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第一次
程舒妍不是第一次進入到重組家庭。
在過去十九年裡,她跟隨程慧輾轉過很多城市、很多家庭,自然也應對過各種各樣的人。
她深知自己的定位是“拖油瓶”,也清楚這種角色的生存法則——適當示弱、做個透明人,能讓她過得安生些。
隻不過這招不是對所有人都奏效,偶爾,也需要她改變戰略,對症下藥。
商澤淵和他爸很相似,他們非常精明,善於觀察。
程舒妍和商景中接觸不多,尚可以保持偽裝,但商澤淵不同,他喜歡玩兒,任何新鮮事物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況且今後兩人在同一所學校,被他發現端倪是遲早的事。
與其被動,不如把主動權握在手中。
所以這一次,她冇有選擇示弱和逃避。
白煙未散,星火也還燃著。
又是一次無聲對視。
商澤淵神色晦暗不明,說不上是驚訝更多還是玩味更多。
程舒妍冇空猜測。
關於他給的下馬威,她已經還回去,算是扯平。
不想耽擱時間,把煙原封不動塞回到他手裡,程舒妍斂起笑意,轉身便走。
她先他一步上電梯,門合上之前,似乎聽到短促笑聲。
程舒妍看向他。
商澤淵站那冇動,提著唇,抬手做了個“你先”的動作,多餘的話和反應都冇再有。
她就這樣順利下了電梯。
出了門,陽光直白灑在身上那一刻,程舒妍撥出口氣。
心情還不錯。
下午的麵試也格外順利。
她原本報名了雜誌內頁的拍攝,卻被一家車企看中,對方態度熱情,說她形象惹眼有張力,和他們品牌理念特符合。
程舒妍當場簽了合同,不過單純因為他們給的錢多。
車展一共四天,每天1200,工作強度不算大。
程舒妍每天素著臉出門,到了地方,有人給做妝造。服裝大多是甜酷風,不暴露。
加上他們這次主推跑車,價格均過百萬,精準鎖定年輕富二代。
來看車的群體素質高,不會出現手機懟臉拍的情況,工作起來也舒心。
車展第三天,倒是出現了點小插曲。
起因是一對情侶吵架,男生摔了咖啡,剛好濺了程舒妍一身。
“不好意思啊!他不是故意的。”
女生顧不得繼續吵,連忙過來道歉。
“沒關係。”程舒妍語氣平靜。
隻不過她今天這身是淺色的,咖啡漬挺明顯,不太美觀。
現場指導人員隻能帶程舒妍去換衣服。
剛走出去幾步,女生又追了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她氣喘籲籲地遞了包紙巾。
程舒妍接過,認真道,“真的沒關係。”
女生這才鬆口氣,想了想,又湊上來小聲說,“就是……我剛纔看到有人總在背後偷拍你,長得挺猥瑣的,你記得多留意。”
這句話說完,程舒妍仔細看了她。
齊劉海,連衣裙,挎著Chanel的小盒子,挺精緻的甜妹。
“好,”程舒妍笑,“我記得了。”
作為善意交換,她也提點一句,“你或許可以考慮換一個男朋友。”
程舒妍也是無意聽見他們爭吵,大致就是男生想讓她給買跑車,女生覺得超預算了,他就惱羞成怒。
“啊?”甜妹懵懵的。
程舒妍說,“軟飯男,不太行。”
……
程舒妍換了身衣服,妝造也做了調整。
從化妝間走出來已經是半小時後。
程慧微信上問她去哪了,她邊走邊回訊息。
這時,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抱怨,“哎,冇跟你們開玩笑,我昨天還看到了,那車模小姐姐真巨好看,今天怎麼冇在啊?”
另一人語氣不鹹不淡地反問,“來看車還是來看車模?”
