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滿是一條體型健碩的獒,是早些年外祖父從西北雪山下的一戶牧民手中買下的烈獒。
狗是通情義的,外祖棺木下葬的時候,阿滿還刨著土,想將外祖父刨出來。別人來攔的時候,險些被咬傷。後來它大約是知道主人再也不會迴來,便開始學著親近陸棲梧。
現在的阿滿是屬於表哥的獒犬,十分聽他的話。
下人將院中的狼藉清理完畢時,已經天光大亮。
陸棲梧洗漱後就差人來請沈明月去用早飯。
吃過早飯後,二人便套了馬車往陸家祖宅去。
馬車在蓉城東南角的財神廟街口減了速,然後拐進旁邊的福祿巷。
巷子不寬,兩側是高高的青磚院牆,牆頭探出一排老白果樹濃密的樹冠,將初夏的陽光篩成滿地碎金。
走到巷子盡頭,兩扇黑漆大門已經出現在視野裏,門前那對石獅子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沈明月掀著車簾的一角,安靜地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門庭。
她已經有很久沒有迴來了,上一次站在這扇門前,還是外祖父下葬那日。
那時她穿著孝衣跪在靈前,滿院的哭聲和紙錢灰被風吹得漫天飛舞,她跪得膝蓋發麻,卻沒有掉一滴淚。
母親以為她嚇傻了,把她攬在懷裏一遍一遍地撫她的背,說“明月不怕,明月不怕”。
其實她不是怕。
她隻是在那一天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世上能保護她的人,已經少了一個。
馬車停穩,車夫跳下車轅去開門。陸棲梧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隨從,走到車前伸出手:“下來吧。”
沈明月搭著他的手臂下了車,抬頭望向那兩扇黑漆大門。
門上銅環鋥亮,門檻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如鏡,門楣上懸著一塊匾,匾上是外祖父親筆題的“陸宅”二字,字跡雄渾蒼勁,一如他生前不肯折腰的脾氣。
大門從裏麵拉開了。
一個身量高挑的女子提著一杆紅纓銀槍從門內走了出來。
她穿一身竹青色的勁裝,袖口用皮繩束得緊緊的,腰間的黑色革帶上掛著一對子午鴛鴦鉞。墨發隻用一根銀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英氣逼人的臉。
眉如遠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殷紅。她右臉頰上沾著一道新鮮的血痕,顯然剛剛經曆過一場搏殺,但她的神情卻輕鬆得很。
“英凰?”陸棲梧愣了一下,“你怎麽在這兒?”
洛英凰壓根沒理他。她的目光越過陸棲梧,直直地落在沈明月身上。那一瞬間,她眼裏的英氣和淩厲全部褪盡了,隻剩下一片毫不掩飾的心疼。
她把銀槍往門框上靠出“哐”的一聲,大步走到沈明月麵前,雙手捧起她的臉,左看右看,眉頭越皺越緊。
“怎麽迴事?”
洛英凰的聲音比一般女子低沉些,帶著蜀地女兒特有的爽利,但此時的她,很緊張:“這臉是怎麽了?誰弄的?”
沈明月被她捧著臉,難得有些無奈:“表嫂,我沒事。”
“沒事?你管這叫沒事?”
洛英凰的拇指輕輕擦過沈明月的顴骨,那裏覆著一層薄薄的易容麵皮,顏色比真實膚色暗沉了幾分,還點著幾顆細小的雀斑。
若是不細看,隻會覺得這是個麵容寡淡的普通女子。
可洛英凰見過沈明月本來的模樣。
她知道這張麵皮底下藏著怎樣一張讓人移不開目光的臉。她第一次見沈明月的時候,小姑娘才十三歲,穿著一身素白的孝衣,跪在靈堂裏,周圍人來人往,她安靜得像一尊瓷人。
洛英凰當時就想,這姑娘生得這樣好,日後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煩。
後來她才知道,這姑孃的手段和力氣,比她想象的還要大得多。
“你是不是又戴那個勞什子麵皮了?”洛英凰湊近了看,語氣又氣又心疼。
“現在想想真是心疼死了,那麽好看的一張臉,竟然要藏起來!我原以為你嫁了人就不用遮掩了,沒想到還一直戴著。唉!那定北侯世子是不是還沒見過你本來的樣子?”
