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棲梧夫婦對視一眼,沒有再勸。他們瞭解沈明月的脾氣:她做了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迴來。
從老宅出來後,陸棲梧帶著洛英凰迴了他們自己的宅子。
洛英凰一步三迴頭,走到巷口了還迴頭衝沈明月喊:“阿月,明天我讓人給你送飯!你瘦成那樣,不多吃點怎麽行!”
沈明月站在老宅門口朝她揮了揮手,目送馬車駛出槐樹巷,才轉身迴了院子。
老宅重新安靜下來。
沈明月讓紅綃去聯係袖影閣的影衛,將老宅暗中看守起來,自己則迴到槐樹巷的陸家別院。
天色漸晚,沈明月坐在窗下的榻上,重新開啟木箱,將賬簿和名單一頁一頁地謄抄。
她的右手不能長時間握筆,寫幾行便停下來活動一下手腕,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卻始終沒有擱筆。
紅綃看不下去,端了碗參湯進來放在她手邊,什麽也沒說,隻是在她身後多添了一盞燈。
窗外月上中天,槐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隨風輕輕搖晃。
而此刻的謝允珩,正騎著馬穿過夜色中的官道,朝蓉城的方向疾馳。
他換了一匹耐力更好的川馬,輕裝簡行,隻帶了飛衡和兩個親兵。一路上他幾乎沒有歇過,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一個念頭。
沈明月來蜀中,絕不會隻是為了給外祖父上香。
從冀州迴京後那兩日,他把所有線索都攤在書案上翻來覆去地理。常懷義、劉大雨、弄玉、睿王......
每一條線都在朝一個方向收束。
而沈明月的行蹤,總是若有若無地和這些線索擦肩而過。
他想起她在田莊裏畫的常懷義畫像,想起她提前把常母接進善堂,想起她離開京城的時間和鏡月出現在冀州的時間剛好吻合。
他不是傻子。
他隻是不願意在沒有證據的時候妄下結論。
但他必須要當麵問她。
不為質問,也不是想拆穿什麽,他隻是想聽她親口說一句。
哪怕是一句搪塞也好。
天光微熹時,謝允珩終於看到了蓉城的城門。
晨霧還沒散盡,城門剛剛開啟,守城的兵丁打著哈欠靠在門洞上。
他翻身下馬,牽著馬穿過城門,清晨的街市已經有了零星的動靜。
賣豆花的擔子冒著熱氣,早起的貨郎在整理擔子上的針線玩意兒,幾個老人在茶館門口擺了桌子下象棋。
他找了家客棧安置了馬匹和隨從,換了身幹淨的衣裳,在街邊買了兩個紅糖鍋盔墊了墊肚子,然後一路打聽著找到了財神街福祿巷的陸家祖宅。
巷子安靜得很,隻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在門口擇菜。
謝允珩走到陸家老宅門前,那兩扇黑漆大門緊閉著,銅環擦得鋥亮。他正猶豫要不要上前叩門,旁邊一個蹲在牆角擇韭菜的老嫗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後生,你找哪個?”
老嫗口音有點重,他愣了愣,才朝老嫗拱了拱手:“老婆婆,請問這是陸文淵陸老先生的老宅嗎?”
老嫗眯了眯眼:“你是哪個?”
“晚輩姓謝,從京城來的。陸老先生的孫女嫁給了晚輩,算起來,陸老先生也是晚輩的外祖父。晚輩此番路過蓉城,想進去給外祖父上柱香。”
老嫗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臉上寫滿了狐疑:“陸老先生的孫女?你說的是明月那丫頭?”
她又上下打量了謝允珩一遍,眼神裏分明寫滿了警惕和精明:“明月丫頭是嫁了個京城的世子,人家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哪有公子哥像你這樣,自己牽著馬滿街跑的?”
謝允珩被噎了一下,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老人家,晚輩確實是她的夫君。隻是出門匆忙,沒帶太多隨從。”
老嫗將信將疑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菜葉子,走到陸家老宅門前,抓起銅環叩了三下。
門從裏麵開了,出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管事。老管事姓陸,是陸家的遠房族人,守著老宅幾十年了。
他眯著眼看了謝允珩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詫:“您、您是謝世子?當年跟著侯爺來送陸公靈柩的那個小公子?”