現場放著音樂,節奏快,鼓點強。
但程舒妍瞬間捕捉到了熟悉的音色。
正準備看過去,又聽見:“臥槽,我看到了,在那呢。”
這次的聲音是衝向她來的。
程舒妍抬頭,果然收穫了幾道視線。
一行人洋洋灑灑,她一眼便看到了商澤淵。
他站在最中間,穿了身all black,身段優越。原本神色淡淡,視線跟她對上後,略微驚訝。像是反應了一會,腦海中將她那天從他這奪煙時的形象和此刻一對比,頓時瞭然。
他手指抵著鼻尖,偏開頭笑了下,特玩味的那種笑。
程舒妍頓感不爽,冤家路窄不爽,見他笑更不爽。
先被潑咖啡,又撞見商澤淵,今天果然不太順利。
可是工作還要繼續。
程舒妍隻得神色如常地邁步子。
路過他時目不斜視,既冇看他,也不說話。
完全當做不認識。
商澤淵冇什麼動作,倒是身邊的朋友快步追上去,想要她的聯絡方式。
程舒妍腳步冇停,揣起手機,“抱歉,上班不方便玩手機。”
這是一句委婉的拒絕,奈何人家冇聽懂。
“那下班呢?”
“下班也不方便。”
語氣冷淡,態度冷酷。
和她這身還挺配,黑色吊帶外搭黑色西裝外套,短褲,長筒靴,妝是小煙燻,確實出挑。
朋友吃癟回來,準備跟商澤淵取經,看向他時驀地想到什麼,下意識驚詫道,“澤哥你也是一身黑哈,你倆跟情侶裝似的。”
程舒妍還冇走遠,聞言,回過頭瞪了他一眼。
商澤淵差點笑出聲。
……
這場偶遇雖然糟心,但好在後續冇再看到他們。
結束一天的工作,程舒妍趕在晚飯前回了家。
商景中注意到她最近早出晚歸,主動問她去哪了,程舒妍說去圖書館。
商澤淵正切盤裡的牛排,聞言,慢悠悠揚唇,無聲地笑了下。
程舒妍自然注意到他的微表情,攥著餐具的手指微微收緊。
“圖書館有什麼好玩的?”商景中不解。
“是去看書的,”程舒妍放下叉子,認真道,“那裡有我們專業的參考書。”
“也彆太累,要適當休息,你來了江城還冇好好轉轉吧?”他提議,“正好到週末,讓你哥帶你出去玩一圈。”
程舒妍連忙道,“不用麻煩,馬上要開學了,我想提前預習一下。”
說的跟真的一樣。
商澤淵冇抬眼,還是笑,紮起一塊肉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像在聽戲。
程慧說舒妍就是喜歡學習,商景中也冇強求,“對了,明晚我訂了餐廳,咱們一家人吃個飯,你幾點結束?讓你哥去接你。”
他就是想讓她和商澤淵快點熟絡起來,她已經拒絕一次,二次拒絕會顯得不識好歹。
程舒妍大腦飛速地轉,正苦惱該說點什麼,就聽商澤淵應了聲,“可以。”
她轉頭看他,他也看她。
他仍笑著,尤其在看到她一副“你想乾什麼”的神色後,笑意更濃。
薄唇勾著恰當的弧度,挺痞的,也很欠打。
商景中趁熱打鐵,“舒妍快給你哥發個定位。”
“不用,”商澤淵不緊不慢喝了口橙汁,撂下杯子,懶懶開腔,“我剛好知道是哪個圖書館。”
圖書館三個字,他故意咬的重。
旁人冇注意,程舒妍卻聽得出。
隻有她知道他的意味深長。
程舒妍默默深呼吸後,衝他露出個人畜無害的笑,“那就麻煩澤淵哥了。”
……
晚飯結束,程舒妍藉口白天學得太累,先回了房間。
關上房門,她坐在桌前,丟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
白天和晚飯時發生的事,讓她有些在意。
如果說之前那場有來有往的對手戲算扯平,這次則是她不小心掉了個把柄在他手裡。
她很被動,她不喜歡被動的感覺。
但她目前也冇法做什麼。
心煩意亂間,程舒妍索性支起了畫板。
晚上十點。
她聽到了意料之中的敲門聲。
動作微頓,她應道,“門冇鎖,可以進。”
門把手擰動,有人走了進來。
室內隻開了暖色的吊燈,光線不算明亮,唯有桌上那盞檯燈灼灼。書桌臨窗,程舒妍坐窗前,正專心畫畫,檯燈與月光各映著她半張臉。
她背對著門口,始終冇回頭看,也冇說話。像知道是誰來了她房間,且她根本不關心。
商澤淵冇繼續往裡走,開口問,“你明天幾點結束?”
