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撕裂成兩半,一半浸在冰冷的黑暗裏,一半被車燈刺得慘白。
文修遠的車技淩厲得近乎瘋狂,黑色轎車如同一道鬼魅的影子,在空曠的國道上極速穿行。
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急促如鼓點,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他一手死死把控著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另一手每隔幾秒,便會下意識地掃一眼副駕駛座上的身影。
黎清予安靜地蜷縮在那裏,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幹裂起皮。
鼻尖還沾著未幹的塵土與幹涸的血漬,那是剛纔在荒野上搏鬥時留下的痕跡。
她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手腕處一道深可見骨的翻卷傷口,正滲著細細的血珠,觸目驚心。
而頸間那一圈青紫色的掐痕,猙獰得像一道勒在靈魂上的枷鎖,證明她剛才離死亡僅有一線之隔。
文修遠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暴怒與後怕。
他從未想過,那個敢在小巷裏單槍匹馬救人的清麗身影,會如此狼狽,如此脆弱。
他猛地踩下油門,車燈劃破前方的迷霧,聲音低沉而危險,透過對講機那頭傳來指令:
“珩宴,漫漫的救命恩人出事了,備最好的病房,最好的醫生,不惜一切代價。”
電話那頭的傅珩宴,接到訊息時正在處理集團的深夜檔案。
“不惜一切代價。”
短短六個字,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心頭。
傅珩宴幾乎是立刻便起身,指尖在桌麵上急促敲擊,瞬間調動起傅家頂尖的醫療資源,頂級專家團已集結在醫院門口。
掛了電話,他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了急救室的等候區。
下一秒,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文修遠抱著黎清予快步走入,黑色的西裝上沾著塵土,領口微亂,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在此刻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傅珩宴的目光直直落在文修遠懷裏的女人身上。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定在了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是她。
他愣住了。
原來巷子裏救下文修漫、身手利落的恩人,竟是她。
他忽然想起那晚她淋雨獨行的狼狽,想起她看向自己時,那雙含著淚、卻依舊倔強不屈的眼眸。
是那個在會所裏,受了委屈、眼眶泛紅,卻硬生生不肯低頭,帶著一身傲骨轉身離開的黎清予。
此刻再看——
她雙目緊閉,麵色慘白如紙,毫無神采。
手腕鮮血淋漓,脖頸的掐痕密密麻麻,死氣沉沉地窩在文修遠懷裏,像一朵被狂風摧殘殆盡的花。
文修遠抱著黎清予擦肩而過。
他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鈍痛瞬間蔓延開來。
“怎麽回事?”傅珩宴的聲音難得地發緊,快步上前,目光銳利地看向文修遠,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與焦急。
文修遠沒說話,隻是小心翼翼地將黎清予放在病床上,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易碎的琉璃。
他回頭看向傅珩宴,眼底的冷戾幾乎要溢位來,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萬家,烏鴉堂。我要讓他們從京市消失。”
傅珩宴沒有回應,隻是轉身對著身後待命的醫護人員沉聲下令:
“立刻進行治療。”
無菌燈亮起,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病床上的黎清予依舊昏迷,眉頭緊緊皺著,似乎在噩夢裏掙紮。
病房裏陷入死寂。
文修遠站在床前,目光沉沉地盯著那隻纏著厚厚紗布的手,指尖微微顫抖。
傅珩宴靠在牆邊,指尖夾著未點燃的煙,眼神晦暗不明地望著床上的人,腦海裏不斷回放著那天她決絕轉身的背影。
原來,那個連自己都顧不好、四處奔波求生的人,竟有著如此滾燙的勇氣。
而這份勇氣,差點被這肮髒的世界碾碎。
那時她看他的眼神,帶著一種疏離的、甚至是帶著防備的冷淡,像一隻受傷後獨自舔舐傷的小貓。
那時他隻覺得這女人性子硬,此刻才明白,那硬氣背後,是多少不為人知的掙紮與絕望。
原來她的堅韌,是被逼出來的。
“她會沒事的。”傅珩宴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絕對的承諾。
文修遠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道謝,隻是微微頷首。
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
