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允珩幾乎一夜未眠。
傷口的疼痛在深夜愈發清晰,像有兩把鈍刀分別架在肩頭和臂上,隨著脈搏一下一下地剮著。他迷迷糊糊地眯了兩個時辰,再睜眼時,天光已經從窗紙的縫隙裏擠了進來,在青磚地麵上投下幾道淡金色的光帶。
他撐著床板坐起身,左肩的傷處經過一夜,腫得比昨晚更厲害,整條手臂都泛著僵硬的鈍痛。他咬著牙活動了一下肩胛,確定骨頭沒事,才鬆了口氣。
就在他掀開被子準備下床時,目光忽然凝住了。
床邊的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塊腰牌。
謝允珩瞳孔驟縮,猛地伸手將腰牌抓起。腰牌的銅質邊緣硌進掌心,冰涼而實在。他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兩遍——沒錯,就是他那塊。正麵鏨著“定北侯府”四個字,背麵是世子的麒麟紋。
邊角有一道極細的劃痕,那是去年跟權文吉比劍時不小心磕的。
他分明記得,昨晚進賭場之前,他將腰牌從腰間解下來,塞進了馬鞍的夾層裏。而那匹馬,被他拴在賭場門口的木樁上。
後來他遇襲被黑衣人所救,後來從暗道脫身,從頭到尾都沒有再迴去牽過那匹馬。
那腰牌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
謝允珩將腰牌翻過來,手指忽然觸到一處異樣的粗糙。他低頭細看,銅牌正麵靠近邊緣的地方,赫然印著半個血手印。
血跡已經幹涸,呈現出暗沉的赭紅色,邊緣微微發亮,像是被人用帶血的手指按住之後又用力抹了一下。
手印不大,指節纖細,看起來不像是那些彪形大漢的手。
謝允珩的心髒猛地跳了一拍。
他將腰牌湊到鼻尖,上麵除了銅鏽和血腥氣之外,還隱隱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氣息。那股混著藥草味兒的桃花香,淡得幾乎辨認不出,可他偏偏認出來了。
昨晚那個黑衣人,她迴去過了。
她迴到賭場門口,從馬鞍裏取出了他的腰牌,然後一路送到了這家客棧,送到了他的房間裏。
而這一切發生在他睡著的那兩個時辰裏,他竟渾然不覺。
謝允珩攥著腰牌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她為什麽要迴去?是為了幫他取迴腰牌,免得暴露身份?
還是因為那匹馬留在賭場門口太過顯眼,會被有心人順藤摸瓜找上門來?
但不管是什麽原因,迴那個賭場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
昨晚他們大鬧了一場,賭場的人絕不會善罷甘休,門口必定加強了戒備。她孤身折返,幾乎等於自投羅網。
腰牌上的血手印是怎麽迴事?她受傷了?
謝允珩腦海中又浮現出那雙冷漠的眼睛。她拉著他在暗道中奔逃時身法淩厲果決,實在不像是受了傷的樣子。
除非,折返取腰牌的時候,她跟賭場的人交上了手。
那個血手印,是她的血,還是別人的?
他將腰牌貼在掌心,閉了閉眼,努力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
黑衣人既然能把腰牌悄無聲息地送到他房間裏,說明她至少還有餘力脫身。
他眼下沒有任何線索去尋找她,人海茫茫,她又是刻意隱匿行蹤的人,他要到哪裏去尋?
