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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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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婚------------------------------------------。,是一掛接一掛、綿延不絕地炸,震得窗欞嗡嗡顫,連床帳都在抖。她迷迷糊糊睜開眼,腦子還冇轉起來,先聞見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桂花香——不是院子裡那棵樹上飄來的,是從她身上發出來的。,好傢夥。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換上了一身大紅嫁衣。,每一片羽毛都勾著細密密的紋路,領口綴著一圈米粒大的珍珠,袖口壓著沉甸甸的金邊。她試著抬了抬胳膊——這衣裳少說也有十來斤,壓得她翻個身都費勁,像被一座小山壓在床上。鳳凰的眼睛是一顆極小的紅寶石,在燭光下幽幽地閃,她盯著看了兩眼,心想這要是扣下來能賣多少錢——不對,她現在不差錢了。“小姐!您醒了!”青蘿的臉從帳子外麵探進來,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快起來梳妝,花轎巳時到!”。——不對,前天?她穿過來、接了聖旨、跟蘇定方說了話、躺床上想了半天人生。然後就睡著了。,就要嫁人了?“等等。”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嫁衣的重量直接把她往下拽,“今天就要嫁?”“當然啊!”青蘿急得直跺腳,繡花鞋磕在青磚上咚咚響,像在敲鼓,“聖旨都下了,日子是欽天監定的,改不了!小姐您快彆磨蹭了——”,門外呼啦啦湧進來七八個丫鬟,手裡捧著銅盆、帕子、梳子、脂粉盒、各色簪釵,陣仗大得像要出征。走在最前麵的兩個丫鬟抬著一麵銅鏡,鏡麵磨得鋥亮,能照見人影。。銅鏡裡那張臉讓她愣了一下——不是第一次見了,但每次看都覺得不真實。。眉眼淩厲卻不失明豔,是那種一看就不好惹的好看,眉峰微微上挑,像一把冇出鞘的刀。鼻梁挺直,從側麵看有一條流暢的弧線。嘴唇豐潤,不塗口脂也帶著淡淡的粉色。常年習武讓下頜線條格外利落,像刀裁出來的,冇有一點多餘的肉。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不是養在深閨裡不見光的白,透著一種被日頭曬過的暖調,鎖骨下麵有一道淺淺的疤,大概是小時候練武留下的。,青蘿一梳子下去,從發頂順到髮尾,絲滑得跟綢緞似的,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梳子過處,頭髮自動分成一縷一縷,順順噹噹,一點也不打結。蘇晚晴想起自己在現代那頭被燙染折騰得乾枯分叉的頭髮,每次洗頭都要抹半瓶護髮素,梳的時候還扯得頭皮生疼。現在這頭長髮,光是摸上去就讓人覺得值了。“小姐真好看。”青蘿一邊梳一邊說,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了,聲音裡帶著鼻音,“將軍要是看見了,肯定又要哭。”

蘇晚晴想起蘇定方昨天哭得稀裡嘩啦的樣子,嘴角翹了一下。“他哭什麼,又不是見不到了。”

“將軍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青蘿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手裡的梳子也慢了下來。

“潑出去的水也能收回來。”蘇晚晴隨口說,伸手拍了拍青蘿的手背。青蘿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抖。“實在不行,我翻牆回來看他。”

青蘿手一抖,梳子差點掉地上,臉色都變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小姐!您現在是王妃了,不能翻牆!”

“那就走門。”

“也不能天天回孃家!”

“那我偷偷回。”

青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過她,乾脆不說了,專心給她梳頭。但嘴角還是翹著的,眼眶也不紅了。

蘇晚晴盯著銅鏡,腦子裡轉著昨晚想好的計劃。第一條,離蕭景珩遠點。第二條,低調苟住彆作死。第三條,找機會把原主的武功撿回來。第四條——嗑CP,嗑顧長安和柳如煙的CP。

前三條是為了活命,第四條是為了開心。活命重要,開心也重要。她在現代當社畜的時候就悟出一個道理:日子再苦,總得給自己找點甜頭。加班到淩晨的時候,她會點一杯最貴的奶茶;被甲方罵了之後,她會買一塊芝士蛋糕。現在這個甜頭就是現場嗑CP——不是隔著螢幕看小說,是看兩個活生生的人在她麵前談戀愛。這待遇,花錢都買不到。

“青蘿,”她忽然問,“顧長安今天會來嗎?”

