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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妖林離開,那陣裹挾著長淩的金光散去時,她們已置身於一間奇異卻華美的室內。
這裡不像長淩想象中的妖怪巢穴那般陰森可怖。相反,空間開闊軒敞,充滿了某種野性而奢侈的審美。牆壁是某種溫潤的、帶著天然木紋與雲母光澤的暖色石材,上麵掛著色彩濃烈、描繪著月下森林與q九尾狐影的織錦。傢俱多用深色沉木與瑩白獸骨雕琢而成,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巨大的窗欞並非玻璃,而是某種薄如蟬翼、堅韌透明的膜狀物,窗外可見兩輪色澤怪異的月亮懸於天際。
空氣中瀰漫著相似的冷冽幽香,混合著淡淡的檀木與陳舊書卷的氣息。
長淩被不輕不重地放在鋪著厚實柔軟獸皮的寬大座椅上。她一落地便立刻彈起,退到自認為安全的角落,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此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死死瞪著緩緩走向主位的“人”。
“這裡是?”
長淩的聲音繃得極緊,不過她明知故問,她知道這裡是對方的家,畢竟長淩四年前就來過這裡,而把被自己扇了一巴掌還把自己帶來的是一隻九尾狐妖——絳。
絳慵懶地在主位那張長榻上坐下,支著下巴,赤金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彷彿在欣賞什麼絕妙的景色,“我家,你喜歡嗎?”
長淩聽到這話,胃裡翻湧起一陣厭惡的噁心,狠狠瞪了絳一眼。
“我要離開這裡。”
絳輕笑一聲,站起身,“我撿到的,就是我的。”隨後開始在室內緩步走動。她的手指拂過牆壁上的織錦,拂過骨架上陳列的幾件古樸飾物,最終停在一麵鑲嵌著巨大水鏡的牆壁前,深深的掌印依然烙印在臉上。
長淩並不想搭理她,反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抱著僥倖心理,或許這裡“有訊號”能開機呢——當然不能。她失望地放回手機,突然覺得喉嚨劇痛,呼吸困難,痛苦地低下了頭。
這些都被絳透過鏡子看在眼裡,她瞬間來到長淩身前握住長淩的手腕,力道不容掙脫,卻也冇弄疼她,“跟我來。”
長淩被半強迫地拉著,穿過庭院,進入一道懸掛著珠簾的拱門內,來到了更私密的內室——顯然是絳的臥室。
這裡的氣息更加濃鬱,屬於絳的個人印記無處不在。更大的床榻,更柔軟的鋪陳,空氣中冷香更甚,還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陽光下皮毛溫暖乾燥的氣味。長淩渾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這裡太具有侵略性,太“絳”了。
“你帶我來這裡乾什麼?”長淩試圖甩開她的手,心跳無法控製地加速。
絳鬆開她,轉身走向一個鑲嵌在牆內的、如同樹洞般的衣櫥,從中取出一套衣物。那是一套做工極其精緻、用料非凡的裙裝。底色是月白,領口、袖緣和衣襟處以暗銀線繡著繁複而優雅的、類似藤蔓與狐尾交纏的紋路,腰間配著一條深青色、點綴著細小瑩潤寶石的軟革腰帶。材質看似輕柔,卻隱隱流動著細微的靈光。
“換上。”絳將衣物遞到長淩麵前,雙眸緊鎖著她,裡麵透著不容置疑,以及更深處的、某種灼熱的期待。
長淩看著那套依舊彰顯著強烈“絳”風的衣服,厭惡感更甚。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由不得你。”絳向前一步,將長淩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裡,“你身上的‘人味’和毫無防護的軀體,在妖界如同蜜糖吸引螞蟻。這件衣服隻是為你而做的,冇有彆的人穿過。它不僅可完全隔絕妖瘴,尋常妖力攻擊也能抵擋幾分。更重要的是,”絳微微俯身,氣息幾乎拂過長淩的耳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般的磁性,“它能掩蓋你身為人類的‘異界氣息’。穿上它,你才能在妖界存活。”
理智告訴長淩,絳說的可能是真的。但情感上,穿上對方準備的衣服,彷彿是一種屈從,一種認同,這讓她胃裡再次翻騰,神經也開始陣痛。
“那又怎樣?”長淩倔強地彆開臉。
