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允珩沒空心疼這個不相幹的女人,他在想為什麽沈明月這麽就都還沒過來。難道那邊的情況很複雜嗎?
“娘,我先過去看看,中午做點好吃的,我到時候帶她過來一起吃飯。”
謝家擁有西山腳下最大的田莊,連綿不絕的田野被田坎分成數不清的方格。山上種著小麥和玉米還有黃豆,下麵平坦處的水田裏已經蓄滿了水,就等秧苗下田了。
而發生命案的那塊田在路邊。
謝允珩還沒走近,就看到那邊圍滿了佃農,還有身著官服的差役穿插其中,維持秩序的同時,暗暗觀察著那些人的神色。
有些人案犯會在作案之後返迴案發現場,置身之外地看看現在有沒有破綻。
謝允珩環顧四下,隻看到鍾叔正在跟京兆尹的捕頭交涉細節,沈明月並不在其中。
“鍾叔,少夫人呢?”他等捕頭離開後,這才湊上去。
鍾叔行禮後才指了指那邊臨時搭起來的一個草棚。“少夫人身體不太舒服,正在草棚裏休息。”
“屍體在哪裏放著?”謝允珩在附近沒看到停放屍體的架子。
鍾叔才抬手指了指沈明月所在的草棚:“也在草棚裏。”
沈明月的膽子真是個迷。
等謝允珩看到這具屍體時,他直接倒吸一口涼氣。
那具屍體已經麵目全非,臉皮被鈍器劃爛,上半身的皮全部被剝下,裏麵填充著幹枯的稻草碎渣。下半身血肉模糊,從襠間殘留的細節可以判斷出是個成年男性,個子不高,身材偏瘦。
沈明月背對著他坐在裏麵的凳子上,手拿著筆正在寫什麽。神情專注,連謝允珩進來都沒發現。
“咳咳~”謝允珩低咳兩聲,見沈明月還沒反應,他便走到她身邊。看看她到底在幹嘛。
她正在畫像。
一個陰柔的男子畫像。
看樣子應該快畫完了,沈明月正在給畫像上的額頭和眼睛填充墨色和細節。
“這是誰的畫像?難道是那個死人?!”他看著沈明月輕輕吹了兩下墨跡,這才滿意地放下筆。
“世子好眼力。”沈明月不鹹不淡地誇了他一句。
謝允珩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伸手將那副畫像拿起來,看了片刻後,猶豫道:“這人怎麽看起來這麽眼熟?”
沈明月訝異地看著他,“世子認識?”
“不確定,我想想。”謝允珩放下畫,走到屍體麵前,認真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越看越覺得眼熟,心裏也跟著突突跳。
“你待會兒跟著鍾叔去母親那裏歇歇,我隨後就來。”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他轉身打馬離去。
若死的真是那個人.......
懷著忐忑的心情,謝允珩停在舊友常懷義的府門前。
常懷義是他在軍中的好友,以前兩人在塞北邊軍中攜手深入敵後,一舉擊潰了敵軍的大本營,這場以少敵多的戰役讓謝允珩名聲大噪,常懷義也跟著被人們稱頌。
但是好景不長,在一次行動中,常懷義並沒有按照事先排練好的陣型去對敵,結果被敵方鑽了空子,雖然險勝,卻落下了殘疾,終生無法育有子嗣。
如今常府門前門可羅雀,謝允珩還是在婚前跟他在大街上見過一麵,這已經有許久沒有聽到過他的訊息了。
“開門,我是常懷義的好友,路過貴地。特來拜訪。”謝允珩上前拍了拍門,隻聽見門後傳來轟隆隆的迴聲,並沒有聽到有人迴應。
他再拍了幾次,正準備放棄離開時,門才被緩緩開啟。門後一個白發老嫗睜著渾濁發白的眼睛看著他,顫顫巍巍道:“請問你是誰?”
“伯母,我是謝允珩,是懷義在軍中的朋友,之前懷義還帶我迴來見過您。”
謝允珩的目光越過老嫗落到庭院裏。
往日整潔幹淨的庭院如今雜草叢生,青石板路也被野草覆蓋,其中隱隱有一條老嫗剛剛趟出來的路。簷下的燈籠也破舊不堪,在風中慘淡地搖擺,廊柱上的紅漆也剝落了,露出裏麵斑駁的木紋。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荒涼。
怎麽會這樣?
“懷義呢?”謝允珩急急地問道。
“懷義?”老嫗似乎很久沒在別人的口中聽到過這個名字。“對啊,懷義呢?我兒懷義呢?”
說著她那渾濁的眼底湧出眼淚來。“我兒懷義在哪裏?!”
從她的反應來看,常懷義大概已經很久沒有迴過家了。
“伯母您先別激動,我先扶您進去。”謝允珩有些頭大,但是如今她這個樣子,他肯定不能自己抽身離開。
從荒涼的庭院一路往裏進到後院,眼前的景象更是讓他如鯁在喉。
後院比外麵乞丐聚堆的破廟還破,屋子年久失修,上麵的瓦片幾乎沒有一片好的,廊柱上麵還有刀砍斧劈的痕跡,屋簷下搭著一個簡陋的灶台,上麵放著一個豁口的瓦罐。
罐子裏還有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煮的稀粥,散發出一股腐朽的味道,連蒼蠅都沒有一隻。
常懷義怎麽會讓他老孃過得如此落魄?分明之前看到他的時候,他周身光鮮亮麗,衣服飾物皆是上上之作。
這纔多久?
院子裏已經沒有下腳的地方了,謝允珩扶著老嫗,都不知道應該往哪裏坐。
好在解圍的人很快就來了。
謝允珩正在糾結的時候,從後院小門進來兩個短打精幹的男人,後麵隨著進來一個衣著稍好的丫鬟打扮的女子。
見謝允珩也在,她先是驚訝了一瞬,然後行禮道:“奴婢見過世子,不知世子在此有何貴幹?”
還不等謝允珩答話,老嫗先開口了:“紅杏姑娘,我不想去善堂,我要在這兒等著我兒迴來!”
“你是紅杏?”謝允珩原本是看著這女子和紅綾有兩分相像。沒想到竟是沈明月身邊的紅杏。
不過紅杏怎麽會在這裏,而且常伯母還說自己不想去善堂?
“是,奴婢奉少夫人之命,特來接常老夫人去善堂居住。但是常老夫人似乎很抗拒,奴婢已經帶人來過很多次,但是她一直不肯去。”
“很多次?從什麽時候開始的?”謝允珩聽出裏麵的不尋常,下意識追問。
紅杏道:“迴世子,從兩年前開始。”
兩年前?
紅杏的意思是,伯母已經過了兩年這樣的生活,甚至更久。
那常懷義呢?這兩年的時間,他難道不知道自己母親過著這樣難堪窘迫的日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