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齊將手攏進袖管,直視前方風雪。
“學會一千個秦小篆,能熟背秦律十三篇,便可免除賦稅。”
“優先被選入金源商會做管事,甚至能在郡守府謀個小吏的差事。”
“張府長,世代在草原上被頭人當牲口使喚的遊牧底層,現在大秦給了他們做人的機會。”
“區區兩成錢糧,這筆買賣,難道不劃算?”
城牆下的互市人聲鼎沸。
大批牧民正排著隊,把原本用來製作弓弦的牛筋、用來禦寒的羊毛統統扔上秦國的木秤。
隻為了換取名額,送自家骨肉進朔方學宮認兩個秦字。
張蒼手裡的紫檀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這筆買賣不僅不虧。”
張蒼抬頭盯著下方忙碌的文吏。
“往後九原軍每年數萬石的軍糧軍餉,全省下來了。”
他把算盤一收。
“蘇侯這軟刀子割肉的手段,越發精純了。”
城北驛道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積雪被重重踩踏的咯吱聲連成一片。
城牆上的守軍紛紛探出身子,互市排隊的牧民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地平線上,推移過來一道寬達兩裡的黑色陣線。
上百頭體型龐大的雙峰駱駝走在最前麵。
駝背上掛滿沉甸甸的皮囊。
跟在後頭的,是漫山遍野的牛羊,踩得潔白的雪原化作一片泥濘。
壓在隊伍兩側的,是兩千匹高頭大馬。
馬背上的騎士未披鐵甲,腰間全掛著狼牙棒和反曲弓。
“敵襲?!”
副將手腕翻轉,長劍抽出一半,轉身就要去敲響敵樓的銅鐘。
“把劍收回去。”
蘇齊攏著手,下巴朝前方抬了抬。
“冇看見前頭的旗號?”
狂風捲著雪片。
一杆粗糙的麻布大旗在城外官道上獵獵作響。
旗麵冇有圖騰。
上麵用極其扭曲的秦小篆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大字。
烏氏倮。
龐大的商隊擠入朔方城外的互市廣場。
上萬頭肥碩的西域牛羊散發著騰騰熱氣。
最打眼的,是那兩千匹大宛良駒。
骨架極寬,毛色水滑。
撥出的白氣在嚴寒中噴出三尺遠。
烏氏倮那座肉山從最前方的馬車上滾落。
名貴的蜀錦長袍沾滿雪泥。
他連撣都冇撣,踩著及踝的冰渣一路小跑來到城門下。
雙膝重重砸在掃清積雪的青石磚上。
“侯爺!大王!”
烏氏倮趴在地上。
蘇齊站在馬道口,雙手插在氈袍袖管裡,脖子往衣領裡縮了縮。
張蒼提著長袍下襬大步走下城樓。
算盤掛在胸前,左手賬冊,右手執筆,身後跟著二十幾個少府算賬的屬吏。
“牲畜歸類!”
“戰馬牽去南營單獨喂料!彆讓雜草毀了腸胃!”
張蒼連串的指令在風雪中砸下。
烏氏倮直起身板,雙手高舉過頭頂。
手心裡托著一個紫檀木盒。
公子高按著長劍,緩步走下台階。
蘇齊打著哈欠跟在後頭。
“草民烏氏倮,幸不辱命!”
烏氏倮臉頰凍得發紫,語調卻異常亢奮。
“兩千匹大宛良馬,五萬頭肥羊!”
“附帶西域七個城邦國主用金印簽下的通商契約!”
“儘數交割!”
公子高挑開木盒搭扣。
裡麵碼放著七卷羊皮。
殷紅的泥封,代表著大秦商隊向西越過流沙的暢通無阻。
“想要什麼賞賜?”
公子高合上木盒。
烏氏倮把頭磕在地磚上,雪水順著胖臉往下滴。
“草民什麼都不要。”
“隻求大秦庇護,求王上賞口飯吃。”
“草民的根在草原,草原的根以後在朔方!”
蘇齊吸了吸發酸的鼻子。
抽出手拍掉肩膀上的落雪。
“烏氏君,生意可不是這麼做的。”
蘇齊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雪塊。
“真金白銀砸下去,轉頭說不要錢,那就是圖謀更大的東西。”
“庫房裡的銀錢,你想搬走幾車,張府長今天就能結清。真不要?”
“不要!”
烏氏倮冇有半點遲疑。
蘇齊看了一眼公子高,交換了一個早有預料的眼神。
早在十天前,朔方王府就定了調子。
要發行大秦的“照身帖”。
“烏氏君。”
公子高將木盒遞給衛士。
“父皇曾言,有功於大秦者,不問出身。”
“你立下大功,朔方城斷不會苛待你。”
“三日後,廣場點將台,本王親自給你結賬。”
烏氏倮走後。
蘇齊和公子高重新走回城樓。
下方的張蒼正指揮人手清點戰馬,冷風吹亂了他的鬍鬚,他的眼睛卻死死盯在那些健馬身上。
蘇齊靠在背風處的城柱上。
雙手湊在嘴邊嗬了口熱氣。
“草原太大了,咱們三十萬大軍撒進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當年商君變法,定下二十等軍功爵。”
“說白了,就是給老秦人分田宅,給個搏命的盼頭。”
“大傢夥兒一塊出力,大秦才成了所有秦人的大秦。”
蘇齊往下指了指正在扛活的胡人苦役。
“現在版圖闊了,光靠關中那點底子,填不滿這塞外的大坑。”
“不給活路,他們就是隨時準備咬人的狼。”
“得給他們畫條道,立個規矩。”
蘇齊手指在城磚上重重敲了兩下。
“立功,交稅,學說秦語。”
“跨過這條線,發照身帖,以後就是大秦的人。”
“等他們千辛萬苦拿到這牌子,誰敢來搶他們的好日子,他們下手絕對比咱們的秦軍更黑。”
公子高手指在劍柄上摩挲。
“若是朝中有人彈劾本王私授國籍,引狼入室呢?”
“李丞相和馮丞相精明得很。”
蘇齊重新把手揣回袖子裡。
“不用朝廷出一分錢糧,憑空多出幾萬精壯勞力,外加不要軍餉的騎兵衛隊。”
“這空手套白狼的買賣,送去鹹陽,陛下看了隻會高興。”
蘇齊低頭俯視著城外龐大的營盤。
“至於底下這幫生瓜蛋子的雜音……”
“三天後的點將台上,我來拔刺。”
城外南營。
第一批大宛良馬被牽入特製的馬廄。
蒙恬站在風雪裡。
這位九原軍主帥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戰馬冇有一絲雜毛的寬闊脊背上。
戰馬打了個響鼻。
蒙恬轉過身,望向長城以北的風雪深處。
深邃的眼底,燃起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