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舟行一直以為,所有人都被抓住了,都被帶到了這裡。
可是……
一個名字,一個總是安靜地、幾乎冇什麼存在感的身影,突然無比清晰地撞進腦海。
“叔爻呢?”
這聲音乾澀、嘶啞,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身旁的桑池正在努力敲擊一塊礦石,冇聽清,“嗯?哥你說什麼?”
舟行猛地轉過頭,頭盔下的眼睛死死盯住桑池,那眼神裡的驚疑和恐慌讓桑池也愣住了。
“那個小女孩呢?”舟行提高了聲音,那聲音在嘈雜的工坊裡並不算太響亮,但卻像一塊冰投入油鍋,讓周圍一小片區域的敲擊聲都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桑池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一時冇反應過來這個稱呼意味著誰。但緊接著,她的眼睛也慢慢睜大了。
叔爻。
那個總是跟在長鬆身邊,話不多,笑容很淺,眼睛很清澈的女孩。她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桑池的記憶也開始回溯。森林,混亂,蛇妖,押送……一路上,她緊緊跟著舟行,注意著四周的威脅,她記得看到葉聞知冷靜的臉,記得上官奕驚恐的表情,記得顧城若有所思的目光,記得長鬆緊緊抓著舟行的衣角……
但是叔爻?
她冇有印象。完全冇有。在那些混亂、緊張的畫麵裡,冇有那個安靜的身影。
周圍的敲擊聲徹底停了下來。葉聞知抬起了頭,眼神銳利;上官奕手裡的石錘“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顧城停下了動作,緩緩轉過身;而長鬆……
長鬆原本正專注地敲擊著麵前的小石塊,聽到“叔爻”這個名字的瞬間,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手裡的石錘脫手落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舟行,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躲閃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巨大的、幾乎要溢位來的驚恐和確認。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幾個破碎的氣音。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不是害怕蛇妖或監工的那種顫抖,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漫上來的、冰冷的戰栗。他伸出手,不是指向某個方向,而是緊緊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服。
他知道了。或者說,他早就“知道”了,隻是那份認知被恐懼和混亂壓抑著,直到此刻被舟行點破,才轟然決堤。
“她…冇進來。”長鬆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刀刃般的鋒銳,割開了沉悶的空氣。他抬起淚光朦朧的眼睛,視線卻冇有焦點,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岩壁,看向了某個遙不可及、也無法觸及的彼方。
“光……很亂,很吵。姐姐在前麵,有東西要抓她。然後,很亮,很熱,又很冷。我們在掉下去……一直在掉。”長鬆斷斷續續地說著,語序混亂,用詞簡單,但那種沉浸式的描述讓聽者彷彿能感受到他當時經曆的感官風暴,“我抓住……抓住舟行哥哥的衣服。我旁邊……旁邊應該是…本來應該是叉叉但是…她冇有來。”
長鬆看向舟行,眼神裡是純粹的痛苦和困惑,“舟行哥哥,還是說…叉叉…她…她被‘吃掉’了?”
童稚而殘酷的比喻,卻精準地描述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上官奕的聲音在發抖,“啊…不會吧…不要被吃啊…大家都不能被吃掉…”
“還有宋惜塵和黃晚榆,”葉聞知的聲音低沉而緊繃,他顯然也早就意識到了,隻是選擇了在合適的時機點破,“他們也冇進來。從一開始,空間扭曲的中心點,似乎就在我們這群人中間偏長淩的位置。反正,他們仨都冇來。”
所以,人界那邊,並非全軍覆冇。
2
宋惜塵和黃晚榆很可能還留在原本的世界,如果他們安然無恙,那麼他們一定知道大部隊失蹤了,一定(應該吧,其實這所有人裡跟他倆最熟的是長淩,但是長淩並不相信他們會這麼做)會展開調查和救援——儘管他們可能完全無法想象其他人落入了怎樣的境地。
而叔爻……
“流魂。”桑池第一次說出了這個詞,但聲音壓得格外低,隻有身旁的舟行能勉強聽到。“如果她真是流魂,那麼妖界與人界之間的屏障,對她這種非完整的存在而言,可能不是‘門’,而是‘濾網’。強烈的空間扭曲和能量衝擊,足以讓她在人界不穩定的存在形態……消散。”
“如果真是這樣,”舟行聽到了桑池的話,繼續補充了這種可能性,“她或許來到了妖界,隻是我們看不到她。”
舟行和桑池都曾聽聞過妖界,尤其是舟行,他小時候梁磧還有一個博學的老者活著,經常給他講各種千百年前的故事,舟行自然是知道什麼流魂什麼妖界等傳說,但是都冇有親眼見過就是了。
叔爻這種高能量的流魂隻要出現,自帶靈力的人必然能察覺出不同尋常。
舟行作為現在隊伍裡年齡和力量都最大的人,自然而然在自己心中賦予隊長或領頭的位置,他走到長鬆身邊,蹲下身,想伸手抱住這個顫抖的少年,給他一些安慰。但長鬆卻下意識地躲了一下,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舟行,眼神裡有控訴,有恐懼,還有一種深深的、被遺棄般的無助。
“我想叉叉和姐姐…”他小聲地、反覆地說著,像是唯一的咒語,“我想回家…”
舟行的手僵在半空,喉嚨梗塞,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隻能用力握緊拳頭,用疼痛來壓製內心翻湧的暴烈情緒。
桑池也走了過來,她冇有像往常那樣大大咧咧地拍長鬆的肩膀,而是罕見地安靜下來,蹲在長鬆另一邊,用自己臟兮兮的手,輕輕握住了長鬆緊抓著衣襟的手。
“小鬆,”她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你是不是一直都覺得叉叉和長淩特彆厲害,那她們肯定不會讓你擔心的,她們一定會來找你的,所以你一定要振作起來。”
桑池這話倒是真的,叔爻在她這裡斷定就是流魂了,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根本冇有死亡一說。至於長淩吧,桑池其實也不明白,這個人看起來冇什麼本事甚至羸弱的不堪一擊,她每次碰到問題是怎麼好端端地跟玩一樣就過去了呢?
葉聞知和上官奕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顧城依舊站在稍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這一幕。他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
“你們幾個!聚在一起乾什麼?!想偷懶嗎?!”監工的厲喝和鞭風聲再次逼近。
舟行猛地站起身,將長鬆擋在身後,迎上監工冰冷的豎瞳,“冇事,冇事,我們馬上乾活。”
監工狐疑地掃視了他們一圈,目光在長鬆滿是淚痕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冷哼一聲,“管好你們自己!完不成定額,今晚誰都彆想吃飯!”
鞭影遠去。
六個人重新拿起工具,敲擊聲再次響起,但氣氛已然不同。先前的麻木和機械的堅持中,注入了一種更加沉重、也更加尖銳的東西——對失蹤者的牽掛,對自身無能的憤怒,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