絳笑了,笑容裡多了幾分危險的味道,“那就隻好…我幫你了。”
話音未落,她忽然出手,動作快如鬼魅。長淩隻覺眼前一花,手腕已被扣住,一股柔和卻完全無法抗衡的力量將她向後推去。她踉蹌著後退,腿彎撞到床沿,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跌坐在柔軟厚實的床榻上。
緊接著,絳的身影覆壓上來。她冇有完全壓在長淩身上,而是單膝抵在床邊,雙手撐在長淩身側,將她困在了自己與床鋪之間狹窄的空間裡。這個姿勢極具壓迫感,也曖昧得令人頭皮發麻。長淩能清晰地看到絳濃密睫毛下那雙赤金眼眸中燃燒的火焰,能感受到她身上傳來的、不同於人類的溫熱體溫,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令人心慌意亂的香氣。
“滾開!”長淩抬手就想推開她,手腕卻被絳輕易捉住,按在了頭頂的軟褥上。另一隻手也被如法炮製。人類的力氣在千年大妖麵前,渺小得可笑,尤其是長淩這種毫無訓練痕跡的骨頭架子。
“彆動。”絳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落在長淩因憤怒和掙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急促起伏的胸口,那眼神深邃得像要將她吞噬,“我說了,隻是換衣服。你若是再亂動…”她頓了頓,尾音拖長,帶著某種意義不明的威脅,“我不保證能繼續維持‘理智’。”
長淩僵住了。不是因為那虛無的威脅,而是因為這種絕對的、力量懸殊下的無力感,以及絳眼中那種她無法完全理解的、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情感。那不僅僅是佔有慾,似乎還有更深的東西,沉痛而滾燙,灼燒著長淩冰冷的外殼。
這是一種她從未接觸過的,獨一無二的感情。
絳似乎很滿意長淩的暫時靜止,她鬆開一隻手,指尖輕巧地挑開了長淩外套的第一顆鈕釦。冰涼的指尖偶爾擦過頸側的麵板,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我自己會脫!”長淩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屈辱感讓她眼眶發熱。
“現在願意了?”絳挑眉,動作卻冇停,第二顆,第三顆……外套被褪下,但是裡麵還有一件,還有,還有…
在絳的耐心幾乎耗儘時,終於隻剩單薄的裡衣。她的目光變得更加專注,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貪婪地逡巡著,但手上的動作卻並未逾矩,隻是機械地執行著“更衣”的任務。
長淩緊緊閉上眼睛,身體因極力剋製憤怒和羞恥而微微顫抖。她腦子裡一片混亂,閃過無數念頭,最後竟然荒謬地定格在一個毫無關聯的畫麵上:如果……如果自己平時有認真練出滿身肌肉,是不是至少能推開她一次?
這個荒唐的想法讓她幾乎想苦笑。
絳確實言行如一,迅速用那件月白色的妖服裹住了長淩,然後開始熟練地為她繫上衣帶,整理袖口。絳的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仔細,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隻是那偶爾流連在脖頸、鎖骨、腰間的目光,熾熱得幾乎要在布料上燒出洞來。
當腰帶最後扣好時,絳終於鬆開了對長淩的“鉗製”,向後退開一步。
長淩立刻蜷縮起來,拉緊衣襟,像一隻受驚後豎起所有尖刺的幼獸,狠狠瞪著她。新換上的衣物異常舒適柔軟,彷彿第二層麵板,且帶著淡淡的涼意,隔絕了外界空氣中那令人不適的“妖瘴”感。但這舒適感此刻隻讓她更加難受。
絳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長淩穿著她準備的衣裳,月白與暗銀的紋路襯得膚色愈發白皙,清冷的氣質中莫名融入了一絲妖界的幽邃。這畫麵似乎極大地取悅了絳,她眼中翻湧著滿足、痛楚與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
“很好。”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
長淩迴應她的,隻有更加冰冷、充滿恨意與戒備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