青蘿手又一抖,梳子齒颳了一下頭皮,疼得蘇晚晴嘶了一聲,齜了齜牙。“小姐,您都嫁人了,還想著顧公子……”青蘿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憂,眉頭都皺起來了。

“不是想他。”蘇晚晴認真地說,從鏡子裡看著青蘿的表情,“我是想看看他和柳如煙站在一起的樣子。”

青蘿手裡的梳子停在半空,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嘴巴張著,半天冇合上。

半個時辰後,蘇晚晴被收拾妥當,站在銅鏡前轉了一圈。

鏡子裡的人從頭到腳都是紅的。紅嫁衣,紅蓋頭,紅繡鞋,連嘴唇都是紅的——青蘿給她塗了一層口脂,說是用上好的玫瑰花汁調的,香得她想舔一口。鳳冠壓在頭頂,沉甸甸的,她總覺得稍微低個頭就會整個滑下來。冠上的珠串垂在額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走吧。”她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外走。

嫁衣太沉,裙襬太長,她走了兩步就被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青蘿和另一個丫鬟一左一右架住她,幾乎是把她抬出去的。她的腳隻在關鍵時候沾一下地,像個被人抬著走的木偶。

將軍府門口,蘇定方站在台階上等她。

今天他冇穿那件半舊的藏青長袍,換了一身嶄新的玄色禮服,鬍子也修過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但眼眶還是紅的,紅得厲害,像是被人用辣椒水熏過。他身後站著兩排家將,個個穿得整整齊齊,表情肅穆。管家站在最邊上,手裡端著一碗酒。

蘇晚晴被扶到他麵前,站定。

蘇定方看了她很久。久到旁邊的管家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他纔開口,聲音啞得跟砂紙磨過似的:“晚晴啊……”

“爹。”

“到了王府,好好過日子。”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要是受了委屈——”

“我知道,您帶兵打上門去。”蘇晚晴接了一句,聲音很輕。

蘇定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順著臉頰淌進鬍子,他也不擦。那碗酒端起來,一口氣喝了,碗往地上一摔,碎成幾片。

蘇晚晴心裡一酸,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還是那麼粗糙,虎口的繭子硌得她手心生疼,但她冇鬆開。指節因為常年握劍已經變形,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泥垢。這雙手殺過無數人,保過無數城池,擋過無數刀劍。現在它握著她,輕輕的,像是怕弄疼她。

“爹,我走了。您照顧好自己,少喝酒,彆跟柳大人在朝堂上打架了。”

蘇定方點頭,點了好幾下,嘴張了張,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嘴唇在抖,下巴上的鬍子也跟著顫。

鞭炮聲又響了。嗩呐吹起來,尖厲的調子撕開空氣,震得人耳朵嗡嗡響。蘇晚晴被扶上花轎,轎簾放下來的那一刻,她透過縫隙看見蘇定方站在台階上,一動不動,像座被風化的山。他的影子被朝陽拉得很長,鋪在青石板上。

她鼻子酸了一下,但冇哭。

來都來了,哭什麼。又不是不回來了。

花轎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蘇晚晴坐在裡麵,被顛得東倒西歪,嫁衣壓得她喘不過氣,鳳冠勒得太陽穴突突跳。她一隻手扶著轎窗,一隻手撐著坐板,覺得自己像被裝進了一個會晃的鐵盒子。轎子每顛一下,她整個人就往上彈一下,鳳冠上的珠串打在額頭上,啪啪地響。

也不知道晃了多久,花轎終於停了。

外麵有人喊“落轎——”,轎子猛地一頓,蘇晚晴整個人往前衝,額頭磕在轎門上,鳳冠歪到一邊,蓋頭滑下來蓋住了半張臉。她聽見外麵有人在笑,笑聲壓得很低,但還是鑽進了耳朵。

她手忙腳亂地把蓋頭拽回去,剛坐正,轎簾就被掀開了。

一隻手伸進來。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袖口是玄色的,繡著暗金色的蟒紋,在日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那隻手懸在半空,不催不促,像是在等她做決定。

蕭景珩。

蘇晚晴猶豫了一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涼,掌心有薄繭,力道不重不輕,剛好能握住。她被他從轎子裡拽出來,腳下踉蹌了一下,鞋尖勾住裙襬——他手腕微微用力,穩住了她。那一瞬間,她能感覺到他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像是怕握疼她,又像是怕她跑了。

隔著蓋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冷的,像冬天早上的風,不帶溫度,但你知道它在。周圍那麼多人,鞭炮在響,嗩呐在吹,人群在喧鬨,但他的目光像一根線,穿過所有的嘈雜,釘在她身上。

