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洛州縣城,空氣裏浮動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楚惜推開濟世堂的後門時,天色才剛矇矇亮。她背著一個沉甸甸的藥簍,裏頭裝著剛從後山采來的紫花地丁和魚腥草——這兩種草藥性寒,是治療外傷化膿的良藥。
左臂上的刀傷已經結痂,但她仍能感覺到,傷口深處偶爾泛起一絲微弱的灼熱。那是紅蓮留下的印記,提醒她——沈明珠不會罷手。
"楚姑娘,這麽早就上山了?"
鄭大夫披著外衣從堂中走出來,看到她背上的藥簍,露出幾分訝異。"你的傷還沒好利索,這些活兒讓學徒去幹就成了。"
"無妨,活動活動筋骨。"楚惜笑了笑,將藥簍放在後院的石桌上,動作利落地開始分揀草藥。"鄭叔,縣裏最近有什麽訊息嗎?"
"訊息?"鄭大夫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鎮北將軍府那邊不太平。聽說蕭燼的母親,也就是老夫人,前幾日突然昏倒,禦醫輪番診治,愣是查不出病因。蕭燼氣得摔了三個茶碗,現在整個將軍府都是緊繃著的。"
楚惜分揀草藥的手微微一頓,但很快恢複如常。"禦醫都查不出,那怕是……疑難雜症。"
"何止疑難,"鄭大夫歎了口氣,"老夫人平日裏身子硬朗得很,這一倒下就來勢洶洶,到現在都還沒醒。蕭燼已經下令,誰能治好老夫人,賞黃金千兩。"
黃金千兩。
楚惜在心裏嗤笑。這筆賞金夠她在洛州城開三間藥鋪,從此過上安穩日子。但她清楚地知道,這個錢燙手。
進了將軍府,就等於上了沈明珠和蕭燼的船。她重生一世,為的就是遠離這些權力的絞肉機,而不是再次成為其中一顆棋子。
"鄭叔,我得提醒你一句,"楚惜將分揀好的草藥整齊地碼放在竹匾裏,語氣平靜,"將軍府的事,能躲就躲。我們濟世堂開的是治病救人的買賣,不是卷進權謀的漩渦。"
鄭大夫愣了愣,隨即苦笑:"楚姑娘說得是,隻是……這千兩黃金的誘惑,怕是不少人抵擋不住。"
楚惜沒再接話,隻是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她要盡快積攢實力,盡快離開洛州。沈明珠的追殺不會停,蕭燼的疑心也不會消。她需要的,是一個足夠自由的空間,和足夠保護自己與外公的能力。
——但命運從不給她選擇的機會。
酉時三刻,天色漸暗,濟世堂正要打烊,一輛漆黑的馬車突然停在門口。
車簾掀開,走下來的不是病人,而是一個穿著暗紅色錦衣的男人。他的臉上戴著半張銀質麵具,遮住了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蕭燼。
楚惜的心猛地一沉,紅蓮在丹田處微微發熱,像是在預警。她本能地想要轉身避開,但蕭燼的目光已經鎖定了她。
"楚姑娘。"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蕭將軍。"楚惜微微躬身,語氣客氣而疏離,"濟世堂已經打烊了,將軍若要診病,明日辰時再來吧。"
蕭燼沒有理會她的推拒,徑直走到她麵前。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的姿態像是要把她整個籠罩住。
"我聽說,"他緩緩開口,"楚姑娘曾在一炷香內,救過一個瀕死的急症病人。"
"那是碰巧。"楚惜平靜道。
"碰巧?"蕭燼輕笑一聲,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我母親病重,禦醫束手無策。楚姑娘若能治好她,我要什麽,都可以給你。"
"將軍抬舉了。"楚惜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的醫術隻夠治普通病症,老夫人的病,我無能為力。"
"哦?"
