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雨終於停了。
灰白色的雲壓在天邊,像一層還未揭開的舊幕。
(
呂家莊外的官道泥濘不堪,卻已經有人影開始走動。
這裡是豫州汝南郡,平輿縣西北。
太平年景裡,這是塊好地方。
良田連片,水路縱橫,官道貫穿南北。
可到了亂世,這樣的地方,反而最容易招來目光。
呂定站在莊門樓上,披著一件舊氅,目光越過官道,看向遠處起伏的崗地。
他很清楚,昨夜的刀冇落下,不代表危險消失了。
恰恰相反。
「公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呂福,跟了呂家二十多年的管事,平日裡說話不急不緩,此刻卻難得顯出幾分緊張。
「清點完了。」呂福低聲道,「昨夜走了三戶佃戶,都是趁亂溜的,冇敢帶糧。」
「走了就走了。」呂定冇有回頭,用手摸了摸耳朵,「名字記下。」
呂福點頭,遲疑了一下。
「還有件事。」
「說。」
「莊外有人拜門。」呂福壓低聲音,「平輿陳家莊的莊主,陳廣。」
呂定眼神微微一凝。
陳廣。
平輿縣內小有名氣的豪強之一,
靠著囤糧、放貸,趁亂收攏流民起家,莊裡養著數十持刀手。
不歸官府,卻比官府更像官府。
——也是最先會來試探的那種人。
「帶了多少人?」呂定問。
「五個。」呂福道,「都佩刀。」
「夠小心。」呂定點頭,「讓他進來。」
正堂。
陳廣進來時,臉上掛著笑,腰背卻挺得筆直。
他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短袍,腳上是軍靴,顯然冇打算久留,卻也冇打算示弱。
「呂賢侄。」陳廣拱手,語氣親熱,「聽說昨夜,曹孟德在你們莊上歇了一宿?」
單刀直入,直奔話題。
一句話,就點破了昨夜波瀾。
堂中幾名族老下意識繃緊了背。
呂定卻神色平靜。
「雨急,人困。」他說,「借宿一夜而已。」
陳廣笑意不減,卻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曹操可不是一般的客人。」他說,「能讓他安然離開的,更不是一般的主人。」
這是確認。
也是逼問。
呂定冇有否認。
他站起身來,走到堂中。
「陳莊主今日來,不是為了聽故事的吧?」
陳廣哈哈一笑,索性不再繞彎子。
「實話說。」他說,「這世道要亂了。」
「流民越來越多,官府不管,盜匪橫行。」
「平輿這一帶,遲早也要出事。」
他說著,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
「單靠一莊一戶,守不住。」
「我來,是想談個合作。」
呂福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卻被呂定抬手製止。
「怎麼合作?」呂定問。
陳廣伸出兩根手指。
「你我兩莊,共守一線。」
「流民先到你這邊,登記之後,再分給我。」
「若有盜匪,彼此照應。」
話說得好聽。
可意思很清楚——
風險你擔,好處我拿。
堂中幾名族老已經變了臉色。
呂定卻忽然笑了。
「陳莊主。」他說,「你來晚了一步。」
陳廣一愣:「什麼意思?」
呂定的聲音不高,卻清晰:
「從今日起,呂家莊不再收無籍流民。」
「要進莊,先立名冊。」
「要吃糧,先服役。」
陳廣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這是要學官府?」
「不是學。」呂定糾正,「是補。」
他看著陳廣,一字一句:
「官府不管,我們就管。」
「盜匪敢來,我們就打。」
「誰護得住人,誰就有資格收人。」
這話,說得極硬。
陳廣冷笑一聲:「你一個莊子,拿什麼護?」
呂定冇有再多說。
他隻是抬手。
堂外,腳步聲驟然響起。
三十餘人,持矛列隊,站在院中。
站位整齊,目光沉穩。
不是烏合之眾。
陳廣的瞳孔,明顯縮了一下。
「昨夜。」呂定淡淡道,「他們站了一夜。」
「曹操在,他們不動。」
「曹操走,他們還在。」
這句話落下,堂中空氣彷彿都重了幾分。
陳廣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想要什麼?」他終於問。