謝允珩點頭:“正是在下。”
老管事連忙將他迎了進去,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感慨:“世子長大了,老朽都沒認出來。當年您跟著老侯爺來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孩子,如今這身量,這氣度,真真是侯府的龍駒鳳雛!隻是世子怎麽忽然來蓉城了?”
“路過,順道來給外祖父上炷香。”謝允珩跟著老管事穿過庭院,目光掃過院子裏那些修剪整齊的草木和擦得幹幹淨淨的石桌石凳。
這宅子雖然空置多年,卻一點不見荒廢,顯然一直有人在精心打理。
老管事將他引到祠堂門口,推開門,指了指供桌角落裏那塊牌位:“陸公的牌位在那兒。世子請便,老朽去給您沏壺茶。”
謝允珩獨自走進祠堂。
晨光從門楣上的鏤花窗格裏漏進來,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在牌位前站定,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香爐是銅的,擦得鋥亮,旁邊擱著一盒線香。
他取了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青煙嫋嫋升起,他將香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入爐中,看著煙霧直直升上去,想必他在天之靈也是高興的吧?
“陸老將軍,晚輩是定北侯府的謝允珩。當年您在殿前觸柱而死,晚輩雖不知詳情,卻在心裏著實敬佩。晚輩如今娶了您的外孫女,雖然中間有許多尚不明朗之處,但您是她的先人,也是我謝允珩的先人。”
“您在世時鐵麵無私,一個人在黑夜中前行,受了許多的苦,隻願您脫離苦海之時,這些痛苦都能離您遠去,讓您的在天之靈得到安息。”
他抬起頭,看著牌位上那行字,燭火在他眼底跳動著。一陣穿堂風從門外吹進來,將白幡吹得輕輕搖晃,銅盆裏的紙錢灰被風捲起來,有幾片落在了他的衣擺上。他低下眼,將衣擺上的紙錢灰輕輕撣去。
此情此景,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跟著父親來送陸文淵的靈柩迴蓉城的時候。
那天下著細細密密的小雨,陸文淵的棺槨上披著一層白布,被他們從渡口一路送到南山的陸氏家族墓園。
他跟在隊伍末尾,看見那些人的悲歡離合,心底也生出一股別樣的濃烈哀愁來。
直到此刻站在祠堂裏,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人與人的緣分在冥冥自有定數。
他父親當年冒著觸怒龍顏的風險,將陸文淵的屍體收殮並送迴蜀中。而多年後的現在,沈明月為了報答侯府的庇佑之恩,甘願拋棄青梅竹馬的表哥,替沈家和侯府挽迴顏麵。
他在牌位前又站了一會兒,將帶來的紙錢一把一把地放進銅盆裏燒。火苗舔著紙邊捲起來,灰燼打著旋飄上半空。
在祠堂裏待了片刻後,老管事請他去前院用茶。謝允珩接過茶盞,問道:“管家,明月小姐這兩日可曾迴來過?”
老管事搖了搖頭:“表小姐跟著少爺迴來過一次。後來聽說她住在東四槐樹巷的陸家別院,世子若是找她,不妨去那邊看看。”
謝允珩喝完茶正欲離開,見外院的幾個小廝抬著一塊大石板和一些黃泥糯米混合的泥巴往祠堂那裏去。
他生了好奇,狀似無意地問道那些東西可是用來修補什麽?
老管事道:“前幾日少爺帶表小姐來祠堂上香時,發現祠堂供桌下麵被野物掏了洞,這兩日正在修補呢。”
謝允個子很高,加上供桌上有紅布蓋著,所以他並沒有看到供桌下的那個洞。當時他隻聞到一股淡淡的白磷燃過的氣味,還以為是香燭的味道呢。
而這陸氏宗祠在重重院落之內內,怎麽可能輕易就被野物給掏了呢?
看來沈明月的目的已經達到,她絕對從那個洞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