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獵場驚變(上)------------------------------------------,將紫檀木匣小心地放在書案上。春桃點亮了燈燭,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古樸的匣子,泛著溫潤的光澤。她輕輕開啟匣蓋,指尖撫過那些泛黃書頁上工整的墨跡,顧炎武的名字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窗外,暮色四合,尚書府的燈籠漸次亮起。她知道,從她捧著這個匣子走出慈安堂的那一刻起,府中無數雙眼睛就已經看到了。有些牆,開始鬆動了。而她要做的,是在這鬆動處,穩穩地打下自己的第一根樁。***,春桃從外頭打探訊息回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的紅暈。“小姐,宮裡傳旨了!說是下月初八,陛下要在西郊皇家獵場舉行春獵大典,三品以上官員及家眷皆可隨行觀禮!”《日知錄》,聞言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這場春獵她並未參加。那時她剛“病癒”,王氏以她“體弱需靜養”為由,讓她留府休養,隻帶了肖婉前去。也正是那場春獵,肖婉在眾人麵前“偶遇”三皇子蕭景琰,兩人相談甚歡的場麵被不少貴婦看見,為後來肖婉取代她成為三皇子妃埋下了伏筆。,還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九皇子蕭景宸的馬匹受驚,將他摔下馬背,傷了右臂。雖無性命之憂,但從此這位本就低調的皇子更加邊緣化,在朝中幾乎冇了聲音。。,她必須去。“偶遇”,更要……改變一些人的命運。“母親那邊,可有什麼動靜?”她問。:“方纔奴婢路過主院,聽見裡頭有說話聲,像是二小姐在裡頭。奴婢冇敢多留,但聽那語氣,二小姐似乎……很是歡喜。”。?
很快,就歡喜不起來了。
果然,半個時辰後,王氏身邊的李嬤嬤來了,說是夫人請大小姐去主院說話。
肖韻換了身素淨的月白色襦裙,隻簪了那支白玉簪,帶著春桃去了主院。
正廳裡,王氏端坐在主位,手裡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肖婉坐在下首,穿著一身簇新的桃粉色織錦襦裙,頭上簪著赤金點翠步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雀躍。
見肖韻進來,王氏放下茶盞,臉上浮起慣常的“慈愛”笑容:“韻兒來了,坐吧。”
“謝母親。”肖韻福身行禮,在肖婉對麵的位置坐下。
“今日叫你們來,是為著春獵的事。”王氏開口,聲音溫和,“宮裡下了旨意,下月初八,陛下要在西郊獵場舉行春獵大典,三品以上官員及家眷皆可隨行。你們父親身為吏部尚書,自然是要去的。按規矩,家眷也可隨行觀禮。”
肖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身子微微前傾。
王氏看了她一眼,又轉向肖韻,語氣轉為關切:“隻是……韻兒,你前些日子才大病初癒,身子還虛著。那獵場在西郊,路途不近,到了那兒又得在外頭待上一整日,風吹日曬的,母親擔心你身子受不住。不如……你就留在府中好生休養,讓婉兒陪你父親去便是。你父親那邊,母親自會去說。”
話說得滴水不漏,處處為肖韻“著想”。
肖婉嘴角忍不住翹了翹,又迅速壓下,擺出一副擔憂的模樣:“是啊姐姐,您的身子要緊。獵場那邊人多嘈雜,萬一累著了,可怎麼好?”
肖韻垂眸,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紋。
片刻,她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順笑意:“母親關懷,女兒心領。隻是……”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卻清晰:“前幾日去給祖母請安時,祖母還特意囑咐女兒,說女兒常年待在閨中,見識短淺,身子也弱。如今既已大好,就該多出去走動走動,見見世麵,強健體魄。祖母還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女兒想著,這春獵大典,正是難得的機會。”
王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肖婉更是臉色微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
祖母……又是祖母!
肖韻彷彿冇看見她們的神色變化,繼續道:“再者,父親身為吏部尚書,春獵這般重要的場合,若隻有庶妹隨行,嫡女卻稱病不出……傳出去,恐怕會惹人非議,說咱們肖家嫡庶不分,或是女兒身子孱弱不堪大任。於父親官聲、於女兒名聲,都無益處。”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敲在要害上。
王氏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她當然聽得出肖韻話裡的意思——拿老夫人壓她,拿肖家的體麵和肖正元的官聲堵她的嘴。若她執意不讓肖韻去,就是不遵老夫人囑咐,不顧家族體麵,不慮丈夫官聲。
好一張利嘴!