她兩次出手相救,兩次都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兩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她一直在暗處看著他,卻又不願意讓他看見。
謝允珩將腰牌揣進懷裏,深深吸了口氣。
眼前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昨晚上那個叫胡三兒的男人,在巷口捱了打還要賠著笑臉,把自己送進去,不過是因為欠了賭場的債,拿他當肥羊來抵。
這種市井混子雖然可恨,卻也是訊息最靈通的一類人。冀州城有多少家賭場,哪家最大,哪家背後是誰在撐腰,胡三兒心裏一定有一本賬。
謝允珩簡單洗漱了一番,將傷處重新包紮妥當,又向夥計借了針線,把昨晚被劃破的外袍草草縫了幾針。
銅鏡裏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眼底有一夜未眠留下的青灰,但目光卻比昨晚來時要沉定得多。
他推門而出。
清晨的冀州城跟夜晚判若兩地。海風將夜裏那股脂粉酒氣吹得幹幹淨淨,街麵上彌漫著魚市傳來的腥鹹和早市炊餅攤飄出的麥香。
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街叫賣,賣魚娘子的竹筐裏銀鱗閃爍,有兩個小兒在巷口追逐嬉鬧,險些撞到他身上。
謝允珩在街邊買了兩個夾肉的炊餅,一邊啃一邊往昨晚那條巷子走。
白日的巷子比夜裏好認得多,他沿著青石板路拐了兩個彎,便找到了昨夜那間賭場的入口。
那道毫不起眼的木門緊閉著,門口的木樁上空空如也,他的馬果然已經不在了。
謝允珩沒有靠近,遠遠掃了一眼便轉身離開。那扇門背後不知道還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不能打草驚蛇。
要找胡三兒,最好的地方是紅香樓附近。這種靠拉客抽水為生的混子,白天多半會在妓院酒樓一帶晃蕩,物色新的冤大頭。
果然,他在紅香樓斜對麵的茶攤上坐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看見一個身量矮小、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的男人從巷子裏晃出來。
那人一邊走一邊揉著後腰,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正是昨晚捱了打的胡三兒。
謝允珩不動聲色地起身,跟了上去。
胡三兒拐進一條窄巷,正準備解開褲帶對著牆根撒尿,忽然被人從身後揪住了後領,整個人被拎起來摁在了牆上。
“哎喲!誰——咳咳——”他掙紮著扭過頭,看見謝允珩的臉,嚇得腿一軟,尿意都憋了迴去,“公、公子?!您怎麽......”
“胡三兒,”謝允珩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昨晚你把我帶進那間賭場的時候,是不是忘了告訴我,那裏頭還藏著弩箭機關?”
胡三兒的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要賠笑,卻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公子您聽小的解釋,小的也不知道他們會動手啊!小的就是欠了曹管事二十兩銀子,他說隻要給他拉來一個有油水的客人,就免了小的一年的利錢……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實在是走投無路才……”
“曹管事?”謝允珩打斷了他,“是不是那個穿絳紫綢袍、麵白無須的男人?”
“對對對,就是他!他是紅香賭坊的管事,專門管場麵上的事。”
“紅香賭坊?”謝允珩眉頭一皺,手上的力道也跟著加重。“昨晚那個賭場,到底叫什麽?”
胡三兒被他摁得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就、就叫紅香賭坊啊。紅香樓的老闆娘開的,在冀州地麵上也有十來年了,平日裏就在紅香樓底下那一層,熟客都知道門道……”
謝允珩的手鬆了鬆。
紅香樓底下的賭坊。
十來年的老場子。
這跟他要找的“冀州最大的地下賭場”根本就不是一迴事。
“那冀州最大的賭場在哪裏?”他盯著胡三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
胡三兒愣住了,眼睛飛快地轉了兩圈,似乎在掂量要不要說。
謝允珩鬆開他的衣領,後退一步,從懷中摸出一錠五兩的銀子,在掌心裏掂了掂。“昨晚的事我可以不計較,你欠曹管事的債,我也可以替你還。但你要告訴我,冀州最大最好的賭場,在哪裏。”
胡三兒的眼珠子黏在那錠銀子上,嚥了口唾沫:“公子,不是小的不說,是那個地方……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進去的。“
“你隻管告訴我地方。”
胡三兒猶豫了片刻,終於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道:“城南,三井巷最裏頭,有間賣海貨的鋪子,門口掛三盞紅燈籠。那鋪子隻是門麵,真正的場子在底下。不過公子,那個地方跟紅香賭坊可不一樣,進去的人不賭銀子。”
謝允珩目光一沉:“不賭銀子賭什麽?”
胡三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麽不該聽見的人聽了去:“賭……命。”
謝允珩將銀子拋進他懷裏,麵色沉靜如水,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