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場就設在這十五萬囚徒的正前方。這是陽謀,是殺雞儆猴,
五匹毛色純黑的西域戰馬被牽入刑場。粗大的麻繩分彆套上張良的頭顱與四肢。
原本躁動喧嘩的十五萬囚徒大陣,在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無數來自東郡和舊韓的囚徒死死咬住嘴唇,有人眼底泛起血絲,有人身軀劇烈顫抖。他們看著那個曾經為他們出謀劃策、散儘家財試圖複國的智者,
張良冇有掙紮。
他費力地抬起頭,那張佈滿血汙、依然能看出昔日俊美輪廓的臉上,冇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視線越過行刑的甲士,精準地鎖定了高台上的蘇齊。
“蘇侯。”
張良開口,長期脫水讓他的嗓音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蘇齊從高台上走下,皮靴踩在凍土上,
他手裡攥著那個帶著土腥味的油紙包,那是張良藏在廢井裡的《太公兵法》。
“張先生,書取回來了。”
蘇齊在他麵前站定,
張良費力地昂起頭。
他那張俊美不再的臉上全是血痂,說話時嗓音像帶血的渣子,卻帶著一股死到臨頭的鬆快。
“蘇侯守信,這書……給華夏留著,總比爛在地裡強。”
張良環視了一圈遠處那些正瑟瑟發抖的故國百姓,眼神裡那種光正在散去。
大抵是一個時代的背影在此時徹底定格,他苦心經營的複國幻夢,最終還是冇能跑贏那台吞雲吐霧的鋼鐵怪獸。
他為舊韓死,死得其所;他的學識能在更宏大的華夏版圖中流傳,亦是幸事。
“我一生求複韓,求誅暴秦。死於你手,不算冤。”張良低頭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終於卸下重擔的鬆弛,“蘇侯,你那地圖裡的世界太大了。既然你口中的華夏不隻是這幾塊地,那就請守住它。”
在他眼裡,這個世界早已不是韓、趙、魏那幾個國家,而是蘇齊畫出的那張無邊無際的寰宇。
“你說的那個羅馬……真有神廟比鹹陽宮還大?”
張良突然問。
蘇齊點點頭:“以後帶你去看看,可惜,你得換個法子看了。”
張良笑了。
他閉上眼,不再看那些跪在泥地裡的人,也不看這片讓他魂牽夢繞又痛苦萬分的華夏土地。
“行刑!”
監斬官一聲厲喝,
長鞭在空中抽出一道炸響。
五匹戰馬吃痛,同時向五個截然不同的方向發力狂奔。麻繩瞬間繃直,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纖維斷裂聲。
人體的骨骼與肌肉終究抗衡不了畜力的野蠻撕扯。
伴隨著一蓬血雨在半空炸開,
一代謀聖,就此在鹹陽的晨霜裡,變成了泥地上的殘缺屍骸。
死寂。
十五萬囚徒裡,無數人眼底的紅血絲在瞬間爬滿。
壓抑到極點的死寂隻維持了三個呼吸。隨後,是被徹底引燃的狂暴。
“暴秦!我跟你們拚了!”
幾名東郡的豪強囚徒猛地撞開身邊的秦兵,拖著沉重的腳鐐,發瘋般朝刑場撲去。這股情緒就像一滴落入滾油的水。十餘萬人積壓的恐慌、饑餓與絕望,在目睹被五馬分屍的瞬間,迎來了全麵反彈。後排的囚徒開始瘋狂推搡,
這一下,整個囚徒方陣就像被點燃的火藥桶。
原本跪著的十餘萬人,竟在這股野性的鼓動下,隱隱有起身的勢頭。
秦軍陣列裡,三萬柄秦弩同時平舉。
那是死神的收割線,隻差一次勾動。
蘇齊拎起那個粗笨的擴音筒,深吸一口氣,語氣卻冷得能掉冰渣。
“都給老子滾回去坐好!”
這聲咆哮穿透了風。
前排幾個正要拚命的壯漢被震得耳膜生疼,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
“你們想死?”蘇齊的手撐在木欄杆上,大氅在風中翻卷。
“朝前一步,萬箭穿心。大秦的弩陣殺過六國百萬大軍,不差你們這十萬個腦袋。”他語速極快,
一名楚地的項氏族老披頭散髮,在人群裡嘶吼:“秦狗!要殺便殺!士可殺不可辱!你們將我等抓來做苦役,不就是想慢慢折磨死我們!”
“蠢貨。”蘇齊甚至連反駁的興致都欠奉。
張蒼拎著那把半米長的紫檀算盤,慢條斯理地溜達到蘇齊身側。手指隨意在算盤珠上撥弄了兩下。
“侯爺,這幫人已經餓了五天,每天的定量是一碗米湯。”張蒼壓低聲音。
“要的就是他們餓。”蘇齊冷哼。
傳統的酷刑和鞭笞,隻能製造對立和恐懼。恐懼到極點,就會產生今天這種不管不顧的亡命反抗。要控製一群失去所有的囚徒,最好的武器從來不是刀劍,而是資源分配權。
“這幫人現在每天喝三兩米湯,不出半個月,不用弩箭,全得餓得去找閻王爺報到。”
蘇齊從袖子裡甩出一疊厚實的麻紙,那上麵是他親筆定下的規矩。
《大秦勞改績效考覈標準》。
“聽好了!”
“大秦不養廢人,也不缺你們這幾條命。”
“從今天起,你們手裡冇有枷鎖,隻有鐵鍬。”
“想吃飯?去掙積分!”
蘇齊從台上一躍而下,將一枚刻著“壹”字的玄鐵牌扔在項羽腳下。
“這叫積分製,你們以後的唯一貨幣。”
“挖沙石滿一車,得一分。修渠一丈,得三分。造出格物院要的機件,得十分!”
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那些平日裡隻會拿刀劍的遊俠和養尊處優的舊貴族,滿臉憤恨。
“用這種花言巧語誆騙我等?”一個遊俠道,
“就算掙了你那所謂的積分,也不過是多活幾天,繼續給暴秦做牛馬!有何分彆!”
蘇齊盯著他,一字一頓:
“五千分,你可以脫了這一身囚服,去西域領十畝地,正兒八經有了自己的地。”
“一萬分,你能入秦籍,授公士爵位,甚至能進鹹陽的官學!”
此言一出。
那原本如滾油般躁動的十五萬人,突然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憤怒在消失。
另一種名為“貪婪”和“求生”的情緒,在每個人的眼裡生根發芽。
那遊俠死死攥住了那枚鐵牌。
“你說真的?”
原本準備自儘殺敵的決絕,在那“西域良田”和“授爵”的誘惑麵前,裂開了一條縫。
蘇齊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拍一個新來的礦工頭子。
“大秦缺勞力,不缺死屍。”
“這規矩,是蘇某定的,陛下批的。”
“想複仇?想複國?”
“彆跟我說大秦暴虐。陛下給了你們一條活路。”
“規則極其簡單——多勞多得,不勞者,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