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在找她
傅司珩是在第二天早上發現沈知意搬走的。
他起床後習慣性地先去健身房。四十分鍾的跑步機,然後是力量訓練,這是他雷打不動的晨間流程。傭人們都知道,早上九點之前不要去打擾他,這是他一天中唯一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
健身結束後他衝了個澡,換了衣服,經過沈知意的房門前。
門開著。
他停了一下。
房間裏空空蕩蕩。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像是從來沒有人住過。衣櫃門開著,裏麵什麽都沒有了,隻有幾個空空的衣架孤零零地掛在橫杆上。
床頭櫃上什麽都沒有。梳妝台上什麽都沒有。窗台上什麽都沒有。
這間房間幹淨得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
傅司珩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擦頭發的毛巾,站了很久。
他的頭發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然後他轉身下樓。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封信。沒有信封,就是一張對折的白紙,被一個玻璃杯壓著。他把玻璃杯拿開,把紙展開。
“我需要時間。”
四個字。連標點符號都省了。
他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什麽都沒有。他又翻回去,盯著那四個字看了足足一分鍾。
“我需要時間。”需要什麽時間?需要時間想清楚要不要這個孩子?還是需要時間想清楚要不要這段婚姻?
他不知道。
他把紙重新摺好,沒有放回茶幾,而是折了兩折,放進了西裝內袋。
那個口袋裏原本隻有一張銀行卡。現在多了一封信。
“太太什麽時候走的?”他問劉姐。
“昨天早上,您出門以後。”
“她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就留了那封信。哦對了,”劉姐猶豫了一下,“太太走的時候,我給她拿了您交代廚房燉的湯。她沒帶走,放在餐桌上了。”
傅司珩看了一眼餐桌。保溫袋還放在那裏,原封不動。他走過去開啟蓋子,湯已經涼了,表麵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便利貼還在。他貼在保溫袋上的那張,“喝”字寫得很大,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但她沒喝。
便利貼被揭下來過,又貼了回去,邊角微微翹起。她看過這張便利貼。她看過,然後沒有喝。
傅司珩把蓋子蓋回去,拎起保溫袋,倒掉了那碗湯。
他洗了手,換了衣服,像往常一樣去了公司。
一整天,一切正常。
他開了三個會,每場會議都準時開始準時結束。他簽了兩份合同,每一份都看得仔仔細細,沒有放過任何一個條款。中午和客戶吃了一頓商務餐,席間談笑風生,滴水不漏。
林牧跟在他身邊,覺得一切都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直到下午五點半——
“林牧,”傅司珩忽然開口,“昨天讓你查的五月十七號監控,查了沒有?”
林牧愣了一下。他昨天確實收到了這個指令,但當時傅司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隨意了,他以為老闆隻是隨口一提,沒想到是真的要查。
“查了,”林牧趕緊說,“行車記錄儀和小區監控都調出來了,發到您郵箱了。”
傅司珩“嗯”了一聲,開啟電腦,點開了郵箱。
監控畫麵裏,五月十七日晚上十點十三分,他的車駛入地庫。他下車的時候腳步已經不穩了,扶了一下車門才站穩。十點二十分,他出現在沈知意那層樓的走廊裏。
然後他站在她門前。
站了很久。
監控時間從十點二十分一直走到十點四十三分,他才抬手敲門。中間整整二十三分鍾,他就站在那扇門前,沒有離開。
他在想什麽?在猶豫什麽?
傅司珩盯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穿著濕襯衫的自己的身影,試圖回憶起那二十三分鍾裏自己腦子裏在想什麽。
但他什麽都想不起來。
監控裏,門開了。沈知意穿著家居服出現在畫麵裏,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身體語言是放鬆的,沒有防備。然後他幾乎是撲上去的,把她推回了門內。
門關上了。
再次開啟是第二天早上七點。他自己從裏麵走出來的,衣服換過了,頭發是亂的。他站在門口停了幾秒,然後走向了自己的房間。
七個小時。
他在她的房間裏待了七個小時。
傅司珩盯著螢幕,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整個公司隻有林牧知道。
“林牧。”
“在。”
“把這段監控刪了。”
“啊?”