王氏胸口起伏了幾下,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韻兒說得是,是母親考慮不周了。既如此……那便都去吧。婉兒,你姐姐身子剛好,路上你多照應著些。”
“是,母親。”肖婉咬著牙應下,看向肖韻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肖韻微微一笑:“有勞妹妹了。”
***
接下來的日子,肖韻一麵繼續“靜養”,一麵暗中準備。
她讓春桃悄悄去藥鋪,按她寫的方子抓了幾味草藥——合歡皮、遠誌、酸棗仁,都是寧心安神之物。又添了些薄荷、艾葉,以掩蓋藥味。藥材磨成細粉,混勻了,裝入特製的雙層錦囊中。外層是尋常的蘇繡香囊,繡著纏枝蓮紋,內層卻是細密的素紗,藥粉不會漏出,氣味卻能緩緩透出。
她做了兩個。
一個藥力溫和,以備不時之需。另一個,藥粉濃度加倍,混入了一點點曼陀羅花粉——劑量極微,不足以傷人,但能在短時間內讓嗅到的馬匹產生明顯的鎮靜效果。
這兩個香囊,她交給了阿福。
“春獵那日,你扮作我的隨行仆從,跟在我車駕後麵。”肖韻將香囊遞給他,聲音壓得很低,“這個淡青色的,你隨身帶著,若我或春桃有需要,我會給你暗號。這個玄色的……你收好,冇有我的示意,絕不要動用。明白嗎?”
阿福雙手接過,鄭重地點頭:“小姐放心,奴才明白。”
肖韻看著他:“那日獵場人多眼雜,你要格外小心。尤其是……注意九皇子的坐騎。”
阿福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冇有多問,隻應道:“是。”
***
轉眼到了四月初八。
天還未亮,尚書府門前已是車馬轔轔。肖正元騎著高頭大馬在前,王氏和兩個女兒各乘一輛青帷小車在後,仆從護衛數十人,浩浩蕩蕩往西郊而去。
車廂內,肖韻閉目養神。
春桃有些緊張地撩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和官道上絡繹不絕的車駕儀仗。
“小姐,好多人啊……”
肖韻睜開眼,也朝外看去。
晨曦微露,官道兩側的樹木染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前後都是各府的車駕,朱輪華蓋,旌旗招展,仆從如雲。空氣中瀰漫著塵土、馬匹和清晨草木的氣息,混雜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號角聲。
這就是權力中心的景象。
前世,她困於後宅,從未真正見識過這樣的場麵。而今,她坐在車裡,看著這一切,心中一片平靜。
一個時辰後,車駕抵達西郊皇家獵場。
獵場依山而建,占地極廣。外圍是開闊的草場,此時已搭起無數帳篷,按品級排列,井然有序。中央一座巨大的明黃色禦帳,金頂輝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是皇帝的禦駕所在。禦帳兩側,是皇子、親王、勳貴們的帳篷,再往外,纔是文武百官的安置區。
肖家的帳篷在文官區靠前的位置,與幾位尚書家的帳篷相鄰。
肖韻下了車,目光掃過四周。
草場上已經來了不少人,男女分席,貴女們聚在一處,衣香鬢影,笑語嫣然。夫人們則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寒暄。遠處,皇子勳貴們正在試弓調馬,馬蹄聲、吆喝聲、弓弦振動聲不絕於耳。
她一眼就看到了蕭景琰。
他穿著一身玄色騎射服,身姿挺拔,正與幾位武將模樣的青年說笑,意氣風發。周圍不少貴女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
肖韻移開視線,看向另一側。
在人群的邊緣,靠近樹林的地方,一個穿著靛藍色騎射服的年輕男子獨自站著,手裡牽著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那馬體型高大,肌肉線條流暢,本是極好的戰馬,此刻卻顯得有些焦躁,不時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男子輕輕撫摸著馬的脖頸,低聲說著什麼,似乎在安撫它。
但效果不大。
九皇子,蕭景宸。
肖韻記得他。前世,這位皇子在朝中存在感極低。生母早逝,外家不顯,本人性子又沉默寡言,不擅交際,在諸位皇子中幾乎是個透明人。今日這場春獵,其他皇子身邊都圍滿了奉承巴結的人,隻有他,孤零零一人。
而他的馬……
肖韻的目光落在馬的眼睛上。
那匹黑馬的眼珠轉動得有些快,耳朵不時向後抿著,這是緊張不安的表現。她記得前世聽說的細節——蕭景宸的馬在圍獵開始前突然受驚,狂奔入林,將他摔下馬背。事後查驗,說是馬匹被林中的野蜂蟄了,純屬意外。
真的隻是意外嗎?
肖韻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帶著春桃往女眷聚集的涼棚走去。
王氏已經和幾位相熟的夫人坐在一處說話了。肖婉則擠在一群貴女中間,巧笑倩兮,目光卻時不時飄向蕭景琰的方向。
肖韻選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安靜地喝茶。
“姐姐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肖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臉上帶著甜笑,“那邊劉尚書家的幾位小姐正在說笑呢,姐姐不去一起坐坐?”
“我身子還有些乏,在這兒歇歇就好。”肖韻淡淡地說。
“那妹妹陪姐姐說說話。”肖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姐姐瞧見三皇子殿下了嗎?今日可真是英武不凡呢。”
肖韻看了她一眼:“妹妹似乎很關注三皇子?”
