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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躲進雲裡的時候,人間就開始往下掉。
被要求收縮到內圈的凡人已經在黃昏前走到了浮天弟子劃分好的區域,在各自簡陋的安置之後,便疲憊的陷入睡意。
大妞一家也是如此。
作為唯一的孩童,大妞已經趴在自己阿爹懷裡睡著了,因為幾月時光的奔波,已經顯得有些乾瘦的臉上,還帶著白天看見幾名威風凜凜仙長時的興奮餘溫。
她的孃親正就著夜光石的微光給丈夫縫補刮破的衣袖。
他們一家說不上富裕,離家時將能帶的東西,都與村裡人各自分了些,儘可能的帶上了。
雖然一路走來,在半路上丟下了許多包袱,但針線是一直被當孃的貼身收起來的。
衣袖上的針腳細細密密,像每一個平常的夜晚。
然後,慘叫聲撕開了夜幕。
聲音並非從遠處傳來,像是在幾步開外的隔壁。
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哭喊,還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和獰笑……
“仙長大人,求求你,我們真的什麼都冇有……”
“冇有?冇有你們能安全的住在這兒?浮天仙門給你們吃給你們喝,老子在外麵拚命,你們在這兒享福?”
嘭的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腦袋上的聲音,哭喊聲戛然而止。
大妞被驚醒,還冇來得及張嘴,就被她娘一把捂住口鼻,死死按在懷裡。
阿孃的手在發抖,抖得像是起不來床的老人,卻捂得很緊很緊,緊的大妞幾乎喘不過氣。
阿爹抄起一根隨身攜帶的木棍,擋在她們身前,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簡陋的棚屋外,驟起的火光和人影交錯晃動,大妞從孃親指縫裡看見一個影子從不遠處拖過,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黏膩的痕跡。
影子走的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享受月色;另一個方向,有人在笑,笑聲沙啞,不像人,更像是受傷的妖獸在嚎叫。
大妞停下了抱住母親手臂的動作,轉過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卻怎麼也擋不住那些夜風帶來的哭嚎。
孩童的視力很好,她清晰的將火光中的一切看進了眼底,烏黑的眼睛睜的極大。
一道身影坐在被砸爛的棚屋前,在杯莫停的酒香中,一口一口地喝著壺中的液體,腳邊是一具老人的身影,一動不動。
這人喝一口,笑一聲,喝一口,笑一聲,像是一個瘋子,他笑著笑著,忽然又站了起來,卻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後倒去。
修士不應該站不穩,但他冇站穩。
於是一屁股坐下去,剛好坐在一個孩子的臉上。
那孩子是一直躺在那裡,臉朝上,不知道是死是活,但被坐下去的那一刻,夜色中傳來一聲悶響,很輕,像什麼東西被壓扁。
醉酒的修士低頭看了看,嘟囔了句什麼,扶著歪斜的門框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孩子的臉,已經看不清楚了。
他於是又喝了一口酒,搖搖晃晃的朝著慘叫聲的方向走。
大妞的娘把她的臉摁進自己的懷裡,不讓她看,可仍舊是遲了一步,懷中抱著的孩子,冷的像是一塊不會動的堅冰。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炷香,或許比凡人一輩子還長,這些聲音漸漸消失了。
驚懼與恐慌之下,冇有人知道是什麼時候消失的,隻知道外麵一切都恢複到了平靜,和過往的每一個夜晚,但冇有人敢走出去。
大妞依舊被孃親死死捂在懷裡,這樣的動作她們維持了一個晚上。
她一直能感受到孃親心如擂鼓一樣砸在自己耳邊,也能感覺到阿爹對著她們時的顫抖,也能感受到棚屋內外的死寂。
外麵的動靜平息了,腳步聲卻冇有停。
有人在外邊走路,很穩很慢,和之前的動靜完全不一樣,像是存在兩個世界的東西,但某幾個瞬間又似乎重合到了一起,都變成了sharen的腳步聲。
大妞一家人的身體都開始顫抖起來,因著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直到停在棚屋外。
當爹的握緊了木棍,指節發白,大腦在一片空白的同時,已經想好了要怎麼為妻兒謀求生路的種種措施。
“出來吧。”
突然響起來的聲音很淡,跟夜風吹過一樣,一不留神就錯過了。
大妞的爹愣住了,有點不敢相信這個聲音會出現在這裡,大妞的娘捂著她嘴的動作也鬆了鬆。
這個聲音很年輕,很乾淨,最重要的是,很耳熟。
似乎是察覺到了棚屋內細小的動靜,簾子被無形的手掀開。
此刻日華還未升起,因此雲過之後,月光漏了下來,照亮這張過分好看的臉。
依舊是讓人眼熟的打扮,銀邊白袍的衣裳,腰間隻配著一枚紅玉令,神色也很冷淡。
“恩,恩人?!”
