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將軍府後的幾日,岐山腳下的小屋看似平靜,楚惜卻絲毫不敢放鬆。紅蓮那日示警的模糊畫麵,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她一邊如常幫著外祖父晾曬草藥、研讀醫書,一邊暗中留意著山道附近的動靜,並開始有意識地“積累”。
所謂“積累”,按照她對紅蓮那模糊感知的理解,便是行善事,積功德。這並非虛言,紅蓮似乎能吸收這種正向的“能量”來成長。
於是,她救治了村裏被毒蛇咬傷的孩子,分文不取;幫孤寡的劉婆婆調理了多年的咳疾;甚至在山中尋藥時,順手將跌入陷阱的野兔放生。每做一件,她都能隱約感到意識深處的紅蓮虛影凝實一絲,那微光也略亮一分。雖然距離再次進行有效推演還差得遠,但這讓她明確了方向。
與此同時,她對外祖父的醫術傳承表現得異常熱衷,不僅將外公那些口口相傳、未曾筆錄的驗方仔細記錄下來,還開始係統梳理、分類,並提出一些自己的見解。楚老郎中驚喜地發現,這個突然能說話的孫女,在醫術上竟頗有靈性,一點就透,舉一反三,彷彿開了竅一般。他自然不知,這是楚惜融合了前世在將軍府後宅掙紮求生時,被迫學來的察言觀色、分析人心的能力,以及今生更為清醒縝密的頭腦。
“外公,我們這些方子,多是治療山民常見的跌打損傷、風寒濕熱。若是遇到更複雜些的症候,比如內腑失調、疑難雜症,或是京城貴人們常有的那些富貴病,我們是不是就力有未逮了?”一日,楚惜整理著藥櫃,狀似無意地問道。
楚老郎中撚著胡須,歎道:“是啊,咱們這是鄉野郎中的路子,對付尋常病症還行。真正的精微醫術,都在那些世家大族供奉的大夫手裏,或者太醫院。那些方子、手法,等閑不傳外人。”
楚惜眸光微閃:“外公,我想去縣城裏的‘濟世堂’看看。聽說那裏是洛州府最大的藥堂,坐堂的鄭大夫醫術高明,常有疑難病患前去求醫。我不求能拜師,哪怕隻是在堂外聽聽議論,看看他們用的藥材,或許也能有所得。”
她需要一個離開岐山的合理藉口,去更繁華、人煙更稠密的地方。一來避開可能針對岐山小路的埋伏,二來,縣城資訊流通,或許能找到更好的機會。濟世堂,是個不錯的切入點。
楚老郎中有些猶豫:“縣城路遠,你一個姑孃家……”
“我可以扮作男裝,與村裏去縣城賣山貨的周大叔同行,當日往返,絕不耽擱。”楚惜早就想好了說辭,眼神懇切,“外公,我真的想多學些。您常說醫者父母心,學得多一分,將來或許就能多救一人。”
看著孫女眼中前所未有的光亮與堅定,楚老郎中最終點了點頭:“也罷,你如今有主意了。去吧,千萬小心,早些回來。”
三日後,清晨。
楚惜換上早已改好的、兄長留下的舊布衫,將長發盡數束起藏在布巾裏,臉上稍微抹了些灰土,遮掩過於白皙的膚色和清麗的輪廓。鏡中看去,儼然一個身形單薄、麵色微黃的小少年。
她背上一個舊竹簍,裏麵放著些外公炮製好的上好藥材,藉口是去縣城藥鋪詢價,實則另有所圖。
與周大叔的牛車匯合,一路顛簸,朝著數十裏外的洛州縣而去。她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全身感官都調動起來,留意著沿途一切。山道、樹林、岔路口……紅蓮示警的畫麵在腦中反複回放。
牛車行至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狹窄路段,兩側山坡林木漸密。周大叔絮叨著這段路不太平,偶爾有剪徑的毛賊。楚惜的心微微提起。
就在這時,前方路旁草叢,似乎無風自動了一下。
很輕微,但一直高度警惕的楚惜捕捉到了。她不動聲色地挪動了一下位置,將竹簍擋在身側,手指悄悄摸向簍中——那裏,除了藥材,還有她連夜用強效麻草汁浸泡過的幾根細針,藏在袖箭筒的夾層裏。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準備的防身之物。
牛車緩緩前行。
“嗖!”
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一道幽藍寒光自右側林中疾射而出,直取楚惜咽喉!
