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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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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年前·跌落------------------------------------------,姆媽來了。,盯著那艘船從江心慢慢靠過來。船還冇停穩,船上的人就往下擠,扛包袱的、抱孩子的、喊人的,亂糟糟一片。江風吹過來,帶著腥味和煤煙味,還有船上飄來的煮飯的味道。,看了半天冇看見人。。“阿德——!”。姆媽從人群裡擠出來,手裡拎著個藍布包袱,另一隻手舉得高高的,衝他揮。。,嘴角也跟著咧開了。他往前跑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皺巴巴的,褲腿上還有泥點子,那是前兩天在碼頭蹲著蹭的。他伸手摸了摸臉,鬍子好幾天冇颳了,紮手。。。她走得很快,包袱在手裡一顛一顛的。走到跟前,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上上下下打量他。,往後縮了縮。,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瘦了。”她說。,想說什麼。他想說“冇有,我挺好的”,想說“你咋來了”,想說“路上累不累”。但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一句——“你咋來了?”

姆媽冇回答,又看了看他,忽然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下。手糙得很,指甲縫裡還有擇菜留下的青印子。

“鬍子也不刮,”她說,“像個小老頭。”

阿德冇躲,就讓她摸。姆媽的手暖乎乎的,他忽然有點想哭。

姆媽摸完,收回手,彎腰把包袱拎起來。

“走吧,”她說,“回家。”

阿德站著冇動。

姆媽走了兩步,回頭看他:“愣著乾嘛?”

阿德說:“叫輛車吧。”

姆媽愣了一下:“叫車?走回去不就行了,又不遠。”

阿德冇說話,走到路邊,朝一輛黃包車招了招手。車伕拉著車跑過來,把車放下,拿毛巾擦了擦座。

姆媽站在那兒,看著那輛車,半天冇動。

“坐這個?”她問。

阿德點點頭。

姆媽猶豫了一下:“貴不貴啊?”

阿德說:“不貴。”

姆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少騙我”。但她冇再說什麼,把包袱遞給阿德,自己扶著車框坐上去。坐穩了,她又看了看阿德。

“你也上來啊。”

阿德坐到她旁邊。車伕喊了一聲“坐好嘞——”,拉起車就跑。

姆媽抓著車框,身子跟著車一晃一晃的。她看著街邊的房子、電線杆、人來人往,眼睛都不夠使。

“上海這麼大啊,”她說,“比咱們縣城大多了。”

阿德“嗯”了一聲。

姆媽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看著他。

“你這孩子,”她說,“咋瘦成這樣?”

阿德低下頭,冇接話。

姆媽也冇再問,繼續看街景。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那是什麼地方?這麼多人排隊。”

阿德看了一眼:“米店。”

“哦。”姆媽點點頭。

黃包車拐進福綏裡弄堂口的時候,顧家阿婆正坐在槐樹下敲茶葉蛋。她看見阿德從車上下來,愣了一下,然後看見他扶著個老太太下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喲喂,阿德!”她站起來,手裡的勺子都忘了放下,“這是你姆媽吧?”

姆媽轉過身,衝她笑了笑。

顧家阿婆幾步走過來,拉著姆媽的手,上上下下看:“哎呀,阿德姆媽,你可來了!阿德這孩子,天天在這兒,也不說把您接來玩幾天!”

姆媽笑著說:“這不就來了嘛。”

王招弟從菸紙店裡探出頭,手裡還夾著根冇嗑完的瓜子:“阿德,你姆媽來啦?哎喲喂,阿德姆媽,您可算來了!阿德天天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老山東在擀麪,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姆媽一眼,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擀。

姆媽笑著跟她們打招呼,一邊笑一邊回頭看阿德。阿德站在旁邊,低著頭,耳朵根子有點紅。

進了2號的門,姆媽站在樓梯口,四處看了看。

樓梯是老舊的木梯,踩上去嘎吱響。牆上膩子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磚。灶披間的門開著,裡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姆媽冇說話,上了樓。

阿德推開門,讓姆媽進去。

姆媽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她進去了,走到床邊,用手按了按床板。床板咯吱響了一聲。

她又走到桌邊,看了看那個豁口碗。碗裡的涼茶已經乾了,茶梗子粘在碗底,黑乎乎一團。

她轉過身,看著阿德。

“你這屋子,”她說,“狗窩都比它乾淨。”

阿德冇說話。

姆媽已經開始動手了。她把包袱往床上一放,捲起袖子,走到桌邊端起那個豁口碗。

“這碗幾天冇洗了?”

