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千萬不要照鏡子。
因為鏡子裡站著的,未必還是自己。
呂定盯著銅鏡中那張青澀的麵龐,喉嚨發緊,許久冇有眨眼。
他很確定——這不是他的臉。
但這具身體裡,裝著的,確實是他。
前一刻,他還是後世一個鄉鎮副鎮長。
下一刻,已經成了東漢末年,呂伯奢之子。一個,史書與演義中,都未曾留下名字的人。
鏡子尚未移開。
院外,忽然傳來馬蹄踏水的聲音。很急。
呂定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不是錯覺。那聲音雜亂,卻不慌,馬蹄踏在積水上,濺起的水聲短促而有節奏——來的人,不止一騎,而且訓練有素。
「公子。」
門外傳來低低的一聲喚。
呂定轉過身,看見一名中年僕役站在門口,臉色發白,額頭全是汗。
「老爺請您去正堂。」
僕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來了客人。」
呂定冇有問是誰。
在這一刻,答案已經呼之慾出。
他點了點頭,抬手將銅鏡倒扣在案幾上。鏡麵與木桌相觸,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某種無聲的告別。
推門而出。
夜色壓得很低,雨水順著簷角不斷落下。院中已經點起火把,光影晃動間,能看見不少人影來回走動,卻都刻意放輕了腳步。
呂家莊,很少這麼緊張。
呂定一邊走,一邊飛快地在腦中翻找著屬於「這個世界」的記憶。
呂伯奢,豫州士族,家境不算顯赫,卻也稱得上一方鄉紳。為人寬厚,好客,平日最愛結交賓客。
而今夜,他結交到的,是一個最不該結交的人。
正堂外,呂定停下腳步。
火光之中,他第一眼看到的,並不是父親。
而是一個披著深色鬥篷的中年男子。
那人站得很直,鬥篷下襬已經被雨水浸濕,卻冇有解下的意思。他冇有急著入座,隻是隨意站著,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堂中每一個角落。
包括樑柱、屏風、側門。
呂定心中一沉。
——這是一個隨時準備動手的人。
呂伯奢正在一旁招呼,神情熱絡,卻明顯有些用力過猛。
「孟德遠來,路途艱險,先在寒舍歇歇腳,等雨小些再行不遲。」
那人轉過身來。
眉眼並不鋒利,卻自有一股壓迫感,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是能把人心底的猶豫一層層剝開。
曹操。
呂定幾乎是下意識地確認了這個名字。
不是後來那個權傾天下的魏王,而是此刻仍在逃亡路上的曹孟德。
——也是史書裡,今夜會屠儘呂家的那個人。
呂定深吸了一口氣,邁步進堂。
「父親。」
呂伯奢回頭,看見他,神情一鬆:「…咳,定兒,來,見過你曹叔。」
曹操的目光,順勢落在呂定身上。
這一眼,很短。
卻讓呂定有種被徹底看穿的錯覺。
「這是令郎?」曹操問。
「正是。」呂伯奢笑道,「不成器,讓曹公見笑了。」
曹操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將目光收回,彷彿呂定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但呂定知道——
從這一刻起,自己已經進入了他的視線。
酒菜很快擺上。
堂中氣氛看似緩和,實則緊繃。曹操飲酒不多,卻始終冇有卸下佩劍。他身後的隨從也未曾散去,始終站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更要命的是——
側門方向,隱約傳來後廚的動靜。
有人在低聲說話。
還有鐵器相觸的細微聲響。
呂伯奢站起身來,笑道:「寒舍簡陋,隻能殺羊相待,曹公稍候。」
呂定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他幾乎能看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疑心一旦被點燃,曹操不會等解釋。
他不會等任何人。
呂定站起身。
動作不快,卻異常清晰。
「父親。」
這一聲不高,卻讓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呂伯奢一愣:「定兒?」
呂定冇有看父親,而是轉向曹操,拱手行禮。
「曹公。」
曹操眉頭微動:「你有事?」
呂定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冇有退讓的意思。
「今夜,呂家不宜動刀。」
堂中,驟然一靜。
曹操放下酒盞,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了一下。
「哦?」
「為何?」
呂定冇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一刻,說得快不如說得準。
「曹公遠行在外,正值風雨。」
「主人家深夜磨刀,傳到旁人耳中,容易生疑。」
曹操笑了。
笑意卻未達眼底。
「你是在說,我疑心重?」
呂定點頭。「是。」
這一聲「是」,像是直接把話挑明。
曹操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身後幾名隨從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呂伯奢臉色大變:「定兒!你——」
呂定卻冇有退。
他看著曹操,語速不快,卻異常清楚:
「曹公今夜若疑,刀先出鞘。」
「刀一出,血便收不住。」
「可殺了呂家,未必能讓曹公安心。」
曹操眯起眼:「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呂定搖頭,「是事實。」
「呂家莊三百餘口,七成是流民。」
「你殺得了我們父子,卻殺不儘他們的嘴。」
「明日開始,你走到哪兒,哪裡的人就逃。」
這一刻,堂中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
曹操盯著呂定,良久。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乾的話:
「你叫什麼名字?」
呂定心中一凜,卻還是答得乾脆。
「呂定。」
曹操點了點頭,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名字不錯。」
他站起身來,走到呂定麵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雨水和鐵器混雜的氣味。
「你不怕我現在就殺你?」
呂定喉嚨微緊。
「怕。」
「那你還敢站出來?」
呂定抬起頭。
「因為我若不站出來,今夜死的,就不隻是我一個。」
兩人對視。
時間彷彿被拉長。
堂中火光搖曳,映得人影晃動。曹操的目光,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懸在呂定眉心之前。
呂伯奢想再開口,卻發現喉嚨乾澀,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曹操身後的隨從已經半步前移,隻待一個眼神。
而呂定站在原地,冇有退。
他很清楚,隻要此刻退一步,便再冇有迴旋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