早有準備的楚惜,在寒光閃現的刹那,猛地向左側一撲,同時右手看似慌亂揮舞,實則將竹簍擋在身前。
“咄!”淬毒袖箭深深釘入竹簍邊緣,離她的手臂僅寸許之遙!箭尖幽藍,觸目驚心。
“哎呀!有強盜!”周大叔嚇得魂飛魄散,猛拉韁繩,老牛受驚,車子一陣亂晃。
林中,一個戴著鬥笠、看不清麵目的身影一閃,似乎沒料到目標竟能躲開這必殺一擊,猶豫了一瞬,並未立刻射出第二箭,而是轉身就向密林深處竄去!
就是他!紅蓮示警中那個模糊的車夫背影!雖然裝束不同,但身形和那種陰冷的感覺,極其相似!
楚惜心髒狂跳,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濕。不是意外,是精準的刺殺!目標明確就是她!沈明珠的手,伸得果然快!若非紅蓮預警,她今日必死無疑!
“周大叔,快走!去縣城!”楚惜壓低聲音,用偽裝的少年嗓音急道,同時迅速將那隻毒箭小心拔下,用油布包好,塞進竹簍最底層。這是證據!
周大叔驚魂未定,拚命驅趕牛車,直到駛出那片危險區域,進入官道,看到行人漸多,才鬆了口氣,拍著胸口:“嚇死我了!阿……阿楚啊,你沒事吧?剛才那箭……”
“我沒事,運氣好,躲開了。”楚惜安撫道,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冷靜得可怕,“大叔,這事別聲張,免得惹麻煩。就當是遇到了劫道的,沒劫成跑了。”
周大叔連連點頭,心有餘悸。
楚惜靠在顛簸的車板上,閉著眼,指尖冰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脅和敵人的狠毒。沈明珠,這份“見麵禮”,我記下了。
意識深處,紅蓮似乎因為幫她避開了這次生死危機,蓮瓣上流光又明亮了一絲,與她的聯係也緊密了一分。她能感覺到,紅蓮的“力量”恢複了一點點。
洛州縣城,濟世堂。
這是一座三開間的氣派藥堂,門庭若市,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藥香。楚惜壓下心中的波瀾,定了定神,走了進去。
堂內夥計見她衣著寒酸,是個麵生的“小子”,隻懶懶地抬了抬眼皮:“抓藥還是看病?抓藥去那邊排隊,看病等著叫號。”
楚惜也不惱,走到收購藥材的櫃台,將竹簍裏的幾樣藥材拿出:“小哥,看看這些藥材,貴堂收嗎?”
夥計瞥了一眼,本是敷衍,但見那茯苓品相極好,塊大質堅,斷麵潔白;天麻也是個頭飽滿,紋理清晰,都是上等貨色,臉色這纔好了些:“喲,品相不錯。你等等,我請鄭師傅來看看價。”
不多時,一個留著山羊鬍、麵容清臒的老者過來,仔細檢視了藥材,又看了看楚惜:“小兄弟,這些藥材炮製得法,是上品。你家中可有長輩精通此道?”
楚惜拱手,用少年嗓音道:“回老師傅,是家祖所製。祖上世代采藥行醫,略通岐黃。”
鄭師傅點點頭:“藥材我們收了,價錢好說。不過,老夫觀你氣息,似乎有些虛浮,可是受了驚嚇?”
楚惜心中微凜,這鄭大夫果然有些眼力。她順勢道:“老師傅明鑒,來的路上遇到些波折,確有些驚魂未定。”
鄭大夫示意她伸手號脈,片刻後道:“無大礙,心神稍損,休息即可。小兄弟,你家中既有醫道傳承,可曾讀過《傷寒雜病論》、《金匱要略》?”
“略讀過一些,隻是家傳本有殘缺,許多地方不甚了了。”楚惜回答。這是實情,也是她來此的目的之一——接觸更係統的醫學知識。
鄭大夫似乎起了些愛才之心,也可能是今日病人不多,便與她聊了幾句醫理。楚惜雖刻意藏拙,隻引述外公的見解和一些基礎理論,但她思路清晰,偶爾提出的問題也切中要害,讓鄭大夫頗有些驚訝於這“鄉下小子”的悟性。
正說著,藥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和哭喊聲。
“讓開!快讓開!鄭大夫!鄭大夫救命啊!”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抬著一頂軟轎,慌慌張張衝進濟世堂,後麵跟著一個衣著華貴、卻已哭花了妝的年輕婦人。
軟轎上躺著一位五十餘歲、富態的男子,此刻麵色紫紺,雙目緊閉,牙關緊咬,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身體間歇性地劇烈抽搐。
“是東城綢緞莊的趙掌櫃!”有圍觀者驚呼。
“這是得了‘羊角風’(癲癇)吧?看樣子很凶險!”