阿德想了想:“三四天吧。”

姆媽瞪了他一眼:“三四天?這茶梗子都長毛了。”

她端著碗出去了。阿德聽見她在灶披間裡放水,嘩啦嘩啦的,然後碗碰碗的聲音,噹噹噹。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碗洗得乾乾淨淨的,碗口還滴著水。她把碗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堆成一團的被子。

“被子也不疊,”她說,“你小時候不這樣啊。”

她走過去,把被子抖開,重新疊。疊完被子,她又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幾張皺巴巴的紙,一截鉛筆頭,一個空火柴盒。

“這些還要不要?”

阿德看了一眼:“要。”

姆媽把那些東西歸置到一塊,放在桌子角上。然後她直起腰,四處看了看,像是找還有什麼能收拾的。

阿德站在那兒,看著她忙活。

“姆媽。”他說。

姆媽冇回頭,繼續把床單扯平:“嗯?”

“你咋來了?”

姆媽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扯床單,把邊角塞進褥子底下。

“周鴻生給我寫信了。”她說。

阿德愣住了。

姆媽把床單扯平,轉過身,看著他:“他說你在上海出了點事,讓我來看看。”

阿德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周鴻生那張名片,想起周鴻生說“你爸讓我看著你”。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碼頭,周鴻生蹲在旁邊,問“你是徐明德”。

“他還說什麼了?”阿德問。

姆媽看了他一眼:“你怕他說什麼?”

阿德冇說話。

姆媽走過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你呀,從小就這樣。在外麵受了委屈,回家一個字都不說。問你咋了,你說冇事。問你疼不疼,你說不疼。”

阿德低著頭。

姆媽說:“他冇說你出了什麼事。他就說,讓我來上海住一段,勸勸你去巡捕房。”

阿德抬起頭。

姆媽說:“他說你爸當年也是巡捕,你去了,他好照應你。”

阿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姆媽看著他,等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他還說,讓我留在上海,享享兒子的福。”

阿德愣住了。

姆媽笑了:“我說,我這把老骨頭,還能享什麼福。他說,你兒子在上海,你不想他?”

阿德冇說話。

姆媽看著他,眼神裡有點東西,看不出來是什麼。

“我來看看你,”她說,“看你過得好不好。”

阿德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說:我不好。我兄弟死了,七個。我被人賣了。我現在不知道活著乾什麼。

但他冇說。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

姆媽也冇再問。她轉過身,繼續收拾屋子。把床單扯平了,又把枕頭拍鬆了,然後開啟包袱,從裡頭往外拿東西。

“這是你愛吃的鹹菜,我自己醃的。這是臘肉,過年殺的豬。這是花生,你爸以前下酒就愛吃這個......”

她一樣一樣往外拿,放在桌上。阿德看著那些東西,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姆媽。”他說。

姆媽抬起頭:“嗯?”

阿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冇說出來。

姆媽看了他一眼,冇再問。她把東西放好,站起來,拍了拍手。

“行了,”她說,“我去做飯。”

阿德跟著她下樓,走進灶披間。

灶披間不大,灶台上落了一層灰。姆媽看了看,歎了口氣,拿抹布開始擦。擦完灶台,她又開始洗鍋。鍋是好些天冇用過的,裡頭有點鏽,她拿絲瓜瓤使勁搓,搓得咯吱咯吱響。

阿德站在門口,看著她。

“站著乾嘛?”姆媽頭也冇回,“去弄堂口買條魚回來。”

阿德愣了一下:“魚?”

姆媽說:“對,活的,不要那種死白肚的。再買點蔥薑。”

阿德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姆媽在後麵喊:“錢帶了嗎?”

阿德摸了摸口袋,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姆媽看了一眼:“夠不夠?”

阿德說:“夠。”

他出去買了魚回來,姆媽已經在切菜了。刀落在砧板上,噹噹噹,一下一下,勻得很。灶台上擺著幾個碗,碗裡放著切好的蔥薑蒜。

阿德把魚放在水池邊。姆媽拿起來看了看,點點頭:“還行。”

然後她開始收拾魚。刮鱗,開膛,摳腮,動作麻利得很。魚在她手裡翻來翻去,鱗片飛濺,一會兒就收拾得乾乾淨淨。

阿德站在旁邊看著。他想起小時候,姆媽也是這樣收拾魚,他蹲在旁邊看,姆媽一邊忙一邊說“彆靠太近,鱗片蹦眼睛裡”。

現在他還是站在旁邊看。

姆媽把魚洗乾淨,在魚身上劃了幾刀,抹上鹽,擱了點料酒,放在一邊醃著。然後她開始生火。火柴劃了一下,冇著。又劃了一下,著了。火苗舔著柴火,劈啪響。

鍋燒熱了,姆媽往裡倒油。油在鍋裡化開,滋滋響。她把魚放進去,滋啦一聲,油煙騰起來,嗆得她咳嗽了兩聲。

阿德說:“我來吧。”

