼底的煩悶,徑直走了過去,輕輕開口:
“阿琪,我來了。”
顧琪回過神,轉頭看到她,連忙起身招呼,眼神裏滿是藏不住的擔心。
她早就知道柳詩音回國的訊息,那是自己表哥心口的白月光,兩人年少情深,如今故人歸來,圈子裏早已議論紛紛。
她看得出來黎清予和表哥關係不一般,可小魚姐從未直白說過對傅珩宴的心意。
她夾在中間,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安慰,隻能小心翼翼地陪著。
“小魚姐,你來啦。”
顧琪聲音軟軟的,拉著她坐到吧檯前。
黎清予坐下,看著酒櫃裏琳琅滿目的酒水,輕聲說道:
“是啊,今天不喝飲料了,給我拿杯度數低一些的酒吧,謝謝。”
顧琪一下子愣住了,滿臉詫異,忍不住追問:
“怎麽突然想喝酒了?你以前從來不碰這些的。”
在她印象裏,黎清予向來清淡,平日裏來也隻喝果汁或是無酒精飲品,今天主動要酒,顯然是心裏有事。
黎清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帶著幾分無奈的笑,眼底覆著一層淡淡的愁緒。
“不知道,就是心裏有點煩,想試試喝酒,能不能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煩惱都趕走。”
她沒有明說煩心的緣由,可顧琪心裏早已瞭然。
看著黎清予強裝平靜的模樣,顧琪心裏也不好受,默默轉身去酒櫃挑選,拿了一瓶口感溫和、度數極低的果酒,輕輕放在她麵前。
顧琪見她隻是安靜地握著酒杯,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杯壁,半天沒說話,心裏越發軟,也越發替她難受,往前湊了湊,聲音放得輕輕的,滿是心疼:
“小魚姐,你就跟我說說嘛,到底在煩什麽,說出來說不定我能幫你分擔一點。”
黎清予垂著眼,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也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說自己在意傅珩宴嗎?
說聽到所有人都在議論他的白月光時,心裏堵得慌嗎?
說今天在電梯裏撞見柳詩音,那股說不上來的滋味嗎?
這些話太矯情,也太不合時宜。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吸了口氣,聲音淡得像一層霧:
“沒什麽……就是想到以後總要走的,對將來有點迷茫。”
顧琪一愣,隨即輕聲問:
“是為了去找……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嗎?”
黎清予鼻尖微微一酸。
當然是重要的人,那可是她不知在何處的爸爸媽媽啊。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軟了些許,帶著一點對未來的承諾:
“就算我真的要走,有空一定會回來看你的。”
顧琪卻笑不出來,嘴角扯出一抹澀澀的苦意。
她太清楚自己這個表哥,也太清楚黎清予的性子。
猶豫再三,她還是輕輕戳破了那層窗戶紙,聲音小得幾乎要被音樂蓋過去:
“小魚姐,你別騙我了……你其實是傷心了,對不對?
因為表哥的前任回來了。”
黎清予猛地抬眸看她。
眼底先是一絲錯愕,隨即慢慢化開,變成一片淺淡的、說不清是釋然還是難過的笑。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輕輕晃了晃杯裏淡粉色的果酒,看著液體在杯壁劃出細碎的漣漪,輕聲問:
“阿琪,你說是得到過再失去,比較可惜,
還是……從來都沒有得到過,比較可惜?”
這句話一出口,酒吧裏的音樂都像是輕了幾分。
她沒提傅珩宴,沒提柳詩音,沒提電梯裏的相遇,也沒提辦公室裏那些鋪天蓋地的議論。
顧琪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再也忍不住,伸手輕輕握住黎清予微涼的手。
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遞過去,語氣篤定又心疼:
“小魚姐,你別再瞞著我了,你就是在意表哥的,對不對?”
黎清予被問得一怔,指尖微微發顫,沒有抽回手,也沒有立刻應聲。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眼底一片茫然無措。
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本就不屬於這裏。
一場突如其來的穿越,讓她孤身一人落在這個陌生的世界。
像一株無根的浮萍,隨風飄蕩,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也不知道留在這座繁華又冰冷的城市裏,到底有什麽意義。
要說喜歡傅珩宴嗎?
好像也沒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可又說不喜歡!
那此刻心底翻湧的酸澀、壓抑、空落落的難過,又該怎麽解釋?
她不是不愛,而是不敢愛。
她太清醒,也太自卑。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過是半路闖入他生命的過客。
而柳詩音,是占據了他一整個青春歲月的白月光,是刻在他年少時光裏的人。
那是朝夕相伴的經年深情,是旁人無法比擬的青梅竹馬。
她短短一段時間的交集,怎麽可能抵得過別人的歲歲年年。
她害怕傾盡真心,最後換來的還是一場落空。
害怕拚盡全力靠近,最終的結局依舊不圓滿,隻能落得狼狽退場的下場。
她本就是無根的浮萍,本就隨時都可能離開。
若是動了心,留了情,到最後走的時候,隻會徒留一身傷心,滿心傷痕。
何必呢。
她從沒想過要成為誰的心頭好,也不奢求成為誰的硃砂痣。
隻求一身安穩,不被情傷,不被牽絆。
既然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打算,那就不該留下任何牽扯,更不該讓自己陷入這般進退兩難的境地。
黎清予垂眸,看著兩人相握的手,眼眶微微發熱。
卻還是強壓下心底的酸澀,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苦笑,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阿琪,沒有,真的沒有。”
有些心事,隻能藏在心底,不能說,也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