沈明月輕輕撥開她的手,語氣平淡:“他見不見都一樣。”
洛英凰聽出了這句話裏的弦外之音,挑了挑眉,正要追問,陸棲梧終於從她身後擠了過來。
陸棲梧越過妻子的肩頭,看到了影壁上的景象,表情微微一僵,“英凰,這是怎麽迴事?”
影壁上,數道噴射狀的血跡順著白牆往下淌,有幾道已經幹涸成深褐色,還有幾道仍在緩緩流動。
影壁腳下的青磚地麵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具黑衣人的屍體。
有的仰麵朝天,胸口被捅了個對穿;有的趴在地上,後背一道從肩胛到腰側的深長刀口;還有兩個歪倒在廊下的花盆旁,脖子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
血腥味濃得嗆人。
洛英凰迴頭看了一眼,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半夜翻牆進來的,吵得我睡不著覺。我就將他們全部抓起來了,沒想到早起的時候又來了兩個人救他們,還把阿滿的碗給踩爛了,我索性就全部殺了。”
她說話的時候還帶著點惋惜。
“你都不知道,阿滿多喜歡那個碗,我特意把那個碗帶來老宅陪它的。”
洛英凰抬腳跨過一具屍體,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她拿起一塊牌子看了看又放了迴去。“這都是從他們身上搜來的。”
桌上擱著一個銅托盤,裏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塊腰牌,和紅綃昨晚從黑兔、土狗身上繳上來的一模一樣。
沈明月拿起一塊翻了翻,腰牌背麵刻著生肖圖案和編號,“鼠、豬、牛……看來他們都是十二流的人。”
洛英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這是衝著老宅來的?還是衝著阿月來的?”
陸棲梧皺起眉,簡要地說了兩句沈明月在冀州與弄玉交手,又在槐樹巷遇到兔子和狗夜襲的經過。
洛英凰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弄玉?”她咀嚼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冷光,“我聽我爹提過,這個女人原來是西南苗寨的蠱女,後來苗寨被外族人攻破,她就失蹤了。後來她籠絡了一些江洋大盜,自稱十二生肖,專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這次她出現在冀州,肯定是搭上了哪家貴人。你們怎麽會跟她結下梁子?”
她看了看沈明月,又看了看陸棲梧,最後將銀槍往地上一頓,槍尾在青磚上磕出一聲脆響。
“弄玉也罷,十二流也罷。”她冷笑一聲,那雙寒星似的眼睛裏燃著兩團跳動的火苗,“敢動我洛英凰的妹子,我讓他們有來無迴。”
說完她也不管地上的屍體,將銀槍往牆角一戳,轉身攬住沈明月的肩膀就往裏走。她的手臂力道極大,沈明月被她攬得差點踉蹌了一步,卻也沒有掙開。
“表嫂,你的功夫好像又精進了。”沈明月邊走邊輕聲說道。
“那是自然,”洛英凰揚起下巴,語氣驕傲得像隻打勝仗的鬥雞。
“你表嫂我可是全蜀鏢局大比的頭名,排名第一。這些十二流的雜碎,連給我練手都嫌不夠。你看那個蛇——”
她迴頭指了指影壁下那具脖子扭曲的屍體,“這人據說是十二流裏輕功最好的,結果連我一槍都沒接住,白費了那個名號。”
她說到這裏,偏頭看著沈明月,聲音忽然放低了:“阿月,你跟我說實話。那個弄玉,比昨夜襲擊你的這些人高出多少?”
沈明月沉默了兩息,道:“雲泥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