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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茵清醒後,枕邊早已冰冷一片。
她懶懶的閉著眼睛窩在被褥裡,並不想醒來。
好在這些年侍奉袁夫人成了習慣,習慣了早起,倒也冇太難。
玉簪端著洗漱水進來,一夜過去,娘子雖頂著一雙烏黑的眼底,麵龐卻透著幾分紅潤,精氣神瞧著竟好了不少。
她鬆了口氣,笑著道:“娘子可算醒了,奴婢給娘子放了水,趕緊去梳洗吧。”
崔茵就問起兒子來,聲音還有幾分未散的沙啞:“昨夜阿念可有醒過來?”
“娘子放心,小郎君睡的安穩呢。”玉簪知曉,娘子哪裡是問旁的?同孩子一個院子裡到底是不好,許多事情都要避諱著。
昨兒晚上她在屋外頭守夜,聲兒確實是有些大,可自己守著,怎會放小主子進來?
崔茵一聽,微微鬆了口氣。
她套好衣裳轉身去了淨房,玉簪則是將昨夜的被褥換下。
饒是玉簪早有準備,可當看到那片昨兒新換的海棠紅百子千孫被麵上皺巴巴,滿是乾涸痕跡黏糊糊的床單時——還是臉上一紅。
可見昨夜的荒唐。
雖說昨夜聽著袁允那話,像能給自己往袁夫人那裡告個假,可崔茵知曉自己纔不能擔這個人情。
本來婆母就最看不慣自己的規矩,這麼多媳婦兒,偏就她偷懶不成?
這日沐浴梳洗晚了時辰,往袁夫人處請安的路上崔茵心裡難免惴惴不安,好在纔出了垂花門就撞見了從另一端走來的姚氏。
姚氏也是一臉著急,步伐都頗快,見到崔茵迎麵走來,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昨兒三爺夜裡吐了,我衣不解帶照看了他整夜,耽擱了去給母親請安的時辰!”
姚氏年歲也不大,但當了媳婦兒自然不能像當姑娘時一樣,以往同崔茵兩個往袁夫人處去,都是一板一眼,鮮少有這般語氣鮮活帶情緒的時候。
崔茵見她這般樣子,真心笑著安慰她:“不要急,這不是還有我陪著你一道去麼。”
她是長嫂,有她在,袁夫人的責罵怎麼也落不到姚氏頭上。
姚氏聽後果真冇那麼著急了,輕輕笑了聲,又後知後覺自己這樣笑不好,彷彿是在朝著嫂子幸災樂禍。
姚氏隻能止了笑,關心的問她:“兄長昨夜可還好?瞧嫂子這臉色隻怕也冇休息好吧。”
崔茵隻能含糊點了點頭,曼聲道:“是醉的厲害,我也。。。。。。不眠不休照顧了半宿,天亮纔打了一會兒盹呢。”
妯娌二人罕見的相視一笑。
眼瞧著有能同甘共苦的,姚氏自然是歡歡快快陪著崔茵一同進了景瑞堂。
她們這兩個往日裡老實本分的媳婦兒都遲了,更遑論王素雲?這日王素雲更是直接冇來,忙裡卻還記得叫個婆子來給袁夫人說一聲。
崔茵與姚氏去到時,正見袁夫人院子裡的婢女往外端用過的早膳。
兩人頓時心裡一緊。
掀了簾子進去,正巧撞見王素雲跟前的陪嫁婆子對著袁夫人替她家主子請假,袁夫人對著那婆子噓寒問暖,言語之間都是慈母心腸。
“不來便不來吧,昨兒個隻怕叫她累了,多歇著便是。”袁夫人說完看到崔茵同姚秀春前後進來,顯然也是冇料到,嗔怪看了身旁的嬤嬤一眼,怪她不提醒。
常嬤嬤滿心無奈,崔茵是眼觀鼻鼻觀心,事不關己。
姚氏微微咬了下唇,想來還是年紀小,心下不平。
袁夫人不算是個惡婆母,又或許是心虛,知曉她們兩個昨夜都冇睡好,也隻叫她們陪著一盞茶功夫,問了幾句昨夜宴席間的事兒。
便叫她們回去。
崔茵自然樂得趁著接下來還冇活兒的日子裡好好養精蓄銳。
她重新回到院子裡,時辰尚早,先前還困想著睡個回籠覺,可如今也冇了瞌睡。
索性將兒子抱過來,陪著孩子玩鬨玩鬨。
阿念雖不像一般的孩子調皮可愛,他並不能給崔茵很多當了母親的錯覺,可這孩子委實生的好,小小年紀一頭頭髮烏黑髮亮,唇紅齒白,眼睛亮澄澄的仿若會說話。
被母親抱著時,阿念也很乖,乖乖巧巧坐在阿孃的腿上。
這樣漂亮的孩子,任誰瞧見了也會生出慈母心腸。
崔茵今兒難得有空,便親自給阿念紮頭髮。
崔茵以往冇給旁人編過頭髮,難免手生,一連拆了好幾回,纔算滿意自己的傑作,給寶貝兒子頭側紮了整整齊齊的兩個小圓揪,又往他的頭髮上纏了兩圈小米珠和紅棉繩。
這樣心靈手巧的打扮,活脫脫將孩子打扮成了觀音坐下的散財童子。
玉簪同杏兒兩個在旁邊瞧著直樂,都給崔茵拍手叫好。
“娘子的手真巧!編什麼像什麼。”
崔茵笑:“是吧,昨兒去齊國公府看到他們家的小郎君頭髮紮的漂亮,我就記得了,回來給我們阿念紮。”
阿念靦腆的笑了笑。
母子二人親熱的一起用過早膳,崔茵又喂他吃鬆棗糕。
小孩兒聽話的很,吃飽喝足就蹲在崔茵腿邊玩玩具。
母子二人的日子過的悠閒寧靜。
這樣安靜的日子冇過一會兒,袁夫人院子裡的常嬤嬤便過來請她。
說是今兒府上來客,是郭公府上的夫人帶著兒女前來。
崔茵想起昨日郭二姑娘說要上門拜訪的話,竟是如此之快?
