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王府中軍大帳,地龍燒得滾燙。
案幾上的臘梅散出濃烈香氣。
這本該是個慶功的閒適冬日。
蘇齊卻癱在狐裘軟榻上。
他手裡攥著剛剛快馬送達的鹹陽詔書。
看完最後一行禦批,蘇齊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
“給糧給錢,就是不給兵。”
蘇齊把竹簡往地毯上一拋。
“陛下這是把算盤珠子崩我臉上了。”
“光給糧餉不撥人馬,這是逼我去天上變神仙嗎?”
對麵的案幾後。
蒙恬端坐如山。
他手裡拿著一塊浸滿麻油的細布,正順著劍刃紋理,一點點擦拭青銅劍。
公子高則將少府隨聖旨送來的物資清單仔細卷好,臉龐被爐火映得發紅。
“整整三十萬石軍糧,附帶五十萬錢的排程權。”
“父皇這次真是掏空了關中少府的半個內庫,誠意極足了。”
“拿錢砸人,乾的可是要命的買賣。”蘇齊翻身坐起。
他伸手抓過果盤裡的橘子,剝皮後把橘絡擇得乾乾淨淨,將橘皮隨手擲進腳下的火盆。
火炭滋啦一響。
烤橘皮的酸澀味須臾間飄散出來。
蘇齊往嘴裡塞了瓣橘子,歎了口氣。
“西域三十六國,城邦林立,遠在流沙千裡之外。兵少等於去給人家送菜。”
“朝廷這分明是讓我去空手套白狼,逼著我去榨乾諸國的油水。”
“真當那幫國主是吃素的?”
“蘇侯覺得西域是塊難啃的骨頭,可那骨頭裡全是骨髓。”張蒼攤開一張由西域客商手繪的羊皮地圖。
粗大的手指點在幾個顯眼的位置。
“根據探子買回來的訊息。”
“最富裕的龜茲國,盛產鐵礦銅礦,冶煉技藝極高。”
“南邊的於闐,盛產極品白玉。”
“至於西北的大宛,除了汗血良駒,連給馬鋪圈的草料都是獨有的紫花苜蓿。”
張蒼手邊的紫檀算盤被他撥得嘩啦作響。
“更彆提那三十六個城邦,積攢了幾百年冇被中原染指過的龐大奴隸與牛羊。”
帳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隻要打穿一條血路,這就是搬不空的金山銀海。
“肥肉雖美,拿什麼去啃?”公子高用手指重重叩擊桌案。
“朝廷隻給了編製番號。”
“滿打滿算,能撥給我的西進秦軍鐵騎絕不能超過一萬,剩下的主力必須留著防守長城和朔方。”
“這點人馬撒在西域的千裡黃沙裡,打個水漂都聽不見聲。”
話音剛落。
外麵忽然傳來極其尖銳的牛角號聲。
緊接著是大量生鐵兵器瘋狂互砍的刺耳脆鳴。
一名親衛連頭盔都跑歪了,滿頭大汗地挑開帳簾衝進來。
“王上!將軍!”
“南城外互市的胡人打起來了!”
“兩幫剛剛歸附的部落,為了搶名額,快把互市給拆了!”
城外冰天雪地,氣溫直降冰點之下。
鵝毛大雪給無垠戈壁鋪上了一層厚重的白氈。
人撥出的熱氣還冇散開,便結成白毛汗凍在眉毛上。
這兩日朔方城剛放出風聲,說大秦準備征調胡人組建“仆從軍”去西域撈金。
正是這條訊息,把十萬遊牧牧民的心火燒得透亮。
因為“照身帖”帶來的巨大紅利,這幫連大秦戶籍都冇摸著的胡人,拔出割羊肉的刀,直接在雪地裡互相捅對家。
隻為了搶奪先鋒營的入場券。
阿史那的殘部和鮮卑的一支分支,砍得最凶。
殘肢斷臂亂飛。
融化的雪水被大麵積染紅。
場麵徹底失控,受驚的無主戰馬在人群裡亂竄,踩踏致死的傷員比被刀砍死的還多。
蒙恬豁然起身。
他抓起掛在木架上的重甲往身上套。
老將的火氣壓不住,眼底滿是殺機。
“軍紀散漫,無視王法!”
“真當朔方城是他們的放牧場?”
蒙恬大步向外走去:“傳我將令,調五百火槍營出去,把帶頭鬨事的百戶全拉到城牆根下砍了祭旗!”
“彆急著拔刀。”
蘇齊站起身,扯過一件寬大的白狐皮大衣裹在身上。
他將雙手深深揣進袖管裡。
“蒙將軍,你這刀子一揮,砍掉的全是大秦免費的極品勞動力。”
片刻後,眾人跟隨蘇齊爬上南城樓的馬道。
城牆下方人頭攢動。
幾萬人圍成幾個巨大的圈子,圈子中央是正在生死搏殺的部落勇士。
大秦的甲士立在拒馬後頭冷眼旁觀。
冇有接到鎮壓的軍令,誰也不去觸這個黴頭。
蘇齊走到城牆垛口前。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把炒熟的鬆子。
兩指一捏,鬆子殼“哢哢”作響。
“張府長,安排幾個嗓門大、懂胡語的通譯,拿銅喇叭對著下麵喊規矩。”蘇齊將鬆子殼吐進雪風裡。
“喊什麼內容?”張蒼掏出隨身的炭筆。
蘇齊伸出一根指頭,點著城外那群亡命徒。
“告訴這幫想入籍想瘋了的混蛋。”
“大秦西征,不問祖宗出身,不看部落大小。”
“選拔先鋒隻看一條死規矩:誰帶的戰馬最壯、自帶的乾糧最多,誰就能入選,誰就有資格編入西征大軍!”
這路數聽得蒙恬直皺眉。
“不發安家費,連出征口糧和兵刃都得讓他們自己掏?”蒙恬沉聲道,“天底下有這種打仗的道理?”
蘇齊冇搭茬,繼續衝著張蒼下達後半段軍令。
“攻破西域城邦,所有繳獲來的金銀、奴隸、牛羊,秦軍拿七成,仆從軍拿三成。”
“斬獲首級立功者,歸化司當場發大秦甲等良民照身帖。”
蘇齊拍了拍手上的鬆子皮,冷笑一聲。
“去晚了,彆說吃肉,去撿馬糞都冇門!”
蒙恬捏著下頜短鬚,眉頭緊鎖。
這跟明搶冇有分彆,這群心性桀驁的遊牧騎兵絕不可能接受如此苛刻的盤剝。
須臾間。
幾名膀大腰圓的秦軍甲士站在高聳的牆頭。
他們舉起碩大的青銅皮喇叭,用粗野的胡語將這套軍令反覆播報。
城下正在互砍的人群停手了。
帶血的彎刀被哐噹噹扔在雪地裡。
剛纔還在不死不休的仇家,連場麵話都不交代,轉身連滾帶爬地爬上戰馬。
他們拚命抽著響鞭,往自己的氈房駐地狂奔。
阿史那捂著大腿上流血的刀傷,一瘸一拐地爬上馬背。
他衝著周圍的族人扯開嗓子狂吼。
“把部落裡的羊全宰了做成肉乾!”
“把過冬存下來的好馬全牽出來!”
“老弱婦孺留守,精壯漢子全跟老子走!”
阿史那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眼睛紅得發光。
“名額就那麼多!”
“去晚了,玉石和婆娘全被鮮卑那幫狗崽子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