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兒被一腳踹得滾了兩滾,捂著肚子爬起來,臉上依舊堆著討好的笑:“兩位爺息怒,這迴可不一樣,這位公子是從京城來的,身上帶著大買賣呢!”
兩個護院上下打量謝允珩,見他雖然衣著素淨,但腰間佩劍的劍鞘上嵌著暗紋雲雷,馬鞍的銅活也打製得精細,絕不是尋常人家能用得起的物件。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朝裏頭努了努嘴,另一個便轉身進去通傳。
不多時,裏頭走出一個蓄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目光在謝允珩身上一溜,笑道:“公子既然來了,便是客。隻是咱們這地方有規矩,進門得先交十兩銀子的底錢,免得有人混進來瞎攪和。”
謝允珩心裏冷笑一聲,麵上卻不顯,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拋過去,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係在門口的木樁上,便跟著那山羊鬍進了門。
穿過一條窄得隻容一人通行的甬道,又下了兩段石階,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地下竟被掏出一個五丈見方的大廳,四壁用青磚砌得嚴絲合縫,頂上懸著七八盞牛油大燭,將整個廳堂照得亮如白晝。
六張賭桌分列兩側,骰子撞擊骰盅的脆響,牌九拍在桌麵上的悶聲,贏錢時的鬨笑和輸錢時的咒罵攪作一團,空氣裏彌漫著酒氣、汗味和銅錢特有的腥氣。
謝允珩在一張骰子桌前站定,隨手押了兩把,有輸有贏。
他一邊下注,一邊用餘光掃視四周。
這大廳看似雜亂無章,實則處處有章法。
每張賭桌旁的莊家雖然麵相各異,但虎口都有厚繭,顯然是常年握刀的手。東南角和西北角各站著一個抱臂而立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目光不時從賭客身上掠過。
更關鍵的是,大廳盡頭有一扇緊閉的黑漆木門,門框兩側各有一盞燈籠,與別處不同,裏頭燃的是上好的鯨油蠟,光焰又白又穩。
若常懷義真是此處的東家,那扇門後,多半就是他的所在。
然而謝允珩到底是低估了這些人的眼力。
那山羊鬍自打他進門便一直遠遠綴著,見他下注的手法不像是常年浸淫賭坊的老手,又見他時不時抬眼打量四周佈局,心裏便有了計較。
他招手喚來一個跑堂模樣的少年,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少年便一溜煙鑽進了黑漆木門裏。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一個穿著絳紫綢袍、麵白無須的男人從門後走了出來。他在山羊鬍耳邊說了幾句話,目光便直直地朝謝允珩這邊投過來。
謝允珩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心裏咯噔一下,手上卻不停,仍舊不緊不慢地押著注。他出門前特意換了身不打眼的衣裳,又把侯府的腰牌藏在馬鞍的夾層裏,按理說不該露出破綻。
可他忘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一個在沙場上殺過人、在侯門裏長大的世子,身上那股子高貴傲慢的氣勢,跟尋常賭徒是截然不同的。
他站立的姿態、轉頭的角度、甚至拈起骰子時手指的力道,都在告訴那些整日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此人非富即貴,而且來者不善。
“這位公子,手氣不大好啊。”絳紫綢袍的男人不知何時走到了謝允珩身後,低沉的嗓音剛好能壓過周圍的嘈雜。
謝允珩將手中的碎銀子往桌上一丟,轉過身來,坦然迎上對方的目光。“是麽?我倒覺得還行。”
“公子從京城來,一路上辛苦了。咱們這兒有上好的茶水,不如移步內室歇歇?”男人臉上掛著笑,語氣卻不容拒絕。
謝允珩知道對方已經起了疑心,再裝下去也沒有意義。他索性把話挑明:“茶水就不必了。我來冀州,是想見一個人。”
“哦?公子想見誰?”