鄭大夫臉色一肅,立刻上前檢視。他翻了翻趙掌櫃的眼皮,又搭了脈,眉頭緊鎖:“痰厥閉阻,肝風內動,來勢洶洶!快,抬到裏間榻上!取我的金針來!再按這個方子,快去煎藥!”他迅速寫下一張方子遞給夥計。
眾人手忙腳亂將人抬進去。鄭大夫取出長針,準備施針。但那趙掌櫃抽搐得厲害,牙關緊咬,幾個家丁都按不住,施針極為困難。鄭大夫試了幾次,都無法準確刺入穴位,急得額頭冒汗。那趙夫人哭得幾乎暈厥。
楚惜站在人群外圍,目光緊緊盯著裏麵的情形。她前世在將軍府,曾見過一位老嬤嬤突發類似急症,當時府裏一位懂些醫術的婆子用了一種特殊的刺血法配合按壓穴位,暫時緩解了症狀,等到了大夫來。外公的醫書裏,似乎也提到過應對這種“閉證”的急救之法,強調“開竅為先”。
眼看趙掌櫃紫紺的臉色越來越深,氣息越來越弱,鄭大夫的針難以奏效,煎藥又需時間,恐怕等不及……
意識深處,紅蓮忽然微微發熱。
楚惜心念急轉。救,還是不救?救了,可能暴露自己,惹來關注;不救,這是一條人命,而且,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老師傅!”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壓過了現場的嘈雜,“可否讓小子一試?家祖曾傳一急救手法,或可暫開其竅,緩解痙攣,為施針煎藥爭取時間!”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這個衣著寒酸的“小子”。鄭大夫也愕然回頭。
“你?胡鬧!這是人命關天!”一個夥計嗬斥。
趙夫人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道:“讓他試!讓他試!隻要能救我老爺!”
鄭大夫看著楚惜清澈鎮定的眼神(雖然臉上抹了灰,但眼睛難掩光彩),又看看危在旦夕的趙掌櫃,一咬牙:“好!你且說來,如何做?需老夫如何配合?”
楚惜快步上前,語速清晰:“請兩位大哥用力按住他的雙肩和雙腿。老師傅,請準備最短最細的毫針,消毒備用。小子需要先按壓他‘人中’、‘合穀’、‘太衝’三穴,力度要重,持續按壓。若牙關稍鬆,立刻用幹淨布巾裹住筷子撬開,防止他咬傷舌頭。然後,我需要在他十指指尖‘十宣穴’放血,量不必多,見血珠即可!”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上手。手指精準地找到趙掌櫃鼻下的人中穴,用拇指指甲用力掐按!同時指導一個家丁按壓手上的合穀穴,另一個按壓腳上的太衝穴。
這套手法結合了穴位刺激和刺血泄熱,針對這種痰熱閉竅的急症,正是“急則治其標”的辦法。她手法穩而準,絲毫沒有尋常少年的慌亂。
鄭大夫目光一凝,這取穴之準、思路之清晰,絕非尋常鄉野郎中之孫能有!他立刻配合,準備好毫針和消毒火酒。
楚惜持續重按人中,趙掌櫃劇烈的抽搐果然漸漸有減緩趨勢,緊咬的牙關也微微鬆了一絲。鄭大夫看準時機,用裹了布巾的筷子迅速撬開一道縫隙。
“就是現在!”楚惜低喝,接過鄭大夫遞來的、在火酒燈上燎過的細針,抓住趙掌櫃一隻手,在其十個指尖快速點刺!動作快如閃電,卻又穩如磐石,每刺一下,擠出一滴黑紅色的血珠。
十指刺完,換另一隻手。
說也神奇,十宣放血之後,趙掌櫃喉中的怪聲漸歇,紫紺的麵色開始慢慢褪去,雖然仍未清醒,但抽搐幾乎停止,呼吸也明顯順暢了許多!
“有效!真的有效!”趙夫人喜極而泣。
鄭大夫長長舒了口氣,看向楚惜的眼神已完全不同,充滿了震驚與探究。他不再猶豫,立刻上前,在金針消毒後,精準地刺入趙掌櫃的百會、風池、內關等穴,行針導氣。
大約一盞茶功夫後,煎好的藥也送了進來,給趙掌櫃徐徐灌下。又過了片刻,趙掌櫃眼皮動了動,竟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虛弱,但意識已然恢複!