“刪了,”傅司珩說,“不要留備份。”
林牧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還是照做了。
傅司珩靠進椅背裏,閉了閉眼。他的太陽穴在跳,從剛纔看到監控畫麵的時候就開始了。一陣一陣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敲。
他拿起手機,開啟和沈知意的對話方塊。
他打了幾個字:“你在哪?”然後刪掉了。
又打了幾個字:“我沒說要你搬走。”又刪掉了。
又打了幾個字:“湯涼了。”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幾秒,覺得自己有病,刪掉了。
最後他發了一條訊息:注意身體。
四個字,不鹹不淡,不冷不熱。
像他這個人一樣。
訊息發出去,石沉大海。沒有已讀回執,沒有回複。他盯著螢幕看了五分鍾,螢幕自動熄滅,他又點亮,又熄滅,又點亮。
沈知意,你連“嗯”都不願意回一個嗎?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林牧。”
“在。”
“查一下太太現在住哪。”
林牧猶豫了一下:“傅總,太太她……可能是想冷靜一下,要不要過兩天再——”
“查。”
林牧閉嘴了。
當天晚上十一點,傅司珩的車停在了一棟老舊公寓樓下。
林牧查到了蘇棠的住址,沈知意果然在那裏。這棟樓至少有二十年了,外牆的塗料斑斑駁駁,樓道裏的燈有一半是壞的。樓下的垃圾桶滿了沒人收,散發著一股不太好聞的味道。
傅司珩坐在車裏,抬頭看著六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裏麵的人,但他知道她在。
他在車裏坐了四十分鍾。
期間他看到了兩個影子從窗簾上掠過。一個是沈知意的,纖細,動作很慢。另一個應該是蘇棠的,動作幅度很大,像是在比劃什麽。
她們在聊天。在笑。
她在笑。
沒有他在身邊,她笑得出來。
傅司珩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慢慢收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上去。他有很多理由可以上去——她是他的妻子,她肚子裏有他的孩子,她有先兆流產的跡象需要人照顧——每一個理由都正當得像法律條文。
但他就是沒有動。
因為沈知意在信裏寫了:“我需要時間。”
她在說:現在別來找我。
所以他沒上去。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看那個對話方塊——依然沒有回複,連“已讀”都沒有。她可能關機了,也可能把他的訊息通知關掉了。
他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
回傅家的路上,他經過一家母嬰用品店。
櫥窗裏擺著兩套一模一樣的小衣服。粉藍色,疊成小兔子的形狀,並排放在一個藤編的小籃子裏,旁邊還有兩隻同色的小兔子玩偶。
他踩了刹車。
車停在路邊,他看著那兩套小衣服看了很久。
一套就夠了。為什麽是兩套?
他盯著那兩套小衣服,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雙胞胎?
不對。沈知意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懷的是雙胞胎。
那為什麽他會買兩套?
他不知道。
他隻是覺得,一套不夠。
就像他去公寓樓下看她的時候,總覺得看一眼不夠。看兩眼不夠。看十分鍾不夠。看一個小時也不夠。
他下了車。
店員已經準備打烊了,正在擦櫃台。看到他進來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個點了還有客人。
他沒說話,走到那兩套小衣服前麵,拿起來看了看標簽。純棉,A類標準,新生兒可用。
“先生,這是雙胞胎款,買一送一的。”店員熱情地介紹,“很劃算的,很多雙胞胎媽媽都買這款。”
他“嗯”了一聲,說:“包起來。”
店員一邊包裝一邊問:“是送給朋友的寶寶嗎?”
傅司珩頓了一下。
“不是,”他說,“是我自己的。”
店員笑了:“恭喜您啊,太太懷的是雙胞胎?”
傅司珩沒有糾正她“太太”這個稱呼。
他付了錢,拎著袋子走出店門,夜風迎麵吹來,涼颼颼的。十一月的夜風已經有了冬天的寒意,他穿著單薄的襯衫,卻不覺得冷。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袋子——兩套一模一樣的小衣服,粉藍色,疊成小兔子的形狀。袋子是透明的,路燈的光照進去,把那兩團粉藍色照得柔軟又溫暖。
他不知道沈知意懷的是不是雙胞胎。
但他買了雙份的。
也許是因為潛意識裏,他覺得一個不夠。
也許是因為,他想要兩個和她長得很像的小孩子,圍著他叫爸爸。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傅司珩站在店門口,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把袋子放進副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回家的路上,他給林牧發了一條訊息:明天找人把那間客房重新裝修一下,主臥隔壁那間。
林牧秒回:好的傅總。請問要裝成什麽風格?
傅司珩想了想,打了四個字:她喜歡的。
林牧又秒回:……傅總,太太喜歡什麽風格?
傅司珩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他不知道她喜歡什麽風格。
結婚三個月,他從來沒問過。
他甚至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麽、喜歡看什麽電影、喜歡什麽顏色、喜歡什麽花。
他隻知道她喜歡曬太陽。因為她總是在有陽光的地方待著。
他隻知道她笑起來的時候右邊有一個酒窩。因為她很少笑,所以他記得很清楚。
他隻知道她的手很涼,因為有一次她遞檔案給他的時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
三個月了。
他對她的瞭解,隻有這三件事。
傅司珩把車停進車庫,熄了火,在黑暗的車廂裏坐了很久。
“沈知意,”他對著空氣說,“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沒有人回答他。
但明天開始,他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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