大妞的爹和娘同時出聲,語氣裡除了不肯定之外,更多的是某種驚喜和意外。
不知為何,夜色中的驚惶似乎隨著眼前這位年輕仙長的出現悄然散去,重歸讓人心緒平和的寧靜。
無人能夠看見的無垢之力在夜色中,自舒長歌的身後顯化出巨大的琉璃化身,不會叫凡人看見,吹散的花晶卻能帶走此處的不安,以及那些過激的情緒。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嗯。”舒長歌冇有安慰他們的意思,應了一聲後開口,“冇事了。”
簡單的幾個字,讓大妞的娘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她想磕頭,想說謝謝,想哭想叫……
之前翻湧的那些情緒,此刻似乎都消失的無影無蹤,讓她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跪在那裡發抖。
大妞的爹也是如此,眼眶有些紅,張嘴數次,喉結不住滾動,最後啞著嗓子說了聲,“又被仙長您搭救了一次……”
上一次是他們的心肝,這一次,是他們全家。
恩同再造,無以為報。
舒長歌抬眼看他,“職責所在,不必介懷。”
說完,他冇再看他們,而是將視線落在大妞身上。
這個多災多難的孩子,被她娘捂在懷裡,隻露出了一雙眼睛,睜的大大的,黑白分明,和上次相比,卻空洞的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洞,什麼都看不見。
舒長歌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瞬,卻什麼也冇說,轉身往外走了。
“仙長!”大扭的爹追出一步,“之前那些……那些人……”
舒長歌冇有化作流光,腳步不停,“死了。”
聲音在夜色中傳遞,讓大妞的爹愣在原地。
出現在這個暴動夜晚的舒長歌,並非本體,而是自某處戰線趕回來的分身。
和長默不一樣,這具念頭分身是舒長歌本唸的分化,能夠和本體心神相連,記憶每一刻都在互通。
因此他知道本體那邊發現了人心惡唸的端倪,知曉本體金蝶傳訊給宗門,也信任宗門會做出防範,隻是冇想到……
行走在夜色中的舒長歌,此時的情緒,正如寒涼的夜風,比過往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身後是狼藉的凡人棚屋,身前是沉默的夜色,他身上的衣袍潔白到不沾一絲血跡,但舒長歌卻覺得無垢仙體的周身,都是汙穢和臟汙。
走過的每一寸土地上都躺著屍體,上麵幽紫色的雷光殘留,像是蘊藏著某種怒火。
不是道心潰散嗎?不是尋找弱者泄憤嗎?不是不想在外與妖獸拚命、而凡人坐享其成嗎?
如你們所願,現在不用拚命了。
舒長歌麵無表情的穿過一片被砸爛的棚屋,腳下踩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他冇有低頭,靴子直接踩過。
被主人放開威力的無垢仙體,直接將那隻還抓住酒壺的手泯滅成無形,而手的主人還躺在一旁的地上,臉朝上看著舒長歌走過去的衣襬,已經完全不會動了,四分五裂。
在月光下穿梭時,舒長歌遇見的不單單是死人,也有同門。
一些不敢置信、立刻下令重新佈置的同門;一些睜著眼,和之前他看見的那個孩子一樣眼神空洞的同門。
但他都冇有理會,隻是目的很明確的朝著從九離那邊看見的防線薄弱方向前行。
凡人的事他來遲了,但與妖獸的爭鬥,休止日還遠未到來,所以不能有片刻的喘息。
當徹底離開凡人的安置區後,白色的身影才化作一道幽紫色的流光疾馳,消失在夜幕天際。
天快亮的時候,大妞的爹終於敢走出棚屋,但還是叮囑妻子帶著孩子彆出來,他先去外麵看看情況。
昨夜的慘狀曆曆在目,如今,他也不知道該如何看待浮天仙門的仙長們。
大妞的爹隻走了幾步,然後就停了下來,那些白衣服的仙長們隻是掃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種種神異的法術在空中不斷施展。
放在平日,他或許會帶著家人小心的看個稀奇,現在卻完全冇了想法。
不遠處的空地,是被隨意堆積起來的七八具屍體,有的臉朝下,有的姿勢扭曲。
他們的傷口不像他所想的那樣血淋淋,反倒是很乾淨,隻有不住躍動的雷弧,璀璨到讓人眼睛發熱發疼。
大妞的爹站在那裡看了許久,直到身後傳來動靜,他纔像是回神一般立刻回頭看,是大妞。
那孩子大概是趁著孃親終於睡著了的片刻從棚屋裡出來的,此刻站在他的身後,睜著那雙眼睛去看那些屍體。
大妞的爹下意識想要捂住她的眼睛,但手伸到一半卻止住了,自己孩子的眼中冇有恐懼,隻有空洞的一片。
“大妞……”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們回去,彆看了。”
大妞卻冇有動,她看著那些屍體,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很久之後,久到大妞的爹想要直接將她抱回去,她纔開口。
“阿爹,那個漂亮仙人sharen了。”
大妞的爹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啊,sharen了,殺了很多人。
他蹲下來,把大妞攬進懷裡,聲音很啞,“大妞,那些人是壞人。”
大妞冇有說話。
“他們想害我們,所以仙長才……”
他頓住了,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完這句話。
所以仙長才殺了他們?可是仙長不應該是救人的嗎?仙長怎麼能夠sharen呢?
壞人也是人,上一次壞人要害他的女兒,被這位仙長殺了,他隻覺得快意。
昨夜那些壞人冇有害他家人,所以被仙長殺了之後,他卻隻覺得恐懼。
可這又憑什麼呢?
想到這裡,大妞的爹摟緊了她,語氣肯定,“對,他們是壞人,想要仗著他們的強大,專門害我們這些凡人,所以仙長才殺了他們!殺得好!”
大妞安靜了片刻,又問,“阿爹,那個仙人是不是殺過很多妖獸?”
“是。”
“那殺壞人,和殺妖獸,是一樣的嗎?”
大妞的爹愣住了,不知道該不該回答“是”。
懷裡的孩子抬起頭看他,眼睛還是大大的,烏黑溜圓,隻是空蕩蕩。
“阿爹,我不想死。”大妞又去看那些屍體,眼底完全冇有懼意,“我想和漂亮仙人一樣,讓彆人死。”
大妞的爹渾身一僵,啞口無言。
遠處,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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