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到,果然沈律師的電話按約定打來。
電話顯示“沈律”,看清名字的時候,黎清予幾乎是立刻就接了起來。
快步來到無人的樓梯間,指尖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喂,沈律,是有我父母的訊息了嗎?”
她聲音裏壓著滿心的期待,連呼吸都放輕了,彷彿怕一用力,這點希望就會碎掉。
沈望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客氣卻帶著清晰的遺憾:
“黎小姐,不好意思,我們對比了京市的戶籍庫、失蹤人口庫,都沒有查到畫像上的人。
我們可以把範圍擴大到全國,隻是需要一些時間。等有訊息再通知您,您看可以嗎?”
黎清予心口一沉,剛剛燃起的光亮瞬間暗了下去。
失望像潮水一樣漫上來,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燙,淚水無聲地溢滿了眼底,她卻強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好……”她聲音微微發啞:
“麻煩你有訊息第一時間通知我,謝謝沈律。”
“不客氣。”沈望電話結束通話,忙音響起。
黎清予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良久都沒動,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連帶著指尖都涼了幾分。
晨光落在寫字樓規整的工位上,空氣安靜得隻剩鍵盤輕響。
黎清予重新坐回位子上,指尖無意識撚著桌角那支淺白小花,眉心擰成一道淺淺的鬱結。
腦海裏反複回蕩著沈望那通電話。
——京市人口調查庫裏,查不到她父母畫像對應的人。
也就是說,人不在京市。
心頭一空,又沉又亂。
她拿起花朵,捏著花瓣,一片、一片,慢慢扯落。
心底隻剩兩個念頭來回拉扯。
走,還是不走。
走——幹脆利落,離開這片是非地,不再捲入慕家的陰私、豪門的紛爭,專心去找父母。
可走得太急,太狼狽。
在外人眼裏,在慕雪眼裏,隻會變成心虛逃離、落荒而逃。
她不甘心。
不走——留在這裏,繼續應付暗流算計,繼續步步為營,多攢一點錢,多站穩幾分底氣。
可父母不在這座城市,她守著,又有什麽意義?
猶豫、彷徨、焦灼,全都落在那支被慢慢撕碎的花上。
花瓣簌簌落在桌麵,像她搖擺不定的心緒。
總裁辦公室。
傅珩宴盯著麵前監控螢幕,目光牢牢鎖著工位裏的她。
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皺著眉,她在發呆,她在撕扯花瓣,她在做艱難的抉擇。
他太懂她。
懂她此刻的糾結。
他心底沉得發緊。
就是這樣,他纔不敢太快把查到的訊息告訴她,
就是怕這一刻。
怕她知道父母不在京市,心一下子飄遠,隻想離開。
他怕她走。
更怕——她若是決意抽身遠走,他連一個留住她的正當身份,都沒有。
他不是她的誰,不是親人,不是依靠,甚至,一度隻是她想要避開的人。
他隻能靜靜看著,看著她在方寸工位裏,獨自為難,獨自掙紮。
眼底漫開一片難以言說的酸澀與惶恐。
想靠近,不敢逼。
想留住,不能綁。
螢幕裏,黎清予捏緊最後一片花瓣,指尖泛白。
而螢幕外,傅珩宴低聲在心裏默唸——別走好嗎?留在我身邊。
工位上的白色小花早已被扯得隻剩光禿禿的花莖,細碎的乳白花瓣散在深色桌麵,像黎清予方纔紛亂不堪、無處安放的心緒。
她指尖先是輕輕摩挲著微涼的桌沿,指腹反複蹭過木紋的細微紋路。
原本緊繃的指節慢慢舒展,眉心擰成的淺結一點點鬆開,眼底翻湧的糾結彷徨漸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篤定的冷光
——她不走了。
沈望那邊的全國排查還需要時間,尋親本就是一場漫長的等候,從不是靠逃避就能速成。
更何況,慕家的算計她看得通透,慕雪那副柔弱皮囊下藏著斬草除根的狠戾,早已把慕瑤的慘敗全算在了她頭上。
若是此刻倉皇逃離,反倒落人口實,讓慕雪認定她心虛逃竄,以那人的陰毒,就算她躲到天涯海角,也會被揪著不放。
倒不如留在京市,留在這風口浪尖上正麵抗衡。
她偏要憑自己的本事,拆穿慕雪的偽裝,了結這場無妄的紛爭。
就算最後真的不敵,大不了她一人承擔所有後果。
父母遠在別處,毫不知情,反倒能守著安穩,不受半分牽連。
這般想著,黎清予唇角極淡地抿出一抹冷峭,下頜線微微繃緊,那是屬於她的倔強。
逃,從來都不是她的作風,狼狽退讓,更不是她的性子。
思緒漸漸從紛爭裏抽離,心頭那份破釜沉舟的決絕裏,猝不及防摻進了一縷化不開的柔軟。
她先是垂著眼,長睫像蝶翼般輕輕顫了顫,頻率快了半拍,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放緩了一瞬。
腦海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晚宴上的畫麵
——傅珩宴將她護在懷裏時,掌心透過禮裙傳來的溫熱力度,沉穩得讓人安心。
還有他那句沒什麽波瀾,卻重如千鈞的“我永遠在你身後”,字字都砸在她心底最軟的地方。
他從不會像旁人那般說些虛浮的安慰,也不會強行替她做決定,更不會把自己的意願強加給她。
隻是在她被慕瑤挑釁時,默默站在她視線可及的地方,眼神篤定。
在她險些被醜聞風**及的時候,不動聲色攬住她的腰,將她與周遭的喧囂鄙夷徹底隔開。
黎清予的指尖無意識蜷起,又慢慢鬆開,指腹輕輕抵在桌角,力道輕得幾乎沒有痕跡。
耳尖悄悄泛起一層極淡的粉暈,快得讓人難以察覺,轉瞬又被她強行壓下去。
她從不是鐵石心腸,怎會感受不到這份明目張膽的偏愛?