“常懷義。”
這三個字一出口,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絳紫綢袍男人臉上的笑意未減,眼底卻掠過一絲陰鷙。山羊鬍和那幾個抱臂的漢子也不動聲色地朝這邊靠攏過來,將謝允珩圍在了當中。
“公子怕是找錯地方了。”男人緩緩道,“咱們這兒,沒有一個叫常懷義的人。”
“可我聽說,這間賭場的東家就是他。”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極短,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公子既然知道這是誰的場子,就該明白,有些人的名字,是不能隨便打聽的。”
話音未落,山羊鬍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朝謝允珩後腰捅去。
謝允珩早就繃緊了全身,聽得身後風聲乍起,側身一讓,短刀擦著他的衣袍掠過,劃開一道口子。他反手扣住山羊鬍的手腕,往下一壓一擰,隻聽哢嚓一聲,山羊鬍慘叫著鬆了手,短刀當啷落地。
這一動手,整個賭場便炸了鍋。
賭客們驚叫著四散奔逃,桌椅板凳被撞得東倒西歪,骰子和銅錢灑了一地。
那幾個彪形大漢同時亮出兵刃,有的是短斧,有的是鐵尺,將那絳紫綢袍男人護在身後,朝謝允珩逼了過來。
謝允珩一腳踢翻麵前的賭桌擋住兩人,隨即拔劍出鞘。
劍光如水,在牛油大燭的映照下泛起一層冷冽的寒芒。
他以一敵六,起初還能憑借劍勢的淩厲逼退對方,但這些人顯然不是尋常的地痞打手,進退之間頗有章法,且彼此配合默契,顯然是常年在一起練過的。
更要命的是,那絳紫綢袍男人退到黑漆木門旁,伸手在門框上一按,大廳四壁竟然哢哢作響,從磚縫中彈出數排弩箭。
謝允珩心頭一凜,這地方竟然還設有機關!
他旋身躲過一輪弩箭,卻被一名使鐵尺的漢子抓住空當,一尺砸在他左肩。一陣劇痛襲來,謝允珩悶哼一聲,手中劍勢不由得一滯。另外兩人趁機搶攻,短斧直劈麵門,他勉強側身避開,斧刃卻在他右臂上劃出一道血口。
就在他漸漸被逼入牆角、左支右絀之際,耳邊忽然傳來一身輕響。
緊接著,一道黑影從甬道處的大門飛身而入,落地的瞬間便踢翻了一個壯漢。
那人身形纖細,穿著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麵,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燭火下亮得驚人,像是太陽照射下的波光粼粼的湖麵。
黑衣人似乎對這賭場的每一處機關都瞭如指掌。
她落地之後毫不停留,反手一掌拍在牆壁某處,那些正在上弦的弩箭便齊齊卡住,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隨後她拉住謝允珩的手腕,將他往大廳東北角一帶,腳尖在牆角一塊青磚上點了三下,牆麵竟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暗道。
“走。”黑衣人的聲音壓得極低,聽不出男女。
謝允珩來不及多想,被那人拽著鑽進暗道。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但那黑衣人帶著他在暗道中左拐右繞,時而按下某塊磚石關閉身後的石門,時而躍過腳下的翻板陷阱,竟真的將追兵一點一點甩開了。
約莫在暗道中穿行了一炷香的工夫,黑衣人推開頭頂一塊蓋板,兩人從一口枯井中翻了出來。夜風裹著海水特有的鹹腥氣撲麵而來,頭頂是滿天星鬥,遠處隱約能聽見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謝允珩單手撐著井沿,大口喘著氣。左肩和右臂的傷口火燒火燎地疼,汗水混著血跡將衣裳粘在身上,狼狽至極。
他正要開口道謝,一抬頭,卻發現黑衣人已經躍上了旁邊的屋頂,黑色的衣袂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等等!”謝允珩喊了一聲。
黑衣人沒有迴頭,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鱗次櫛比的屋脊之間,快得像是一滴墨落入了深水裏。
謝允珩怔怔地站在原地,月光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低頭檢查自己的傷勢,餘光卻忽然瞥見井沿的磚縫裏夾著一小截銀色的東西,在月色下泛著幽微的光。
他俯身將那東西拈起來,湊到眼前細看。
那是一根絲線。
極細,極韌,通體銀白,不知是什麽材質織就的。絲線的一端平整光滑,像是被利刃切斷的。
謝允珩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記得很清楚。
方纔在暗道中奔逃時,黑衣人始終用左手拽著他,右手持劍斷後。那人手中的劍,劍柄末端係著一束流蘇,流蘇的穗子,正是用這樣的銀色絲線編成的。
他將那根絲線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荷包裏,抬頭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那個黑衣人拉著他奔逃時,他離她很近。近到能聞見她身上一絲極淡的氣息。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皂角味。
是一種極淡的混著藥草味兒的桃花香。
而這個味道,他在一個人身上聞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