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齊轉頭看向扶蘇,目光越過滿地報廢的金屬殘骸。
“去秦嶺。”
“殿下,發一道教令。征調秦嶺以南所有刑徒、山民、獵戶。”
“進山,剝樹皮。”
扶蘇皺起眉頭。
“那樹叫杜仲。”
蘇齊拍去刀鞘上的灰。
“皮裡藏著白絲,折不斷。熬煮提純後,能得一種奇膠。冷著硬如生鐵,烤熱了軟爛如泥。”
“這東西不怕刀劈斧砍,不怕水煮火燒。”
他用刀尖指向那台炸裂的重型氣缸。
“有了它,我能做出大秦第一個絕對密封的墊圈。”
“這口漏氣的鐵鍋,以後發出的聲音,就是大秦鎮壓天下的龍吟。”
軍令順著八百裡加急的驛道,連夜向南狂奔。
一個月後。
鹹陽城外的荒地,被改造成了極其龐大的露天工坊。
幾十口三人合抱的青銅鼎一字排開。
成堆的杜仲樹皮和枝葉被傾倒進沸騰的石灰水裡。
刺鼻的酸澀味夾雜著發酵的腥臭,籠罩了整片天空。大秦第一家極其粗糙的原始化工廠,就在這股刺鼻的氣味中誕生。
刑徒們臉上裹著厚麻布,揮舞長柄木耙在沸水中機械攪動。
蘇齊連著幾天冇閤眼。
他站在高台上,盯著那些翻滾的褐色泥漿。
“加堿水!”
蘇齊扯著嗓子吼道。
“火不能斷!把木質纖維徹底煮爛,把裡麵的膠全逼出來!”
老钜子相裡子拄著柺杖站在下風口。
他看著那些比泔水還要噁心的褐色樹糊糊,滿眼憂慮。
他造了一輩子機關,實在想不通這堆爛泥怎麼能擋住連生鐵都能炸開的高壓水汽。
蘇齊走下高台,來到沉澱池邊。
水麵上飄著一層灰白色的膠狀物。
他拿鐵笊籬撈起一塊拳頭大的殘渣。
常溫下的杜仲膠極具欺騙性,捏在手裡硬邦邦的,像塊風乾三年的老牛皮,毫無彈性可言。
“拿火盆。”蘇齊伸手。
墨鐵趕緊端著燒紅的木炭湊上前。
蘇齊用長柄鐵鉗夾住那塊硬膠,置於炭火上方烘烤。
物理性質在高溫催化下開始劇變。
死硬的膠塊迅速發軟,表麵泛起一層油膩的微光。
橡膠受熱獨有的刺鼻氣味散開。
等膠塊軟成麪糰狀態,蘇齊丟了鐵鉗,套上防燙的生牛皮手套。
他雙手一把掐住那團滾燙的灰白物質,朝兩邊猛地發力撕扯。
細微的摩擦聲響起。
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那塊原本冇有絲毫韌性的硬疙瘩,被生生拉成了一條半丈長的半透明薄膜。
冇斷。
也冇裂。
蘇齊左手一鬆。
“啪。”
被拉長到極限的薄膜瞬間回彈,猛地縮回原本的形狀。
雖然冇有後世化工硫化橡膠那麼完美,但這種極度違反常理的回彈力,直接擊碎了墨家工匠們半輩子的認知體係。
旁邊幾個正在打鐵的力士,手裡的鐵錘脫手砸在泥地裡。
蘇齊把那團還在發燙的膠塊扔給墨鐵。
“趁熱壓進模具定型。”
蘇齊甩了甩痠痛的手腕。
“等它冷透了,塞進活塞和氣缸的縫隙裡。”
“隻要遇上高溫水汽,它就會發軟膨脹,把最後一點縫隙徹底咬死。天下冇有任何力量能從它縫裡鑽出去。”
墨鐵捧著那團開始變硬的膠塊。
手指打著顫。
天下百金的脾氣他摸得透徹,卻從冇見過這種能在極剛與極柔之間來回橫跳的奇物。
接下來的半個月,是日以繼夜的試錯。
純天然的杜仲膠耐不住極端高溫,必須改性。
蘇齊讓人把木炭磨成極細的粉,混著少量的硫磺礦粉,強行揉進軟化的膠體裡。
大秦第一批原始硫化橡膠,就在這種粗暴的手工揉捏中成型。
廢料堆成了一座小坡。
最終,三道直徑足有兩尺寬的烏黑密封圈,成功從模具裡脫落。
通體純黑,表麵粗糙。
韌如磐石。
新翻砂鑄造的重型主氣缸再次豎起。
氣缸壁比之前厚了足足兩寸。
內壁被墨家子弟用細砂和獸皮盤得能照出人影。
安裝這天,鹹陽城颳起刀割般的朔風。
四個光著膀子的力士拉著粗大的絞盤。
重達千斤的精鋼實心活塞被滑輪組高高吊起。
底部三道特製的環形凹槽裡,死死嵌著那三圈純黑的橡膠密封墊。
墨鐵爬上兩丈高的木架,盯著對接處。
“放!”
活塞底部剛一接觸氣缸內壁,阻力陡增。
橡膠與金屬產生了極強的摩擦力。
蘇齊讓人提前在缸壁刷了一層厚厚的豬胰膏充當潤滑油。
力士們齊齊壓下槓桿。
伴隨著一陣極其滯澀的金屬與橡膠擠壓聲,巨大的活塞被一點點強行壓進缸體深處。
相裡子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鐵壁上。
他拿出一根削尖的硬竹絲,試圖插進活塞連線處的縫隙。
竹絲折斷了。
冇能紮進去哪怕一毫。
老钜子的手死死按在鐵皮上,感受著這尊冰冷鋼鐵巨獸散發出的絕對封閉感。
點火定在次日。
清晨,冷霧還未散去。
格物院外圍原本的閒雜人等被強行清場。
太子扶蘇親率衛隊跨入大門。
三百名黑冰台銳士手持上弦的勁弩,將整座工坊裡三層外三層徹底鎖死。
連一隻飛鳥都不準靠近。
在這個大秦寒冷的清晨。
一場足以碾碎整個封建時代農業邏輯的機械風暴,即將被推向最**。
禁衛分列兩側,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六匹純黑駿馬牽引著一輛玄色重車,碾過滿地炭灰,駛入格物院。
車簾挑開。
身披常服龍袍的嬴政跨下車轅。
他身上還帶著未散儘的肅殺之氣。
連日批閱浩如煙海的奏章,加上前陣子清洗宗室叛亂留下的血腥餘波,讓這位帝王顯得極其冷厲。
周遭的工匠跪伏於地,甚至不敢抬頭直視那雙銳利的眼眸。
嬴政冇有理會眾人,他徑直越過人群,停在那個足有兩層樓高、管線錯雜的鋼鐵怪物麵前。
他仰起頭,視線掃過那巨大的青銅飛輪和粗壯的連桿。
“蘇齊,南邊三個郡的生鐵底子,全被你填進這鐵疙瘩裡了。”
嬴政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滿院的風聲。
“朕把半個少府的家底交給你,彆再給朕聽個響。”
蘇齊拍了拍沾滿煤灰的雙手,順著腳手架爬了下來。
“陛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