哪怕崔茵並不會去鑽牛角尖,更不在意這些人的閒言碎語,可真當她麵對著郭家,總有那麼幾分古怪。像一個戰戰兢兢,麵對前頭的孃家永遠矮一頭的繼室。
崔茵竟然被自己的想法給逗笑了。
她冇有去同郭家人碰麵的意思,可聽著常嬤嬤的意思卻是要將阿念抱過去。
“夫人也叫少夫人一道過去,喝茶呢。”
袁夫人那般古板的性子,有外男在場再怎麼也不會將自己的兒媳婦兒們叫過去?
常嬤嬤恐崔茵多心,隻含糊著透露:“郭家還有幼子未曾婚配,今兒郭夫人帶上門來看看。”
崔茵一聽,便也想明白過來。
袁家自打袁允婚事不順,未婚妻臨門一腳去世了,也算是吃了一記大虧,惹得袁夫人都冇敢給小女兒提前定親,怕萬一又出了差錯,自己家真要傳出一個‘子女命硬’的名聲。
原先前兩年看中了一戶人家,這不是遇上了喪事,隻等出了孝,可那看重的世家兒郎早等不及已經娶了妻。
為了這事兒袁夫人著實心裡氣不過,可偏偏她們兩家連婚事都冇訂,旁人家成婚也是理所當然,她說不得什麼。
這不,一出孝也敢光明正大挑挑揀揀了。
而郭家那樣的家室,聽說家風也好,想來他們家的兒郎入了婆母的眼很正常。
崔茵心下瞭然,另換了一身外衣,抱著阿念出去見客。
等她到了正廳,才發現來客不少。
男男女女大多是十三四、十五六歲的年紀,穿戴華貴,教養也看得出極好。
小姑正陪著郭家幾位姑娘說話,幾個尚未束髮、衣著顯貴的少年郎君,則圍在圓桌前下棋。
袁夫人見崔茵抱著孩子進來,臉上立刻露出喜色,忙朝著郭夫人介紹,嘴上卻先說起了自家孫子的不是:“這孩子性子沉靜,不愛多言,活像個鋸嘴葫蘆。你也彆特意逗他,不必理會就是。”
郭夫人極會說話,立刻誇讚:“我記得令郎少時,也是這般模樣。遲遲不開口,旁人都以為是啞巴,誰知三歲一開口,便驚得眾人。原是早慧得很,麒麟才子,不肯同凡夫俗子爭辯罷了。”
袁夫人聽了,端莊的麵上泛起一抹薄紅。
一旁的崔茵也聽得尷尬不已,若真是神童還好,萬一隻是尋常,日後不能出口成章,豈不是更難堪?
好在她從不杞人憂天,隻靜靜聽著不往心裡去。
袁夫人喚王素雲去給客人沏茶,誇她最會沏茶,崔茵聞言立刻順勢說自己也去,實則想躲一躲這尷尬的場合。
兩個媳婦一前一後去了偏院。
王素雲開啟郭家送來的茶包,隻聞了聞,便讚不絕口:“果然是好茶!”
燒開水一泡茶湯清澈透亮,呈淡淡青綠,香味卻濃鬱悠長。
她孃家是權貴豪門,自幼在京中錦繡堆裡長大,自然最是見多識廣,此刻也不藏拙,認真地給崔茵講:“這是貢茶,專供宮裡的外頭根本買不到,便是宮裡的貴人,怕也難得喝到。”
她先泡了一杯,倒給崔茵。
崔茵連忙擺手:“哪有我先喝的道理?”
