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門扇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了。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將燭火吹得劇烈一晃。所有光與影在房間裏翻湧了一瞬,又歸於平靜。
借著重新穩住的燭光和外麵廊下垂掛的紅燈籠,謝允珩看見了門外的景象。
那幾個方纔還守在門外的隨侍護院,此刻已經全部倒在地上。每個人的喉嚨上都橫著一道極細極深的劍痕,切麵光滑如鏡,像是被人用極薄的劍刃在同一瞬間割開了咽喉。
血跡順著地勢,在青石地麵上蜿蜒成幾條暗紅色的細流,此刻仍不遺餘力地冒著微微的熱氣。
一劍封喉,無聲無息。
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女人站在門檻上,夜風撩起她裙擺的一角,露出底下繡著銀線的繡鞋。
她的目光隨意地掃過那些屍體,隨後才環顧著空無一人的庭院,輕紗下的唇角緩緩浮起一個極為陰鷙的笑來。
很好,已經很久沒有人敢這樣明目張膽地挑釁她了。
“奴家弄玉。”
她站在廊下,清甜的嗓音隨著她輕啟的紅唇在院子裏響起。這樣安靜又充滿血腥氣的夜裏,她的話如同往平靜的湖麵上投了一顆石子。
“閣下既然來了,藏頭露尾的做什麽?半夜三更的,可真是嚇到奴家了。”
她收起那副嬌弱可欺的模樣,語氣裏卻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
話音剛落,她抬起右手,素白的手指在月光下微微一屈。
謝允珩心頭警鈴大作,幾乎是本能地向後仰去。
與此同時,一道極細的銀光擦著他的臉頰掠過,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根絲線帶起的細微氣流,涼得像是刀刃貼著麵板滑過。
他堪堪站穩後,抬手一摸,指尖沾上了一抹溫熱。
左臉頰上臥蠶之下竟被劃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血珠正沿著鼻梁窩緩緩滑落。
而弄玉的銀絲已經分裂成無數道更細更密的線,朝著院子四麵八方射去。
那些絲線在月色下泛著幽幽的銀光,細如蛛絲,密如春雨,每一根都帶著致命的鋒芒。
它們掠過屋簷、穿透竹叢、釘入廊柱,將整個庭院籠罩在一片銀色的羅網之中。
四下一片死寂,什麽反饋都沒有。
絲線收迴的時候,依舊幹幹淨淨,連一滴血都沒有帶上。
弄玉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銀絲在戒麵上纏繞了兩圈,完好無損。
她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警覺的和凝重。這些年來,還沒有人能在她的天羅絲下藏得如此徹底。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瓦片鬆動的聲音。
謝允珩下意識地抬頭。
隻見一道黑色的身影從房頂上翻落而下。
夜風將那人影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黑色的衣袍在月光下翻飛如翼,身姿卻穩得像一隻踏月而來的隼。
那人落地的姿態極輕,膝蓋微曲,腳尖著地,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落點正好在院子正中的那方青石磚上。
月光從雲隙間傾瀉而下,將來人的輪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個身量纖細的女子。
一身夜行勁裝勾勒出窄腰和長腿的線條,腰間的束帶上一左一右掛著兩柄短刃,像是收攏的蝶翼。
她麵上覆著一張半截的特製麵具,銀質的飛鳳展翅紋樣從右額角一直延展到左顴骨,鳳尾處綴著細碎的流雲紋,將她的上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精巧的鼻子,緋色的櫻唇和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沉靜如水,不閃不避,不喜不怒,像是一潭結了薄冰的深湖。
她的右手中提著一柄劍,劍身猶在鞘中,未曾拔出。
可即便如此,那股壓迫感已經鋪天蓋地地漫了開來。
謝允珩本就是沙場出身的將士,自然感受到她身上的那股刻意壓製的殺氣。那是從無數場搏殺中淬煉出來的、對生死早已習以為常的從容。
謝允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髒猛地跳了一拍。
是她。
昨夜逃得慌忙,他並未看清她。
但是這個時候,他看清了。
因為此刻的她,被廊下的紅燈籠照著,被天上的月華籠著,好像天地間的光輝都在朝著她的方向奔湧過去。
昨夜她蒙著麵,隻露出一雙眼睛。今夜她戴了麵具,那雙眼睛卻依舊如昔。
像冬日結了冰的湖麵,冷得澄澈,冷得深不見底。
連一旁自覺貌美無雙的弄玉都覺得她有些刺眼。
“哎呀。”弄玉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歪著頭打量著來人,手中的銀絲在空中輕輕一蕩,聲音裏帶著幾分真假難辨的嗔怪,“閣下這麽大的陣仗來見奴家,卻連名號也不肯報一個,未免太無禮了些。這些護院雖然不是什麽值錢的貨色,可都是跟了奴家好幾年的老人了,閣下說殺就殺,叫奴家怎麽辦纔好嘛?”
黑衣人沒有接她的話。她的目光從弄玉身上移到謝允珩身上,在他臉頰那道滲血的傷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迴。
那一眼極短,可謝允珩分明覺得,那一眼裏藏著某種極為陌生的情緒。像是被壓在厚厚的冰層底下,隻在某一個瞬間裂開了一條細不可察的縫隙,隨即又重新封凍。
“世子。”黑衣人開口了。
聲音和昨夜一樣聽不出真實音色,但吐字清晰,不急不緩,“此處不是久留之地。”
弄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撫掌輕拍了兩下,笑得花枝亂顫,珠鏈在額前碎碎作響:“有意思,真有意思。奴家還以為閣下是何方神聖,原來是為了世子爺來的。怎麽,昨夜在紅香賭坊,也是你壞了奴家的好事?”
謝允珩心頭一震。
弄玉這句話等於承認了,昨夜那個紅香賭坊,也和她們有關係。是同屬一個主子,還是上下級關係呢?
黑衣人終於側過身,正麵對上了弄玉。
她的左手按住劍鞘,右手垂在身側,始終沒有去握劍柄。但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放鬆的姿態,卻讓弄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因為那個站位太利落了。
謝允珩在屋子裏,她在廊下,而黑衣人在院中。
以此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身手來看,弄玉無論從哪個方向出手,都會暴露至少三處破綻。
尤其是黑衣人垂在身側的右手,幾乎可以在她出手的瞬間將腰間的短刃投擲出來。
黑衣人看似沒有亮出兵刃,實則已經封住了她所有的先手。
加上身後的謝允珩,雖然受了傷,也被她的毒傷了元氣,但是配合黑衣人的行動,也會讓她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
局勢就在黑衣人出現的瞬間反轉了。
弄玉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笑意依舊掛在唇角,指尖的銀絲卻不自覺地繃緊了。
“閣下不肯報名字,那奴家便問你一句話。”她的語氣終於冷了下來,褪去了方纔所有輕佻的偽裝,“昨夜闖進紅香賭坊的事情也就罷了。今夜為何還要殺奴家的護院?奴家和閣下素不相識,閣下何必要為難奴家?”
黑衣人沉默了一息。
“護院?”
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在複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詞。
“昨夜替此人取迴腰牌時,有六人圍攻於我。今夜入內尋人,有四人攔我去路。我隻是從他們身邊經過,他們沒有攔住我。”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