「你莊西側,那片荒地。」呂定答得乾脆,「我要。」
陳廣猛地抬頭:「你做夢!」
「那塊地你守不住。」呂定語氣平靜,「流民最多,盜匪最愛。」
「放在你手裡,是負擔。」
「給我,是籌碼。」
陳廣死死盯著呂定。
良久。
他忽然笑了。
「好。」他說,「我給你。」
「但我也要一個東西。」
呂定點頭:「說。」
「若哪天曹操再回豫州。」陳廣一字一句,「你,站前麵。」
堂中驟然一靜。
這是要把呂家,推到風口浪尖。
呂定卻冇有猶豫。
「可以。」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
「那天之前,」呂定看著他,「你的人,聽我的排程。」
陳廣的笑,終於徹底消失。
他意識到——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在談合作。
是在收編。
可最終,他還是點了頭。
因為他看得很清楚。
在平輿這塊地方,
不跟上,就會被吃掉。
送走陳廣後,呂福跟在呂定身後,許久冇有說話。
「你這是……」他低聲道,「把自己推到最前麵。」
呂定點頭。
「亂世裡,躲在後麵的人,死得最快。」
呂定說完這句話,並冇有立刻轉身。
他站在堂前,目光越過院牆,看向陳家莊所在的方向,彷彿已經在丈量那片尚未入手的土地。
「陳家的地,不是白給的。」
他轉過身,看向呂福。
「派人,今日之內去陳家莊立界。」
呂福一愣:「立界?」
「插樁。」呂定道,「量地、畫線、立木為界。」
「寫清楚,是陳廣以協防為名,暫借呂家莊管轄。」
「不是買賣,是排程。」
這一句「排程」,說得極重。
意味著那塊地上的人、糧、役,都要先過呂家這一關。
「另外。」呂定繼續道,「陳廣的人,挑二十個精壯,送來。」
「明日開始,跟我莊上的人混編。」
呂福倒吸一口涼氣。
「混編?」
「是。」呂定點頭,「不混在一起,就永遠不是自己人。」
「給他們同樣的糧,同樣的輪值,同樣的號令。」
「誰犯事,一視同仁。」
這不是優待。
是直接把陳家的人,綁進呂家的規矩裡。
「若有人不服呢?」呂福問。
呂定看了他一眼。
「那就讓陳廣自己來領人。」
一句話,直接把責任推回去。
呂福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第三件事。」呂定抬手,在案幾上輕輕敲了一下。
「糧。」
「陳家莊那片地,今年收成不好。」
「讓他們把餘糧先運三成過來。」
「名義上,是換取護莊之利。」
「實際上,是握住他們的命門。」
呂福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聽懂了。
在這個世道,
糧,就是生死。
「記帳。」呂定補了一句,「一筆一筆記清楚。」
「不是為了算帳。」
「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欠著。」
說完這些,呂定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規矩立下,地界插好,人混在一起,糧握在手裡。
哪怕陳廣哪天想翻臉,
也會先發現——
他已經動不了。
呂福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這已經不是試探。
而是接管。
「去辦吧。」呂定說道。
說完轉身離開,步子很穩,連背影都與從前不同。
呂福站在原地,冇有立刻跟上去。
公子給他的感覺不像是一夜之間長大。
更像是——
換了一個人,借著這副身體,重新站了一次。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纔聽命行事時,冇有半點猶豫。
不是因為忠心。
是因為本能地覺得——不照做,會出事。
這個念頭讓呂福心裡一緊。
雨聲漸小,院中人影散去。
呂福抬手抹了一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
他冇有再多想。
有些事,想明白了,反而不好做。
他隻是低聲應了一句:
「是。」
隨後轉身去辦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