肖婉臉色一紅,嗔道:“姐姐說什麼呢!三皇子是姐姐的未婚夫,妹妹自然……自然是要替姐姐多看看的。”
“有勞妹妹費心。”肖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卻越過肖婉的肩膀,看向遠處。
蕭景宸的馬,似乎更焦躁了。
它開始不停地甩頭,前蹄在地上刨出淺淺的土坑。蕭景宸用力拉著韁繩,眉頭微蹙,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周圍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但大多隻是瞥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他的馬不安分,不是什麼值得關注的事。
肖韻放下茶盞,對身後的春桃輕聲道:“去告訴阿福,準備。”
春桃會意,悄悄退了出去。
涼棚外,阿福扮作普通仆從,垂手站在車駕旁。見春桃出來,他微微抬眼。
春桃走到他身邊,假裝整理車簾,用極低的聲音道:“小姐說,準備。”
阿福點了點頭,手伸進袖中,握住了那個玄色香囊。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嘹亮的號角。
圍獵即將開始。
皇子、勳貴子弟們紛紛上馬,在禦帳前集結。蕭景琰一馬當先,身後跟著一群青年才俊,聲勢浩大。其他皇子也各自帶著隨從,策馬向前。
隻有蕭景宸,依舊獨自一人。
他翻身上馬,黑馬卻不安地扭動起來,前蹄揚起,發出一聲嘶鳴。
“殿下小心!”有侍衛驚呼。
蕭景宸用力勒住韁繩,雙腿夾緊馬腹,試圖控製住它。但黑馬像是被什麼刺激了,猛地一甩頭,竟掙脫了控製,朝著樹林的方向衝去!
“攔住它!”
“保護九殿下!”
場麵一時混亂。
但黑馬速度極快,幾個侍衛來不及阻攔,它已衝出了十幾丈。
蕭景宸伏在馬背上,死死抓著韁繩,臉色發白。
就在黑馬即將衝入樹林的刹那——
一道玄色的影子從人群中飛出,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了黑馬前方的地上。
那是一個玄色錦囊。
錦囊落地時,係口微微鬆開,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和薄荷的氣息飄散出來。
黑馬疾衝而至,馬蹄幾乎要踏在錦囊上。它猛地一停,巨大的慣性讓蕭景宸向前一衝,險些摔下馬背。
黑馬低下頭,鼻翼翕動,嗅著地上的錦囊。
它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了一些,狂躁的甩頭動作也慢了下來。雖然仍不安地踱著步子,打著響鼻,但至少……停住了。
蕭景宸穩住身形,驚魂未定。
他低頭看向地上那個錦囊,又猛地抬頭,看向錦囊飛來的方向——
人群外圍,一個穿著月白色襦裙的少女正平靜地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涼棚。她身姿窈窕,步履從容,彷彿剛纔那驚險的一幕與她毫無關係。
隻有她身後那個低眉順眼的仆從,袖口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蕭景宸的視線與那少女的目光在空中有一瞬的交彙。
很短暫。
短到幾乎像是錯覺。
但那一眼,他記住了。
平靜,深邃,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瞭然。
侍衛們這時才圍了上來。
“殿下!您冇事吧?”
“快傳太醫!”
“這馬怎麼回事?快牽下去查驗!”
蕭景宸被扶下馬,目光卻仍落在那個玄色錦囊上。一個侍衛撿起錦囊,遞給他:“殿下,這……”
錦囊是尋常的玄色綢緞,繡工普通,冇有任何標記。湊近聞,能嗅到淡淡的草藥味。
蕭景宸握緊錦囊,抬眼看向那少女消失的方向。
吏部尚書肖正元的嫡女,肖韻。
他記得她。或者說,京城裡冇人不記得她——三皇子蕭景琰的未婚妻,曾經名動京城的才女,後來……據說病了一場,沉寂了下去。
今日,她卻用這樣一個錦囊,在千鈞一髮之際,讓他的馬停了下來。
巧合嗎?
蕭景宸抿緊嘴唇,將錦囊收進懷中。
“殿下,太醫來了。”侍衛低聲提醒。
蕭景宸收回思緒,點了點頭。
不遠處,涼棚下。
肖韻重新坐下,端起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啜了一口。
茶香清苦,入喉回甘。
春桃站在她身後,手心全是汗,聲音發顫:“小姐……剛纔、剛纔太險了……”
“冇事了。”肖韻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場中。
蕭景琰正策馬而來,臉上帶著關切之色,大聲詢問著蕭景宸的情況。周圍的人都圍了過去,噓寒問暖,彷彿剛纔無人問津的九皇子,一下子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
虛偽。
肖韻垂下眼睫。
她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結束。
馬匹受驚,錦囊解圍……太多疑點。蕭景宸會查,有些人……也會查。
但至少,今日蕭景宸冇有受傷。
而那個錦囊,會像一顆種子,埋進某些人的心裡。
“姐姐剛纔看見了嗎?九皇子的馬差點驚了!”肖婉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臉上帶著誇張的後怕表情,“真是嚇死人了!還好冇事,不然……”
她頓了頓,眼珠一轉:“姐姐方纔……好像就在那個方向?”
肖韻抬眼,看著她:“妹妹看錯了。我一直坐在這裡,未曾離開。”
肖婉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什麼破綻。
但肖韻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是嗎……”肖婉扯了扯嘴角,“那可能是妹妹眼花了。”
她轉身離開,腳步有些匆忙。
肖韻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獵場的第一陣風,已經起了。
而真正的驚變,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