“老爺!老爺你醒了!”趙夫人撲到榻邊。
濟世堂內外,響起一片驚歎和議論聲。所有人都看向那個此刻靜靜退到一旁、正在用清水仔細清洗雙手的布衣“少年”。
鄭大夫行針完畢,交代了後續調理方子,這才走到楚惜麵前,深深一揖:“小友……不,敢問閣下高姓大名?師承何處?今日若非閣下出手,趙掌櫃危矣!老夫慚愧,方纔竟以貌取人。”
楚惜側身避禮,依舊用少年嗓音,謙遜道:“老師傅折煞小子了。小子姓楚,單名一個‘惜’字,岐山人士。方纔所用,不過是家祖所傳的鄉下土法,僥幸奏效,全賴老師傅後來施針用藥穩住根本。小子不敢居功。”
“楚小友過謙了。”鄭大夫搖頭,目光灼灼,“你那急救手法,取穴精準,思路明確,絕非‘土法’二字可以概括。尤其是十宣放血時機與力度的把握,非有真知實踐不可為。令祖定然是位隱世高人!小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與膽魄,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他頓了頓,誠懇道:“楚小友,老夫有個不情之請。濟世堂後堂設有醫塾,平日有幾位大夫教授學徒,也常交流疑難病例。小友若不嫌棄,可否常來坐坐?彼此切磋,互通有無。至於這些藥材,”他指了指楚惜的竹簍,“濟世堂願以最高價收購,且日後小友或令祖有任何藥材,濟世堂都優先收購,價錢從優!”
楚惜心中一動。這正是她想要的!一個合理的、經常來往縣城的藉口;一個接觸更廣闊醫學圈子和資訊的平台;一個穩定的藥材銷售渠道,為她和外公提供經濟保障。
她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惶恐:“這……小子才疏學淺,恐貽笑大方……”
“小友切勿推辭!”鄭大夫熱情道,“學無先後,達者為師。今日小友露這一手,已令我等汗顏。就這麽定了!下次小友來縣城,務必到後堂一敘!”說著,他吩咐夥計,不僅按最高價結算了今日藥材錢,還額外包了一包上好的黃芪和枸杞送給楚惜,說是“聊表謝意,也給令祖補補身子”。
趙掌櫃那邊緩過氣來,也掙紮著讓夫人重重酬謝楚惜,楚惜隻收了該收的藥錢,堅辭了額外的謝銀,隻道:“醫者本分,掌櫃早日康複便是最好。”此舉更讓鄭大夫和趙家人高看一眼。
離開濟世堂時,已是午後。楚惜背著輕了許多(藥材已賣)、卻多了些贈藥的竹簍,懷裏揣著比預期多出一倍的銀錢,走在縣城街道上。
陽光有些刺眼,但她心中一片清明。
今日之行,雖遇凶險,但收獲遠超預期。不僅驗證了紅蓮預警的真實性,躲過一劫,更憑借前世零星記憶和今生所學,成功“救場”,贏得了濟世堂鄭大夫的賞識和一個人情,開啟了通往更廣闊天地的第一扇門。
沈明珠的刺殺,反而成了推動她更快走出岐山的契機。
她摸了摸懷中那包用油布小心裹著的毒箭。這證據,現在動不了沈明珠,但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接下來,她要利用濟世堂這條線,盡快在縣城站穩腳跟。至少要有一個臨時的、安全的落腳點,將外公也慢慢接出來。岐山,暫時不能回去了。
還有蕭燼……今日她這番動靜,雖然刻意低調,但濟世堂人來人往,難保不會傳到某些人耳中。他會如何反應?
楚惜抬頭,望瞭望將軍府所在的大致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無論如何,她已不再是前世那個隻能被動等待命運安排的啞女阿蕪。
她是楚惜。浴火重生,隱忍蟄伏,伺機而動的楚惜。
鎮北將軍府,演武場。
蕭燼剛練完一套槍法,額角微汗,氣息平穩。親衛統領韓震快步走來,低聲稟報。
“將軍,岐山那邊有訊息。三日前我們的人離開後,那楚姑娘並未留在山中。今日線報,她扮作男裝去了洛州縣城,在濟世堂賣藥時,恰逢東城趙掌櫃急症發作,她出手用急救之法緩解了病情,現已被濟世堂鄭大夫奉為上賓,邀其常去交流醫術。”
蕭燼擦拭長槍的動作微微一頓。
濟世堂?鄭大夫?那個眼高於頂、醫術確實不錯的老頭,竟會對一個山野丫頭……不,小子,如此看重?