在這片生死一線的緊急時刻,京市兩大豪門的繼承人,竟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
——誰傷了她,誰就得死。
手術室無影燈冷白刺眼,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勾勒著生死一線的沉寂。
這邊黎清予陷入了沉沉夢魘。
夢裏,她還是那個被捧在雲端、無憂無慮的黎家大小姐。
眉眼明媚,家境優渥。
母親是縱橫商場、從容利落的商業奇才,父親是潛心鑽研、心懷敬畏的科研學者,畢生奔赴時空穿梭的未知領域,守著底線,從未越界。
她走在灑滿陽光的庭院裏,前路坦蕩,歲月安穩。
驟然間,天光破碎。
畫麵猛地翻轉,天塌地陷。
刺耳的謾罵、路人猙獰的嘴臉、鋪天蓋地的指責,潮水般朝她湧來。
父親傾盡半生的絕密科研,被汙衊成喪心病狂的瘋狂實驗。
他恪守一生、絕不觸碰人體試驗的底線,被惡意曲解成利慾薰心、草菅人命。
陰謀,從泄密那一刻開始收網。
研究所被查封,專案被迫叫停;合作方一夜撤資,產業被惡意截胡;負麵新聞如山傾倒,字字誅心。
縱使母親手段再強,也擋不住這場精準又狠毒的圍剿,眼底的從容,一點點被疲憊與絕望吞噬。
一場人為事故,髒水盡數潑向黎家。
流言瘋長,世人盲從,沒有人聽解釋,沒有人信真相。
她看見父親被千夫所指,看見母親心力交瘁,看見曾經光鮮的家,被流言、算計、構陷,碾得支離破碎。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她在夢裏拚命搖頭,聲音微弱得發顫,眼底蓄滿淚水,無助又痛苦。
那些委屈、不甘、積壓多年的執念,盡數翻湧而出。
唇瓣無意識地翕動,一聲破碎的哭喊,自喉間輕溢而出:
“爸爸——媽媽——”
下一瞬,夢境猛地碎裂。
眼前驟然換成那張猙獰、扭曲的臉。
那雙粗糲的大手,死死扼住她的脖頸,眼底是淬毒的惡意。
窒息感瞬間回籠,恐懼狠狠攥住她的心髒。
黎清予猛地蹙緊眉頭,睫毛劇烈顫動,冷汗浸透了床單,無意識地在唇間溢位一聲破碎的驚喊:
“不要!”
病床邊,
守著的文修遠,聞聲心頭猛地一緊,眼底驟然沉下。
監護儀發出平穩的“滴滴”聲,白色的無菌燈罩下,黎清予的睫毛劇烈顫抖了幾下。
噩夢的餘溫尚未散去,那句淒厲的“不要”還縈繞在耳邊,她猛地睜開眼。
胸腔劇烈起伏,牽動了手腕和脖子傷口,一陣鑽心的劇痛讓她忍不住悶哼出聲。
視線從慘白的天花板緩緩下移,她第一眼便鎖定了床邊佇立的男人。
文修遠一身黑色西裝革履,筆挺的身姿站在落地窗前,襯得這間VIP病房竟無端透出幾分肅殺。
他聞聲回頭,黑眸沉沉地落在她臉上,那雙尾眼微微上挑,此刻卻沒了半分戲謔,隻剩掩不住的沉鬱與關切。
“文先生?”
黎清予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是你……救了我嗎?”
她下意識環顧四周。
陌生的病房,采光極好,落地窗外是鬱鬱蔥蔥的參天古木,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儀器裝置一應俱全,幹淨得不見一絲塵埃,絕非普通醫院能比。
再看文修遠這氣場,她瞬間瞭然
——這裏定是京市頂級豪門的私宅或是私人醫院。
文修遠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蒼白得毫無血色的唇瓣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是我救了你。
黎小姐這次是我們文家連累了你,是我們文家對不起你。”
黎清予眸色一緊,腦海裏閃過那晚的畫麵:
“是那天……欺負漫漫的那些小混混嗎?”
“是他們。”文修遠點頭,眼底掠過一層寒霜,語氣低沉:
“但這件事背後,還牽扯了一些其他人和勢力。
有些髒東西,必須徹底清理幹淨,你暫時在這裏安心養傷,別擔心。”
他說得雲淡風輕,黎清予卻聽出了背後翻雲覆雨的暗流。
她剛想開口追問,想弄清楚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麽陰謀,病房門卻被輕輕推開。
傅珩宴身著一身深灰色手工西裝,身姿挺拔,手裏拿著一份檔案,緩步走了進來。
他的出現,讓原本略顯壓抑的空氣,瞬間變得微妙。
黎清予下意識一愣。
她當然認得傅珩宴。
雨夜的見死不救,會所裏的羞辱,死也忘不了他。
此刻見他推門而入,黎清予心裏瞬間明瞭
——這地方,恐怕也是傅家的產業。
原來救她的,不僅有文修遠,還有傅珩宴。
傅珩宴的目光落在她纏著厚厚紗布的手腕和脖子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破的探究與複雜。
他走到病床另一側,與文修遠形成一種微妙的對峙與共存,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聲音溫柔卻自帶氣場:
“黎小姐,醒了就好。這裏是傅家的私院,安全得很,安心養傷。”
黎清予輕聲問道:
“那些人,會怎麽處理?”
文修遠與傅珩宴對視一眼。
傅珩宴轉頭語氣平靜:
“黎小姐,不需要知道,你隻需要知道他們再也傷害不到你了。”
黎清予瞬間懂了,全嘎了?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愛國敬業誠信友善
黎清予看著的兩位京市頂級豪門掌權人,一個周身冷冽如寒潭,一個溫潤如玉卻深不可測。
她忽然意識到,從那天救下文修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徹底踏入了一個她從未接觸過的龐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