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走了。”劉邦對樊噲說。
“往哪走?”
劉邦指了指東南方向。
那是風吹來的方向。河道的下遊,火燒不過去。
“跑出河道,往南。”劉邦吐掉嘴裏的沙子,“項羽會來接。”
“他怎麼知道——”
劉邦抬起下巴,朝北方努了努嘴。
半邊夜空已經燒紅了。
這火光,隔著一百裡都能看見。
一百五十裡外,斷崖。
項羽站在崖頂的稜線上。
不用往北看,他也知道劉邦得手了。
地平線上的血光,把北方天際燒成了鍛鐵爐裡的暗紅。帶著青藍邊緣的焰色,是猛火油大麵積引燃獨有的奇景。
項羽收回視線。
斷崖前的戈壁灘上,屍體堆了三層。
僕從軍、匈奴人、戰馬,混雜糾纏。鮮血浸透沙土,凍結成暗褐色的硬殼。
過去十二個時辰裡,冒頓的先鋒軍發動了六次衝擊。
前兩次,火槍三段擊硬生生頂了回去。
第三次,彈藥告罄。滾燙的鐵管子成了燒火棍。
第四次,匈奴人沖入陣地。三千大秦銳士拔出短刀,在沙袋後絞殺了半個時辰。秦軍傷亡過半。
第五次,僕從軍左翼崩盤。三千匈奴精騎鑿穿了鮮卑附庸兵的防線。
潰兵往斷崖跑。
跑出二十步,沒路了。
背後是絕壁。
這群人隻能轉身,嚎叫著反撲。橫豎都是死,往前砍至少還能換金子。
第六次衝鋒,就在半個時辰前。
匈奴人壓上了一萬生力軍。六千弓騎兵分列兩翼,拋射覆蓋。
箭雨遮天蔽日。
項羽中了三箭。
左肩一支。
左側腰腹兩支。
全是帶倒刺的狼牙骨箭。
他沒拔。隻把露在甲外的箭桿齊根折斷。三截斷木還卡在甲縫裏。
血順著縫隙淌下,在靴麵上積成一攤暗紅。
“炮。”項羽開口,聲音極平。
蕭何跌跌撞撞跑來。
衣袍早被血泥糊透。他攥著羊皮卷的手,止不住地哆嗦。
“三十七發鐵彈,還剩九發。”蕭何嗓音嘶啞,“兩門炮管裂了縫,硬打必定炸膛。”
九發鐵彈。八門可用火炮。
“省著用。”
項羽提著長戈,走下崖頂。
白震在崖腳等他。
這位姑墨國主的戰馬被長矛捅穿,人摔斷了兩根肋骨。此刻正拄著斷刀,每喘一口氣,胸口都劇痛難忍。
三千姑墨騎兵,還剩一千八。
白震麵色如灰,盯著項羽身上的斷箭:“項將軍,你的傷——”
項羽沒理他,徑直穿過。
他走向堆滿屍骸的陣前空地。
殘存的僕從軍癱坐在沙袋後。有人纏著傷口,有人嚼著從死屍身上摸來的乾肉。
死寂無聲。
那三座金幣山還在。篝火映著黃澄澄的光,晃眼。
沒人去看。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項羽在金山旁停步。
他轉頭,望向北方。
天際的紅光更盛了。火勢在蔓延,大片雲層被燎成了血色。
劉邦點著了。
“擂鼓。”
三名鼓手隻剩一個臨時抓來的烏孫兵。他顫慄著敲響三通鼓。
鼓聲發悶,在崖底來回衝撞。
還能站著的兩萬僕從軍,遲緩地爬起身。
他們循著項羽的目光,看到了北方的光。
“那是什麼?”一名鮮卑頭目啞聲問。
沒人回答。
項羽扛著長戈,走到大陣最前方。
篝火與遠處的火光交錯,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匈奴人的糧燒了。”
每個字都砸在死寂的戈壁灘上。
“他們接下來,會往這邊跑。”
項羽翻身上馬。
他回頭俯視著兩萬人。
“你們不跟也行。後麵是崖,跳下去死全屍。”
沒有任何多餘的煽動。
雙腿猛夾馬腹。
沙地炸開一蓬碎石。
一人,一馬,一長戈。
項羽迎著北方那片燒透的天,筆直衝出。
身後沉默了五息。
一聲嘶吼突然炸開。
分不清是咒罵還是狂吼。
這聲音如火星落入油鍋,十聲、百聲、萬聲,瞬間連成排山倒海的咆哮。
兩萬人如潰堤的濁浪,湧出斷崖。
白震騎不了馬。
他瘸著腿,拄著斷刀,拖著斷骨的身軀,死死跟在騎兵揚起的沙塵後。
蕭何站在高處,看著這支殘破至極的大軍滾滾北上。
他沒跟去。
回過頭,崖底還躺著三千多名重傷員。
蕭何掏出賬本,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陣亡士卒的花名冊。
他席地而坐,繼續記名字。
………………
風勢極烈。
二十八個節點的猛火油瘋狂亂竄。西北風將濃煙撕成條狀。
牛皮帳篷瞬間被高溫燎成飛灰。
三十萬人的營地,成了巨大的烤架。
劉邦剛邁出一步,旁邊的木柵轟然倒塌。
一匹半身著火的戰馬發瘋般撞來。
劉邦躲閃不及,肩膀狠狠磕在車輪輻條上。骨頭髮出牙酸的摩擦聲。
他撲通砸進泥漿,啃了一嘴帶血的沙子。
用手肘死死撐起半截身子,顧不上抹臉,回頭看去。
東南角火起。中軍火起。糧車盡數燒透。
二十八壇油,至少爆了二十二處。
“樊噲!撤!往東南!”
劉邦嘶吼著吐出沙子。風往東南刮,火跟風走,跑得比風快才能活命。
腳邊伏著個匈奴死屍。
劉邦一把扒下死人的頭盔,扣在自己頭上,胡亂係死牛皮帶。
四周已成煉獄。
焦木亂滾。人踩著人,求救聲被皮肉燒焦的爆裂聲徹底吞沒。
逃出三十步,肺裡已被濃煙填滿。
劉邦咳得眼淚橫流,視線糊成一團。
一截燒塌的大帳骨架轟然砸落!
他堪堪避開要害,左小腿卻被死死壓住。
滾燙的粗木隔著甲片直烙皮肉。
劉邦咬碎後槽牙,雙手死扣焦木往上抬。
紋絲不動。
一條血糊糊的胳膊突然從斜刺裡伸出,死死抱住了他的腳踝。
是個匈奴兵。
半邊臉燒沒了,喉嚨裡往外漏著“咯咯”的殘喘。
這死鬼力道奇大,五指幾乎摳進劉邦的腿骨裡。他走不了,要拖個墊背的。
“去你孃的!”
劉邦反手抽出短刀,眼皮都不眨。
刀鋒斬落。
一隻血手應聲齊腕而斷。
鮮血噴在焦土上,瞬間被烈焰烤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