“她用的什麽方法?”蕭燼問。
“據說是按壓穴位配合指尖放血,手法老道,時機精準,不似生手。”韓震回道,語氣中也帶著一絲不可思議,“而且,據我們安排在濟世堂附近的人回報,楚姑娘入城前,在岐山通往縣城的官道險段,疑似遭遇了一次刺殺,有淬毒袖箭射出,但她躲開了,刺客遁走。她並未聲張,照常入了城。”
刺殺?蕭燼眸光驟然一冷。
他派人去接楚惜,雖被拒絕,但知道的人不多。誰會想要一個山野孤女的命?而且用的是淬毒袖箭,這是死士或專業殺手的做派。
是針對她?還是……針對他蕭燼?因為他派人去接她,所以有人想殺了她,給他一個警告或難堪?
“查。”蕭燼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是誰下的手。還有,加派人手,暗中留意她的動向,特別是濟世堂和往返路途,確保她不再遇襲。但不要打擾她,也不要讓她察覺。”
“是!”韓震領命,遲疑了一下,“將軍,那楚姑娘似乎……真的懂醫,而且不簡單。她今日在濟世堂的表現,鎮定果決,不像尋常村姑。”
蕭燼將長槍插入兵器架,望著遠方天際,眼前彷彿又浮現出三年前岐山山洞中,那雙替他處理傷口時穩定而專注的眼睛。
“是不像。”他低聲道,嘴角幾不可察地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疑惑,似興味,“越來越不像了。”
拒絕入府,突然能言,遭遇刺殺,縣城救急……這個叫阿蕪的女子,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迷霧。
他最初隻是出於道義想要安置她,如今,卻不由自主地被這迷霧吸引,想要一探究竟。
洛州縣城,一間簡陋但幹淨的小客棧。
楚惜要了一間下房,關上門,插好門閂。她卸下偽裝,用清水洗淨臉上的灰土,露出原本清麗蒼白的容顏。
坐在窗邊,她將今日所得銀錢仔細收好,又將那毒箭取出,對著光仔細檢視。箭桿普通,但箭鏃的淬毒工藝和那幽藍光澤,絕非尋常匪類能有。箭尾似乎有個極淡的、幾乎被磨平的印記,她用水沾濕仔細辨認,隱約像個……雀鳥的輪廓?
她記在心裏。這可能是線索。
意識深處,紅蓮似乎因為今日她成功救人、積累善功,蓮苞又舒展了一些,那暖流更加明顯。她嚐試再次集中意念,思考:“如何能在縣城安全立足,並盡快將外公接來?”
紅蓮微光閃爍,這次沒有畫麵,卻傳遞出一種更清晰的“感知”:「濟世堂,契機。醫術,立身之本。三日,東南,舊巷,有捨出租,價廉,近藥堂。」
資訊比上次具體!提到了地點(東南舊巷)、時間(三日內)、優勢(價廉,近藥堂)。這顯然是紅蓮力量增強後的表現。
楚惜心中一喜。有了這個提示,她明日就可以去東南方向的舊巷區尋找合適的出租屋。先安頓下來,再慢慢將外公接來。濟世堂這條線,必須牢牢抓住。
她鋪開紙筆,就著昏暗的油燈,開始記錄今日所見所聞,特別是濟世堂的格局、鄭大夫提及的一些醫理、以及縣城藥材行情。同時,她也開始梳理前世記憶裏,關於將軍府的人員、關係、以及幾年內可能發生的一些大事。這些資訊,未來或許都是籌碼。
寫著寫著,她忽然想起今日遇刺時,那千鈞一發的瞬間,以及後來在濟世堂冷靜施救的自己。
扮豬吃老虎,不僅要像豬,更要有吃虎的尖牙與利爪。她的尖牙,是重生的記憶、逐漸成長的醫術、和神秘的紅蓮。她的利爪,則是冷靜的頭腦、隱忍的心性,以及……對敵人絕不手軟的決心。
窗外,縣城夜市的聲音隱隱傳來,燈火闌珊。
這是一個全新的戰場,比岐山更複雜,也比將軍府更自由。
她楚惜,已經踏出了堅實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