蕭燼忽然上前一步,逼近她。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呼吸可聞,楚惜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
"楚姑娘在撒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在她的耳邊,"你的脈搏平穩,眼神不躲不閃,隻有對自己醫術極度自信的人,才會如此坦然地拒絕。"
楚惜的脊背微微緊繃,但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將軍說笑了。我拒絕,是因為我知道自己的分量。"她後退半步,拉開距離,"禦醫都治不好的病,我一個鄉野醫女湊什麽熱鬧?治不好是醫術不精,治好了……"她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絲嘲弄,"怕是會被當成神棍,然後被將軍請進府裏,從此再難出來吧。"
蕭燼眯了眯眼。
她看穿了他的意圖。
他是想用母親的病做誘餌,把她綁進將軍府。她若是拒絕,那是醫術不精;她若是治好了,那就成了他的人——要麽死心塌地為他所用,要麽,被永遠"關"在府裏。
這個男人,手段夠狠。
"楚姑娘是個聰明人。"蕭燼忽然笑了,麵具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欣賞,"既然你看穿了,我也不拐彎抹角。我需要一個人的醫術,而你需要一個能讓你活下去的靠山。我們各取所需。"
"我不需要靠山。"
"是嗎?"蕭燼的聲音驟然冷了幾分,"沈明珠已經派了三波人殺你。我能救你一次,也能救你第二次。但第三次……"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左臂的衣袖,"你身後的人護得住你嗎?"
楚惜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察覺了什麽?
不,他隻是在詐她。紅蓮是她的重生秘密,除了她自己,無人知曉。但他能猜到她"身上有古怪",這已經很危險了。
"將軍的訊息真靈通。"她抬起頭,眼神突然變得鋒利,"但我想提醒將軍一句——我是醫者,不是你的棋子。你若要強迫,大可試試,但我不保證會不會誤診。"
氣氛瞬間凝固。
鄭大夫和幾個學徒已經嚇得縮在角落裏,連大氣都不敢出。
蕭燼深深地看著她,良久,忽然轉身向外走去。
"今夜亥時,我會派馬車來接你。"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治得好,我給你一千兩黃金,放你離開洛州,終生不擾。治不好……你就留在我身邊,做我一個人的醫女。"
楚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馬車消失在暮色中。
紅蓮在她丹田處瘋狂跳動,像是在警告她不要去。但她清楚,她沒有選擇。
沈明珠的追殺不會停,蕭燼的試探也不會停。她若是不去,蕭燼會以為她真的怕了;她若是去了,至少能在談判桌上爭取一點籌碼。
更重要的是——
老夫人的病,禦醫都治不好,那意味著,這個病可能不是病,而是中毒。
而中毒,正好是她的強項。
……
亥時三刻,楚惜坐上了蕭燼派來的馬車。
馬車一路駛向將軍府,穿過重重院落,最終停在一座幽靜的院落前。院門上掛著一塊牌匾,上書"靜心閣"三個字。
"楚姑娘,老夫人在裏屋。"一個中年婦人迎了出來,神色慌張,"您快來看看吧。"
楚惜跟著她走進裏屋,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榻上躺著一位六十多歲的婦人,臉色蠟黃,呼吸微弱,她的手腕上纏著一串佛珠,珠子被磨得發亮。
楚惜上前一步,伸手搭上她的脈搏。
脈象虛浮,中焦濕滯,肝氣鬱結,但這不是病,是毒。
一種慢性的、精心調配的毒,看起來像病,實則在一點點吞噬她的生命力。這種毒不致命,但會讓人日漸虛弱,最終在某個"意外"中死去。
"老夫人得病多久了?"楚惜收回手,問旁邊的中年婦人。
"三個月了。"婦人低聲道,"起初隻是食慾不振,後來就開始昏睡,到現在已經五天沒醒過了。禦醫說是肝氣鬱結,開了不少方子,但一點用都沒有。"
楚惜沒說話,隻是走到窗前,開啟了藥箱。
她從箱子裏取出針灸包,又拿出一株曬幹的半夏和一包硃砂。
"我要給老夫人施針,"她轉身看向中年婦人,"請你們先出去,施針期間,不能有任何人打擾。"
婦人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帶著其他人離開了房間。
楚惜關上門,走到榻邊。
老夫人還在昏睡,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做什麽不好的夢。楚惜伸手撚起一枚銀針,緩緩刺入她的印堂穴。
她的紅蓮能力,不僅能預警,還能感知毒素的來源和型別。現在,她要利用紅蓮,把老夫人體內的毒逼出來。
