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始終沒說話。
他展開了那份簡圖。
圖上的線條很亂,是用焦木炭在碎羊皮上生生勾勒出來的。
筆觸粗獷,但每一個補給點、每一個水源地,甚至匈奴人可能紮營的避風處,都標註得異常精準。
最讓蒙恬眼皮狂跳的,是那條被韓信反覆描紅的路線。
那不是直線。
那是一條猶如蛛網覆蓋的弧線。
韓信在這一個月裏,根本不是在逃命。
他帶著這兩千名不斷增加的殘兵,在匈奴主力的腹地進行了一場手術刀式的“剮蹭”。
“這兒,葫蘆穀。”
蒙恬的手指點在一處畫著火紋的記號上。
“兩萬匈奴後衛,骨都侯親率。”
韓信麵色冷漠,聲音像是在彙報賬目,“信利用了他們對斷糧的恐懼。燒掉沿途所有的草場,他們除了入穀搏一線生機,別無選擇。”
“那兩萬人裡,有一半是重騎。”
蒙恬指骨輕扣案幾,“穀內伏火,困得住馬,困不住人。骨都侯不是沒打過仗的新丁。”
“所以信提前半個月,在穀口做了鬆石。”
韓信掐了一塊乾硬的碎餅塞進嘴裏,嚼得腮幫子隆起,“人馬相食,烈火焚心,那是真正的絕路。信用了兩千人,未折一兵,收了那兩萬首級。”
營帳內本該響起的議論聲消失了。
幾個千夫長看韓信的眼神,像是看一個從陰曹裡爬上來的怪物。
未損一兵全殲兩萬正規軍,這種戰果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你方纔說,不回防朔方,是因為怕走脫了敵酋?”
蒙恬抬起頭,目光鎖住韓信。
這是最令他費解的地方。
按照常理,散兵遊勇歸隊是本能。
若孤軍深入被咬住,這兩千人連給十五萬匈奴主力塞牙縫都不夠。
“大將軍帶兵,求的是個‘穩’字。”
韓信說話直白得近乎冒犯,全然不顧那幾名千夫長殺人的眼神。
“信若回朔方,多出這兩千人,不過是城頭多了幾根長矛。將軍在城下消磨敵軍銳氣,而後鐵騎銜尾,那是王道,並無錯處。”
“可惜,王道殺不絕這群草原上的狼。”
韓信吐出一口濁氣,“左穀蠡王若見勢不妙,會斷尾求生,散入大漠。大漠太大,大秦沒那麼多糧草跟他們在大雪裏捉迷藏。所以,信要幫大將軍收這個尾。”
蒙恬猛地挪開按圖的手,案幾發出一聲沉悶的裂響。
“你把本將,當成了你的驅獸鞭?”
蒙恬聲音低沉。
把北疆統帥當成自己戰術拚圖裏的一塊“拚外掛”,這在整個大秦軍史上都未曾有過。
韓信連睫毛都沒抖一下。
他順手嚥下最後一塊乾餅,甚至還拍了拍手上的殘渣。
“信手裏隻有兩千人。即便有這些貪功的降卒,也紮不死口袋。”
“所以,信需要一股強力,一股能逼得左穀蠡王在絕境中慌不擇路、最終鑽進燕然山這條死衚衕的強力。”
“從朔方城外那四萬具屍體堆起來的時候,信就知道,大將軍一定會追。您追得越快,信在這裏收網的時候,就越穩。”
死寂籠罩了整個帳篷。
“荒謬!”
劉千夫長整張臉憋成了紫紅色,“你憑什麼斷定大將軍一定會按你的法子走?若大將軍轉而迂迴包抄,你這兩千人早就爛在雪堆裡了!”
韓信側過身,視線冷冷掃過對方。
“大將軍昨晚安營,選在了枯羊溝,對吧?”
蒙恬瞳孔驟然一縮。
昨晚大軍駐紮的位置,是他根據風向和流沙地形,在急行軍中臨時決定的。
除了中軍核心將領,絕無外傳的可能。
“枯羊溝北側有流沙,避風且利於防守。若敵軍夜襲,將軍在高處攢射,敵軍至少要折損三千人。”
韓信隨手撿起地上的焦木,在冰涼的石板上精準地勾勒出了昨晚九原軍的佈陣細節。
“你……你在窺視中軍?”劉千夫長驚得退了一步。
“信沒那個閑工夫。信是算出來的。”
韓信扔掉木炭。
“算到了這裏的風,算到了將軍的用兵習慣,也算到了——”
他指了指北方還沒散去的鉛雲。
“咱們少府蘇先生弄出來的那些羊毛氈。它能讓戰馬在大雪裏多跑七十裡。若沒那身氈子,蒙將軍昨晚就該在五十裡外折返,信就隻能親帶殘部下場死磕了。”
蒙恬的呼吸不自覺地變輕。
他在這個年輕人臉上找不出半點邀功的虛偽,隻有一種透進骨子裏的冷靜。
“為何篤定北方必有一戰?”
蒙恬問道。
他刻意平復了語氣中的波瀾。
韓信搓了搓指尖上的黑灰。
“不難想。蘇先生弄羊毛,不僅僅是為了衣服。牧民開始指望賣羊毛活命,草原的血就被抽幹了。匈奴這一仗輸掉,漠北十年內緩不過氣。”
“大秦要的是西域。如今這支唯一敢回頭的匈奴精銳折損殆盡,冒頓除了繼續西遷,沒第二條路。”
蒙恬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峽穀間回蕩,震落了毛氈邊緣的殘雪。
“天才。”
蒙恬止住笑聲,大步走到韓信身前。
他看都沒看地上左穀蠡王的人頭,而是伸出佈滿老繭的巨掌,重重拍在韓信肩頭。
掌力極大。
韓信身子晃了晃,卻如頑石般釘在地上。
蒙恬收回手,環視這片由火與血洗禮出的峽穀。
那些衣衫襤褸卻站姿如鬆的秦軍殘卒,以及眼神如狼、正虎視眈眈拎著人頭的僕從軍,都在向他昭示一個事實:
大秦的一顆將星,在燕然山的風雪裏升起來了。
“韓信,你有大功。”
蒙恬的聲音在峽穀中回蕩,“本將會親自為你向陛下請封。破格拔擢,入我九原軍中帳,官升三級起跳!”
帳內的千夫長們神情複雜,卻再無一人敢出言反對。
人頭在,戰功在,鐵證如山。
然而,韓信卻緩緩搖了搖頭。
“大將軍,信的功,不急。”
他轉身,麵向帳外那兩千名滿身血汙、凍得嘴唇發紫,卻依舊死死挺立著的老卒。他們是這一個月來,從各個據點、各個戰場上被韓信一點點“撿”回來的敗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