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安安靜靜,隻有窗外的微風拂過樹葉的輕響。
黎清予靠在床頭,指尖飛快地敲著文字。
她在兼職群裏接了一單小眾語言翻譯的活兒,對方看完她試譯的片段後,立刻拍板定下,酬勞足足一萬八。
對現在的她來說,這筆錢足夠撐過好一陣子。
她正專注地對著螢幕逐字逐句打磨譯文,手機忽然螢幕上跳動著文修漫三個字。
黎清予指尖頓了頓,輕輕摸了摸鼻尖,眼底掠過一絲猶豫。
她不想讓單純的文修漫擔心,更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因為救她而遭遇了這麽凶險的事。
文修漫年紀小,心思幹淨,這些黑暗肮髒的糾葛,她沒必要知道。
如果文修遠覺得該說,自然會由他開口。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語氣,按下接聽鍵,聲音盡量放得平穩柔和,聽起來沒有那麽沙啞:
“喂?”
“清予姐姐~你在幹什麽呀?”電話那頭傳來文修漫清脆甜軟的聲音,帶著一點小小的委屈:
“我剛剛去店裏找你,店長說你請假了,你怎麽不在呀?”
黎清予心頭微暖,卻還是刻意輕咳了一聲,掩飾住喉嚨裏殘留的沙啞:
“嗯……我有點不舒服,就請假休息了,小感冒,很快就好。”
“感冒?”文修漫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語氣急乎乎的:
“那你有沒有去醫院看啊?你一個人在家嗎?
我現在過去照顧你!你把地址發給我,我馬上到!”
黎清予心裏一慌,下意識想拒絕,動作幅度稍大,瞬間扯到了腰上和手腕的傷口,尖銳的疼意猛地竄上來。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輕了幾分:
“沒事沒事,真的不用……我一個人可以的,你過來再被我傳染了,那就不好了。”
文修漫蔫蔫地“哦”了一聲,語氣裏滿是不放心,卻還是乖乖聽話:
“那好吧……可是清予姐姐,你要是撐不住了,一定要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不許自己硬扛,知道嗎?”
“好,謝謝你。”黎清予彎起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聲音放輕:
“我剛吃過藥,想睡一會兒,睡醒了再跟你聊,好不好?”
“嗯嗯!那清予姐姐好好休息,一定要快點好起來!”
“好。”
電話結束通話的那一刻,黎清予長長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微微沁出薄汗。
文修漫的關心像一束小小的光,暖得她心口發漲。
掛了電話,黎清予輕輕靠回床頭,長長舒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牽扯到傷口又是一陣細微的刺痛。
她抬手揉了揉發緊的喉嚨,剛才為了掩飾沙啞,刻意壓著聲音說話,差點露餡。
窗外的陽光溫柔地灑在她垂著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病床上,明明一身傷痕,眼底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連指尖敲擊螢幕的動作,都帶著穩穩的力量。
監護儀的輕響、螢幕的微光、她安靜專注的模樣,構成了這間奢華病房裏,最動人也最倔強的一幕。
傅珩宴倚在門框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西裝褲縫,剛才那通電話的隻言片語已然入耳。
那場驚心動魄的綁架,差點沒命的劫數,她竟輕描淡寫地遮掩成了“小感冒”。
明明命懸一線,卻依舊不肯示弱,這份倔強像一根刺,直直紮進他心底。
他推門而入,黑色西裝襯得周身氣場淩厲而壓迫。
黎清予正靠在床頭,腿上蓋著薄毯,手中的螢幕亮著,指尖正飛快地在文字間跳躍。
聽見聲響,她猛地抬頭,臉上還帶著幾分專注後的微紅,眼神裏透著意外的驚喜:
“傅先生?你怎麽來了……是事情都解決了嗎?”
傅珩宴沒回答,目光徑直落在她手中的螢幕上。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小眾語言譯文,排版工整,信達雅兼備。
他掃了兩眼,語氣聽不出喜怒:
“嗯,快了。”
話鋒一轉,他淡淡開口,丟擲一個橄欖枝:
“你怎麽沒好好休息?
其實傅氏集團缺高階翻譯,你可以來傅氏工作。”
黎清予動作一頓,指尖懸在螢幕上方。
她看著螢幕上的譯文,眼底確實飛快閃過一絲亮光
——那是對穩定工作的渴望。
可這念頭轉瞬即逝,她輕輕搖了搖頭,避開他的目光,聲音低了幾分:
“傅總,謝謝您的好意。
我……我不能再麻煩您了。”
傅珩宴眼底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複雜。
他清楚地看見,那一刻她眼裏的光亮了一下,卻又熄滅了。
是因為什麽?怕欠人情?