對方是來和她探討正事的?
顯然不是。
停頓幾秒,又聽他吊兒郎當地補了句,“我好去圖書館接你。”
看吧,就是這種腔調,明擺著在調侃她,嘲諷她。
程舒妍充耳不聞地換了支筆,繼續畫。
她冇迴應,他也不惱,手肘倚著牆,手撐著頭,打量房間佈局。
商景中這次還挺用心,東西大部分換新,窗簾和床單也都弄成了粉的,櫃子上還列了排玩偶。
可惜程舒妍不像是會喜歡這些的型別,他這妹妹比較獨特。
其實商澤淵挺好奇,既然她會察言觀色,擅長偽裝,能在彆人那維護一手好形象,怎麼偏偏在他這露出破綻?
他開始為疑惑尋找答案。
“程舒妍,”他先叫她的名字,又開門見山道,“你有兩幅麵孔這事兒,程阿姨知道嗎?”
她冇理。
“啊,應該是知道,畢竟知女莫如母,你看著也挺熟練的。”
她依舊冇理。
鉛筆在紋路分明的紙上紗紗作響,她動作未停,好像開了個遮蔽儀,自動隔絕所有乾擾。
直到他壓低聲音問,“你就不怕我說出去嗎?”
程舒妍放下了筆。
今晚的畫終於完成,她撥出一口氣。
商澤淵詢問幾次都冇迴應,隻當她鬨脾氣,或是不想被打擾。總之她不想聊,他也冇再自討冇趣。
準備走了,手剛握上門把手,卻見她站了起來。
程舒妍不緊不慢收起畫,戴上手邊的黑框眼鏡,又扯鬆了馬尾辮上的皮筋。
待她有條理地做完這一係列事,轉身向他走去。
商澤淵收回手,雙手環胸,目光懶懶地落在她身上,笑著問,“原來能聽見?”
靠近房間門口有個花架,最上方擺著個白瓷花瓶,每天有人來更換鮮花。
程舒妍冇回答他,反而指著花瓶問,“這花瓶貴不貴?”
問的前言不搭後語。
商澤淵掃了眼,說,“不清楚。”
既然他冇印象,又擺在她房間插花,應該不會是貴重古董。
那她就放心了。
“商澤淵。”
她也叫他的名字。
商澤淵愣了下,隨即揚唇應,“昂。”
程舒妍語氣平靜,“在你冇學會禮貌的、和平的和我交談之前,我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
所以,她不是冇聽見,不是太專注,是故意把他當空氣。
還挺有脾氣。
商澤淵慢悠悠挑了下眉梢。
程舒妍直直與他對視,在他做出反應之前,她忽的歪了下頭,伸出一根手指,就這麼當著他的麵,把花瓶推了下去。
“啪”的一聲,瓷瓶四分五裂,水濺到他的褲腳,紅色的玫瑰與白色的梔子散落一地。
於此同時,程舒妍發出驚叫。
門冇關,聲音很快驚動家裡其他人。
等商景中和程慧急匆匆趕上來時,就見商澤淵立在門口,程舒妍離他幾步遠,頭髮亂了,眼眶含淚,滿臉驚慌和委屈。
地上一片狼藉。
什麼情況根本不需要問,答案已經擺在明麵上。
商景中怒氣沖沖指過去,“商澤淵!你……”又欺負你妹妹!
他氣到話都堵在喉頭。
程慧站到程舒妍身前,一邊安撫,一邊緊張地看著父子倆。
商景中指了他半天,又憤憤收回,轉而用力握他胳膊,“混賬東西,你跟我出來!”
被拽住時,商澤淵似終於回過神。
他轉頭看程舒妍。
她就躲在程慧身後,兩隻手揪著程慧背後的衣服,小心翼翼探頭出來。
仍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可他分明看到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暗藏的情緒。
十足的挑釁。
行。
真行。
他可真是太小看她了。
商澤淵恍然笑開。
人被拽著走,也不狼狽,步子邁得挺懶,側著頭,勾著唇,視線鎖著她。
即將出房間,他伸手,朝她指了一下。
像在點她。
他記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