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也不知道下麵發生了什麽,等她將洛英凰按住了準備下去一探究竟的時候,一隻燻黑的手托著一個同樣黑漆漆的盒子冒出來。
“表妹快拉我一把!”
聽到陸棲梧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下麵傳出來後,洛英凰懸著的心終於落到實處,“嚇死我了,怎麽迴事?怎麽那麽大的爆炸聲?”
陸棲梧焦黑無比地從洞口爬上來時,整個人像是剛從灶膛裏撈出來的一樣。
頭發上沾滿了灰白色的粉塵,半邊袖子被燎得焦黑,手背上還有幾處細小的灼傷。但他懷裏死死抱著一個黑漆漆的木箱子,熏得發黑的手指在箱麵上留下了幾道清晰的抓痕。
“陸棲梧!”洛英凰一把將他拽上來,又是拍灰又是檢查,嘴裏連珠炮似的數落著,“你瘋了是不是?下去之前不知道先探探?萬一炸得厲害怎麽辦?你要是折在裏麵,我怎麽辦?!”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自己愣了一下。陸棲梧也愣了一下,抬起那張被熏得烏漆墨黑的臉,眨巴了兩下眼睛,白眼球在黑臉上顯得格外分明。“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洛英凰的臉從爆紅轉為通紅,最後索性不遮不掩地揚起下巴:“哼,真是欠你的!”
陸棲梧的目光轉向沈明月,沈明月正蹲在地上用濕帕子擦那個木箱子上的黑灰,頭也沒抬。
陸棲梧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阿月你真的覺得你表嫂懷孕了?”
“女人一旦懷孕,哪怕自己不知道,身體也會有下意識的動作,而且懷孕之後的氣色和體態也會有變化。”
沈明月抬起眼皮看了洛英凰一眼,笑道:“表嫂自己大概也有感覺,隻是還沒來得及請大夫確認。”
洛英凰張了張嘴,難得地沒有反駁,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臉上的表情在驚喜、緊張和不可思議之間來迴切換。
半晌她迴過神來,一把拽住陸棲梧的袖子:“走,現在就去前院找大夫!你這手上都是傷,正好一起看了!”
陸棲梧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迴頭看向沈明月。沈明月朝他輕輕點頭:“表哥先去處理傷口,這裏有我。”
洛英凰已經拉著陸棲梧走出了祠堂的門,走到門口又迴頭衝沈明月喊道:“阿月,箱子裏的東西看完了就過來!我有好多話要問你!”
沈明月應了一聲,目送兩人離開。祠堂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那些被氣洞裏的風吹得輕輕搖晃的白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低下頭,繼續用濕帕子仔細擦拭木箱表麵。
黑灰被一點一點擦去,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漆麵。
箱子不大,大約一尺見方,邊角包著銅片,銅片上已經生滿了綠色的銅鏽。鎖扣處沒有掛鎖,而是嵌著一個銅製的圓形機括,和她在黑檀木匣上做的那種重力平衡鎖如出一轍。
沈明月的手指在銅片上輕輕摸過,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外祖父真的很喜歡用她做的機關匣子來裝東西呢。
她按照熟悉的順序撥動機括,銅片內部傳來連續幾聲輕微的哢嗒。最後一聲落下時,箱蓋彈開了一條縫。
箱子裏鋪著一層已經發黃的油紙,油紙上放著一本厚厚的賬簿和一遝折得整整齊齊的名錄。
沈明月將賬簿取出,翻開第一頁。
外祖父的字跡端正而淩厲,每一個字都顯出他青鬆一般的氣勢。
“自元德十三年至本年,睿王程衍勾結內廷副總管劉大雨、禮部侍郎沈周、冀州府同知曹廣誌等人,在運往西北邊軍的軍糧中摻入泥沙。每百斤精糧摻沙四十斤,所剋扣之精糧轉運至冀州、滄州等地,經賭坊、青樓等渠道變賣牟利。所得銀兩,半數上繳睿王府,半數由劉大雨經手存入京城匯通錢莊,用於收買朝中官員及宮中內侍。”
第二頁是詳細的賬目,時間、地點、數量、經手人,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從元德十三年到外祖父死的那一年,整整六年的時間裏,睿王通過軍糧摻假一項就獲利白銀近四百萬兩。
四百萬兩。足夠養出三十萬精兵半年的軍餉。
她繼續往下翻。賬簿的後半部分記錄的已經不隻是軍糧摻假了。
睿王在冀州開設賭坊,在蜀中壟斷井鹽,在京城經營錢莊,每一條財路都通向同一個方向。
豢養私兵。
賬簿的末尾幾頁,外祖父用極小的字記錄了一批武器的流向:南疆購入鐵礦石,蜀中私設冶坊,鍛造完成的軍械被偽裝成農具運往北方。
後麵附著一遝名單。
沈明月將名單展開,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名單上的名字她有的認識,有的陌生,但每一個人名後麵都跟著一串官職、把柄型別、恩威控製手段。吏部考功司郎中、戶部倉場侍郎、兵部武選司員外郎、宮中尚食監掌印太監、蜀中總兵麾下的一名參將......
這張網鋪得太大了。
大到從宮裏到邊關,從文官到武將,從京城到地方,每一個關節都有睿王的人。而外祖父當年不過是一個蜀地外調的一個不大不小的將領,他無權調兵,也無勢結黨,他能做的隻有一件事。
就是用自己的命,去敲響那口朝堂之上無人敢敲的鍾。
沈明月將名單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沒有名字,隻有一行外祖父親筆寫下的小字:“以上共一百四十七人,皆有實據。若此冊得見天日,可將其中七十三人以貪墨罪論處,四十一人以瀆職罪革職查辦。餘下三十三人,需另案審理,罪證另存於蓉城陸宅祠堂暗格下層。”
她蹲下身,重新探進那個氣洞,在方纔取箱子的位置又摸了摸。果然,下層還有一處凹槽,裏麵塞著一個油紙包。
她將油紙包取出開啟,裏麵是十幾封書信和一遝供狀,信上蓋著各色私印和指押,供狀上按著鮮紅的手印。
有些手印已經變成了暗褐色,但依舊清晰可辨。
外祖父把每一條線索都留了後手。證人、證詞、物證,一應俱全。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布一個即便自己死了也能繼續運轉的局。
沈明月將賬簿、名單、書信和供狀重新用油紙包好,放入木箱中,合上箱蓋。機括自動複位,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哢嗒。
她站起身,將木箱抱在懷裏。祠堂外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外祖父的牌位安安靜靜地立在供桌一角,牌位上那行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她在牌位前又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了祠堂。
前院的正廳裏,大夫正在給陸棲梧處理手上的灼傷。
洛英凰坐在一旁,手腕上搭著一方絲帕,大夫的另一隻手正按在她的脈門上。陸棲梧坐在兩人中間,一會兒看看大夫的表情,一會兒又看看洛英凰的臉色,緊張得連手上的疼都忘了。
沈明月抱著木箱走進來時,大夫剛好收迴了手。
“恭喜陸公子,恭喜夫人。是喜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