他沒說話,隻是目光落在她的螢幕上,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不介意讓我看看吧。”
黎清予猶豫了一瞬,還是把平板遞了過去。
傅珩宴接過,指尖滑動螢幕,目光掃過一行行規整的文字。
眉梢微挑,眼底掠過幾分毫不掩飾的驚豔。
他原隻當她是懂些皮毛,沒料到譯文不僅精準流暢。
連原文裏隱晦的情緒、背景裏的細節都一一還原,角度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最後抬眼看向她時,眼底已是滿意的柔光:
“譯文做得很好。”
話鋒再次切回正題,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問道:
“你為什麽不願意來傅氏?是還在生氣嗎?”
黎清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蕩,沒有半分閃躲:
“沒有生氣,隻是我……也許很快就離開了。”
傅珩宴怔怔地看著她,像是沒聽懂“離開”這兩個字背後的意味:
“去哪?什麽時候?”
“也許一個月,也許三個月,我也不太確定。”黎清予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羽毛:
“我相信,沒有哪個公司願意要一個不穩定的員工吧。”
“那你還應聘「逐光」的鋼琴師?”傅珩宴語氣陡然冷了下來,藏不住的怒意順著氣場蔓延。
黎清予心裏一慌,連忙解釋,動作太大牽扯到傷口,她疼得微微蹙眉,卻還是堅持道:
“我……我隻是太需要這份工作了,傅先生。
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我真的要走。
我一定會等到下一個鋼琴師應聘成功、交接好工作再走,我可以簽保證書的。”
她的語氣急切而認真,像是在承諾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可在傅珩宴聽來,這承諾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他的心。
氣她的輕描淡寫,氣她的不告而別,更氣
——原來在她心裏,他傅珩宴,還留不住一個黎清予嗎?
空氣瞬間凝滯。
黎清予被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直直盯著,渾身都有些不自在,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身下的床單,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她心裏暗暗嘀咕:堂堂傅總,不是這麽小氣吧?
雖然這件事是我不對在先,但是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啊!
猶豫了幾秒,還是別雞蛋碰石頭了,她試探著小聲開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妥協:
“那……那我現在就從「逐光」辭職?”
這話一出,傅珩宴原本緊繃的臉色瞬間更沉了幾分,眼底的怒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氣的根本不是這個!
他氣的是她張口閉口就要走,氣的是她連一點讓他靠近、讓他留下她的機會都不肯給!
誰要她辭職了?誰稀罕她那點所謂的“不添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聲音冷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不用。”
他壓著心底的躁意,語氣硬邦邦的:
“但你得來傅氏上班,我不缺鋼琴師。
就按你說的,等我招到下一個翻譯,你就可以走了。”
他眼底藏著心思
——把人放在眼皮底下,日日看著,看她還能往哪裏走,還敢說走就走。
黎清予垂著眼,心裏掂量。
這不就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
看著明明是他吃虧,怎麽看都像給他挖好了坑,等著她往裏跳。
她遲遲不吭聲,傅珩宴耐心耗盡,眉峰緊蹙,沉聲道:
“說話。”
黎清予指尖微微蜷起,輕聲問:“那我鋼琴師的工作怎麽辦?”
傅珩宴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語氣不容置喙:
“那邊不用你擔心,你隻需要考慮,要不要來傅氏工作。”
黎清予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機靈,幹脆也順勢談條件,他想拴住她,她就先護住自己:
“傅先生,傅氏的翻譯崗,月薪多少?我要日結。
而且除了上班時間,剩餘時間都是我的,不接受加班,除非有加班費。”
既不拒絕,也不被套牢。
錢到手,來去自由,誰也牽製不了誰。
傅珩宴聞言,臉色驟然沉了下去,眼底壓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他心底自嘲地悶哼一聲
——他是不是賤啊?
這種女人還留著幹嘛?她要走就讓她走,走遠點!
空氣冷了幾分,他薄唇吐出兩個字,幹脆利落:
“二十萬。”
頓了頓,語氣不帶一絲商量餘地:
“合同稍後讓人送過來。”
話音落下,不等黎清予從震驚裏回過神,他已然轉身,步履沉冷地徑直離開。
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他所有情緒。
病房裏瞬間安靜下來。
黎清予呆呆坐在床上,瞳孔微縮,整個人還陷在那一筆薪資裏回不過神。
二十萬一個月?還可以日結?
還要給她簽正式合同?
她望著緊閉的房門,後知後覺地心頭一涼,輕輕抿緊唇。
這什麽代價的賊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