"別怕,"她低聲溫和說道,"我會治好你的。"話落,床上原來眉頭緊鎖的貴婦人竟放鬆下來。
銀針一根根落下,老夫人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楚惜的手很穩,每一下都精準無誤。她的丹田處,紅蓮的光芒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將體內的毒素一點點抽離。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老夫人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一些。
楚惜收了針,從藥箱裏取出一顆自己煉製的解毒丹,喂她服下。然後,她悄悄開啟窗,從窗縫裏取出一絲黑灰——這是老夫人枕頭下的熏香餘燼。
熏香有問題。
不是熏香本身有毒,而是有人每天半夜,在熏香裏加了一點東西。這種東西無色無味,日積月累,才會讓老夫人中毒。
她很好奇,在將軍府內部,是什麽人出於什麽目的會加害老夫人呢。
楚惜將黑灰小心翼翼地包好,放進袖中。然後,她轉身走出房間,對門外的中年婦人道:"老夫人暫無大礙,但需要靜養三日。三日之後,她會醒來。"
中年婦人愣住了:"您……您真的能治好?"
"我已經施針逼毒,又餵瞭解藥,"楚惜平靜道,"剩下的,就看老夫人的造化了。"
婦人激動得眼淚都快下來了:"謝謝楚姑娘!太謝謝您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蕭燼走了進來。
他看到中年婦人的反應,目光轉向楚惜,聲音裏帶著幾分意外:"你這麽快就有了結果?"
"禦醫查不出,是因為這不是病,是毒。"楚惜直視他的眼睛,"有人每天在老夫人的熏香裏下毒,無色無味,日積月累,才會讓她如此虛弱。"
蕭燼的瞳孔驟然收縮。
"毒?"
"對。"楚惜從袖中取出那包黑灰,遞給他,"這是熏香餘燼,裏頭摻了一種叫u0027醉生夢死u0027的慢性毒藥。這種毒在市麵上極少"
蕭燼接過黑灰,放在鼻尖輕嗅,臉色驟然陰沉。
"你知道是誰下的毒?"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不敢妄言。"楚惜退後一步.
蕭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是在暗示他。
這個人就在將軍府內部.
"楚姑娘。"他忽然開口,聲音裏清冷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你今日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那一千兩黃金?"
楚惜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將軍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真話是,"楚惜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治好老夫人,是因為她是無辜的。至於黃金……"她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絲鋒利,"拿了黃金,我就能離開洛州。"
"你真的要走?"
"我不是你的棋子,將軍。"楚惜轉身向外走去,"交易已成,三日之後,請將軍兌現承諾。"
蕭燼看著她的背影,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包黑灰。
他想留下她,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她太聰明,太清醒,而且,太獨立。這樣的人,不是他能輕易掌控的。
他知道——她想逃。
"等等。"
楚惜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三日後,"蕭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會兌現承諾。但在那之前,你必須留在將軍府,確保老夫人不會再出意外。"
楚惜的心一沉。
他這是要變卦。
"將軍……"
"你可以拒絕。"蕭燼打斷她,"但我不保證,你還能不能再見到你外公。"
楚惜的拳頭猛地攥緊。
他在威脅她。
……
三日後,老夫人果然醒了。
蕭燼兌現了一半承諾——他給了楚惜黃金千兩,但拒絕放她離開洛州。他說,外頭太危險,她得留在將軍府,直到他把下毒的人揪出來。
楚惜沒有反抗。
因為,她知道。
她想逃,但得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一個蕭燼放鬆的機會。
但是離開之前,她應該把沈明珠的賬給算了。
讓沈明珠知道,她楚惜,不好惹。
【本章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