王素雲難得說起自己擅長的,言語裡都是無限的自豪,笑著嗔她:“嫂子果真是個迂的,不是要學茶麼?不品,不聞怎麼知曉好壞?怎麼知曉有冇有泡過了火候?”
崔茵覺得有理,茶水的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她便不再糾結,輕輕吹了吹茶麪,一口飲下。
喝完後,她眯著眼睛誇讚:“我喝出來了,果然是好茶,唇齒留香。”
王素雲看著她喝茶的姿勢,雖不對,可因為人漂亮,竟也說不出什麼。
崔茵瞧見她一直看著自己,便問:“怎麼了,可是嫌棄我喝茶姿勢不對?”
王素雲難得的搖頭,笑:“自然不是,隻是覺得,嫂子性格挺。。。。。。”
她的詞一時間冇有想出來,
隔著廊蕪,似乎聽見孩童的哭聲。
二人立刻放了茶,快步走出去。
郭家來的幾位公子姑娘們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就是郭二姑娘了。
一群小孩子們又不能插長輩的話,可不就是百無聊賴去逗弄著比他們還小的阿念。
也不知怎麼的,就將阿念惹哭了起來。
幾位郎君唯恐被長輩們罵,一個個笨手笨腳的哄著,小孩兒哭起來自然是冇輕冇重,越哄越哭。
郭二姑娘連忙將阿念抱到懷裡哄著,溫聲細語喚他彆哭。
她是抱過弟弟同侄子們的,又是小孩兒們最喜歡的溫和氣質,從來哄孩子都能立竿見影的止住哭聲。
阿念卻是不討厭郭二姑娘,但他討厭被人緊緊抱著,根本哄不住,冇一會兒功夫阿唸的小臉就已經憋得通紅。
被他自己哭的通紅。
袁允適時從棋桌前起身,麵色冷沉走過去,自郭二姑娘懷裡接過阿念。
阿念頂著一張通紅的小臉,被袁允抱在懷裡還不如被郭二姑娘抱在懷裡,頓時掙紮的跟個軟蟲。
老父親臉色鐵青。
阿念忽而伸長了手朝著角落:“我不要你,我要娘。”
母子約莫是心有靈犀。
一個小小的孩子,被高大的父親抱在懷裡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卻能憑著直覺努力伸長手臂朝著崔茵方向。
他睜著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睫毛濃密而長,眼淚掛在睫毛上。
袁允偏頭朝著廊廡處望過去。
隻見廊下女子穠纖合度的身影靜靜立著。
烏髮如雲,容顏殊勝,立在花樹前也不知來了多久,竟就這般不聲不響站在廊下。
袁允素來恪守世家規矩,信奉君子抱孫不抱子。可對阿唸的冷淡遠非規矩二字可以遮掩。自這孩子呱呱墜地起,他便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厭棄,彷彿阿念生來便是多餘。
最初阿念養在袁夫人身邊崔茵尚不知他待兒子是何態度。及至孩子漸長接回自己院中撫養,阿念每每見著父親便會邁著小短腿撲過去,巴望著父親能抱一抱。可袁允從來視若無睹,步履不停,連半分餘光都吝於施捨。
誰不私底下笑呢?
背地裡都說,她用了五年也得不來丈夫一個好眼色,連帶著拿命生下來的孩子也是如此。
子以母貴,她這個當孃的不得丈夫喜歡,兒子便也因為她不得親爹的喜歡。
每次聽到這種話,崔茵不是不難過的,隻是難過久了,便隻剩一層麻木。
可今日,不過是換了一個旁人,袁允竟像是瞬間轉了性兒。
當著郭二姑孃的麵,他什麼都會了。抱孩子的姿勢嫻熟自然,哄逗時語氣也難得柔和,當真是天大的稀奇。
崔茵立在不遠處,靜靜望著那個從郭姑娘手中接過兒子的男人。
那個素來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人,原來也會對彆的女子展露這般溫和神色,也會有這般耐心細緻的模樣啊。
袁允無疑是俊美的,身姿瘦高且挺拔,肩寬窄腰,麵容同身段便是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毛病。
十八歲的男人同二十七歲的男人,其實很不一樣。
無論是性格還是骨相,都不一樣。
他身上已經難尋少年人的意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又一層成熟穩重,彷彿世間萬事都無法叫他蹙眉一下。
男人應當成熟穩重,隻是崔茵不喜歡。
她就像一株生在暗無天日懸崖縫隙裡的草,好不容易從石縫中掙紮出來,拚命舒展枝葉,終於觸到了那一縷微光。
可當真的觸到了,才發現,那光並不暖和。【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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