姆媽擺擺手:“不用。”

她用鍋鏟把魚翻了個麵。魚皮煎得金黃,滋滋冒著油。她往裡倒了點醬油,又擱了點糖,鍋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阿德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家裡窮,一年到頭吃不了幾回魚。但每次吃魚,姆媽都做這個味——醬油和糖收汁,魚皮煎得焦脆,魚肉嫩得用筷子一夾就散。

他蹲在灶台邊上看,姆媽一邊翻魚一邊說“彆急,一會兒就好”。他等啊等,等到魚端上桌,姆媽把魚肚子那塊最嫩的夾給他,說“多吃點,長身體”。

現在他長大了。

姆媽還在做魚。

姆媽把魚盛出來,又炒了個青菜,切了點臘肉蒸上。灶披間裡熱氣騰騰,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阿德把菜端上樓,擺在小桌上。姆媽跟著上來,在他對麵坐下。

她冇動筷子,就那麼看著他。

“吃啊,”她說,“發什麼愣?”

阿德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魚皮還是那麼脆,魚肉還是那麼嫩,醬油和糖的汁裹在上麵,鹹中帶甜。

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低著頭,冇讓姆媽看見。

姆媽也冇說話,就是給他夾菜。夾一筷子魚,夾一筷子青菜,又夾一筷子臘肉。碗裡堆得滿滿的,米飯都看不見了。

“夠了。”阿德說。

姆媽又夾了一筷子。

“夠了。”阿德又說。

姆媽這才停手。

她看著他吃,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周鴻生說的那事,你咋想的?”

阿德筷子停了停。

姆媽說:“去巡捕房的事。”

阿德冇說話。

姆媽等了兩秒:“你不想去?”

阿德說:“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去巡捕房乾什麼?抓人?抓誰?抓老二?老二早跑了。抓那個三角眼的?他連那人叫什麼都不知道。抓吳老闆?那是替日本人辦事的,他動不了。

姆媽看著他,忽然說:“你爸當年也這樣。”

阿德抬起頭。

姆媽說:“他剛當巡捕那會兒,也猶豫。他跟我說,他不知道這活兒能不能乾好,不知道會不會出事。”

她頓了頓。

“我說,你試試唄。試試不行再說。”

阿德看著她。

姆媽說:“他就去試了。後來乾了那麼多年,也冇出什麼事——除了最後那次。”

阿德的喉結動了動。

姆媽笑了笑,笑得很輕:“他那次是運氣不好。不是他的錯。”

阿德冇說話。

姆媽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你要是想去,就去,”她說,“不想去,就不去。我在這兒,陪你幾天,就回去了。”

阿德愣了一下:“回去?”

姆媽說:“家裡還有雞要喂呢。”

阿德看著她。姆媽的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深了。她坐在油燈光裡,臉上半明半暗的,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想起姆媽說的那句話——“周鴻生說,讓你留我在上海享福”。

他說:“姆媽。”

姆媽看著他。

阿德頓了頓。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想說這個。可能是姆媽剛纔那句話——“你試試唄”。可能是姆媽做的魚,是小時候的味。可能是姆媽坐在對麵,像小時候那樣看著他。

“你留下來吧。”他說。

姆媽愣了一下。

阿德說:“彆回去了。”

姆媽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行,”她說,“不回去就不回去。反正那幾隻雞,托隔壁王嬸喂就行。”

她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阿德低頭吃著。吃著吃著,忽然想起父親筆記本裡那行字:“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他的手按了按口袋。糖硬硬的,還在。名片也還在,貼著糖。

他想起姆媽說的“你試試唄”。

他想起父親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他握筷子的手,緊了緊。

但他什麼都冇說。

吃完飯,姆媽站起來收碗。阿德要幫忙,她不讓,擺擺手讓他坐著。

她站在水池邊洗碗,水聲嘩嘩的。洗完了,她用抹布把碗一個一個擦乾,摞起來,放進碗櫃裡。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家裡一樣。

阿德看著她。

姆媽做完這些,轉過身,說:“明天去巡捕房?”

阿德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姆媽笑了笑:“也不知道那個周鴻生長什麼樣。這麼多年了,光聽你爸提起他,還冇見過呢。”

阿德冇說話。

姆媽上樓去了。走到樓梯拐角,她忽然停下來,回頭說:“對了,你那鬍子,明天刮一刮。彆讓人家看著像個小老頭。”

阿德一個人坐在那兒,坐了很久。

他摸了摸臉,鬍子確實紮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江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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