怎會對這樣一個滿心滿眼都是她、事事為她考量的人,毫無動心?
那股心動像細水,悄無聲息漫過心房,帶著暖意,卻又讓她瞬間攥緊了手心,指甲輕輕掐進掌心,用細微的痛感克製著翻湧的情緒。
她不敢,真的不敢。
她孤身一人在京市漂泊,身邊全是暗流湧動的算計,尋親之路遙遙無期,本就不該沾染這些豪門恩怨,更不該拖累旁人。
她怕自己未知的身世,會給傅珩宴帶來無盡的麻煩。
怕這場沒盡頭的爭鬥,會將他也拖進泥潭。
更怕這份好不容易萌生的動心,到最後隻是鏡花水月,徒留兩人受傷。
長睫依舊輕輕顫動,垂落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複雜情愫。
她的唇瓣微微抿著,先是緊繃,又極輕地鬆了鬆,露出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軟意。
心底的悸動與膽怯反複拉扯,讓她整個人都透著一種隱忍的溫柔。
明明心潮翻湧,表麵卻還要維持著往日的清冷平靜,連呼吸都要刻意放緩,生怕被旁人看出半點端倪。
就在這份隱忍的心動裏,黎清予緩緩抬起了頭。
她的動作很慢,脖頸微微揚起,線條纖細卻挺直,長睫緩緩抬起,不再遮掩眼底的情緒。
目光穿過辦公區開闊的空間,越過忙碌的同事,穿過玻璃隔斷,直直望向頂層那間緊閉的總裁辦公室。
那目光不再是往日的清冷疏離,而是裹著細碎的柔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一絲藏不住的眷戀,還有幾分克製的動心。
直直地、穩穩地落向那個方向,彷彿能穿透厚重的牆壁,精準找到那個始終牽掛著她、守護著她的人。
她看的不是冰冷的辦公室,是辦公室裏的傅珩宴。
而此刻,頂層辦公室內,監控螢幕的冷光落在傅珩宴臉上,襯得他輪廓愈發深邃立體。
他早已放下手中的檔案,整個人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麵,指尖無意識地抵著唇角。
目光死死鎖著監控畫麵裏的黎清予,連眼睫都不敢輕易眨動,生怕錯過她任何一個細微的神情。
從她扯花瓣時指尖發顫、指節泛白,他便跟著心頭一緊,指腹狠狠掐了掐掌心。
胸腔裏的焦躁像藤蔓般瘋長,既心疼她獨自糾結的模樣,又惶恐她真的下定決心離開。
他看著她眉心緊鎖,連帶著自己的下頜線也繃得死緊,呼吸都變得沉重。
腦海裏反複盤算著,若是她真的要走,自己該用什麽理由挽留,又有沒有資格挽留。
當監控裏,黎清予垂眸長睫輕顫、呼吸放緩時,傅珩宴的身子微微一頓,原本緊繃的肩背悄然鬆了半分。
他太瞭解她,她向來清冷克製,從不會在外人麵前流露半分情緒,這般失神的模樣,定然是想起了什麽人、什麽事。
他盯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即便那抹淡粉極淡、轉瞬即逝,也被他精準捕捉。
漆黑的眸子裏瞬間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
她是不是,想起了自己?
他看著她指尖蜷起又鬆開,看著她攥緊手心、指甲掐進掌心的小動作,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懂她的隱忍,懂她的膽怯,更懂她獨自扛下一切的倔強,她越是克製。
他越是心疼,恨不得立刻衝到她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指尖,告訴她不用怕,一切有他。
緊接著,黎清予緩緩抬頭,目光精準投向他辦公室的方向,眼底的柔光毫無保留地撞進他的視線裏。
那一刻,傅珩宴徹底僵住。
抵在唇角的指尖緩緩落下,懸在半空,整個人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監控螢幕的冷光落在他眼底,映出她溫柔的眼神,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原本深不見底的黑眸裏。
瞬間翻湧起狂喜、動容、珍視,還有壓抑許久的溫柔,層層疊疊,幾乎要溢位來。
他緊繃了許久的脊背徹底放鬆,靠回真皮座椅裏,指尖輕輕顫抖。
連帶著握著的鋼筆都滑落在桌麵,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卻渾然不覺。
胸腔裏的心髒瘋狂跳動,撞得胸腔發疼,卻是從未有過的安穩與竊喜。
他看懂了她所有的欲言又止,看懂了她隱忍的動心,更看懂了她的抉擇。
她留下了。
為了尋親,也為了他。
傅珩宴緩緩抬手,指腹輕輕摩挲著監控螢幕裏她的側臉。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眼底的戾氣與焦躁盡數散去,隻剩下滿溢的溫柔與篤定。
他不再惶恐,不再不安,她這一眼,便是給他最好的答案。
他知道她心有顧慮,不敢輕易直麵心意,可沒關係,他願意等。
等她慢慢放下防備,等她坦然接受這份心意,等她尋到親人的那一天。
他會堂堂正正站在她麵前,牽起她的手,再也不放開。
監控畫麵裏,黎清予收回目光,低頭整理檔案,筆尖微頓,心頭暖意綿長。
辦公室內,傅珩宴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深的笑意,眼底滿是勢在必得的溫柔。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他身上,驅散了所有陰霾,這場雙向的心動與守候,終於有了最溫柔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