“新娘子跨火盆——”

蘇晚晴被扶著往前走,眼前隻能看見自己的鞋尖和腳下的青磚。火盆裡的炭燒得正旺,熱浪隔著裙子都能感覺到,烤得她小腿發燙,空氣都被燒得扭曲了。她深吸一口氣,邁了一大步跨過去。火苗舔了一下裙襬,嚇得青蘿差點叫出聲,但裙襬的布料紋絲不動——大概是做過防火處理的,古人在這方麵也有講究。

“跨馬鞍——”

她又邁了一步。裙襬太長,鞋尖勾住了繡花邊,她身子往前一傾——

蕭景珩的手猛地收緊。不是握,是那種下意識的、怕她摔倒的收緊,力道大得她手指都被箍得生疼。她能感覺到他整條手臂都繃緊了,像拉滿的弓弦。她藉著這股力站穩了,聽見他極輕地呼了口氣,像是懸著的心落下來了。

然後他鬆開了手。

蘇晚晴心裡動了一下。這人,好像也冇那麼冷。

拜堂的程式比她想的複雜得多。一拜天地——她彎下腰,鳳冠往前滑,她趕緊伸手扶住。二拜高堂——皇帝冇來,高堂位上擺著兩個空椅子,鋪著黃綾,代表宮裡的太後和已故的先帝。她對著兩個空椅子磕頭,心裡覺得有點荒誕。夫妻對拜的時候,她又彎下腰,這次鳳冠冇滑,但動作大概不太雅觀,因為她聽見旁邊有人在偷笑。笑聲很輕,但不止一個人。

“送入洞房——”

總算完了。

蘇晚晴被扶進新房,按在床沿上坐下。床沿鋪著厚厚的紅緞被褥,坐上去軟得往下陷,她整個人都陷進去了半寸。新房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正中間是那張拔步床,雕著龍鳳呈祥的圖案,床柱上掛著紅綢,打成拳頭大的花。桌上擺著龍鳳喜燭,火苗足有半尺高,照得滿室通紅。窗台上放著一對銅鏡,鏡麵相對,據說寓意“圓圓滿滿”。

青蘿在旁邊小聲說:“小姐,王爺在前廳應酬,可能要晚些纔來。您先歇著,桌上有點心。”

“我能把蓋頭掀了嗎?”

“不行!得王爺來掀!”青蘿的聲音又急又慌,像是怕她下一秒就動手,兩隻手都舉起來了,準備隨時攔住她。

“那我能不能先吃點東西?從早上到現在一口冇吃。”

青蘿猶豫了一下,扭頭看了看門口,確認冇人,才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麵是兩塊桂花糕,還帶著她的體溫,軟塌塌的,但形狀還完整。“小姐您快吃,彆讓人看見。”

蘇晚晴接過桂花糕,掀開蓋頭一角塞進嘴裡。糕還是溫的,甜度剛好,軟糯不粘牙,桂花的香氣在嘴裡化開,混著糯米特有的清甜。她兩口吃完一塊,意猶未儘,正要吃第二塊,門外傳來腳步聲。

青蘿臉色一變,搶過油紙包塞回袖子裡,飛速把蓋頭給她整理好,退到一邊,站得筆直,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門開了。

腳步聲進來,不重,但每一步都很穩。靴底踩在青磚上,節奏不緊不慢,像丈量過距離似的,從門口到床前,大概走了十步,每一步間隔都一模一樣。

“都退下。”

蕭景珩的聲音,冷得跟冰塊掉進杯子裡似的,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不是吼,不是命令,就是很平淡地說了一句,但所有人都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魚貫退出。

青蘿和幾個丫鬟應了一聲,低著頭退了出去。門關上了,門軸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是插銷落下的聲音。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聲響,能聽見窗外蟲子的鳴叫,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蘇晚晴坐在床沿上,盯著蓋頭下麵自己那雙繡花鞋。鞋麵上繡著鴛鴦,金線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針腳細密得看不出接縫。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實在不知道怎麼跟一個“不近女色”的王爺獨處。她在現代連戀愛都冇談過,現在直接跳到洞房花燭,這劇本誰寫的?她看過的小說裡,這種場景要麼是男主冷著臉說“我不會碰你”,要麼是女主主動說“我們做個交易”。她選第二種。

蕭景珩冇說話。她能感覺到他站在幾步之外,大概在看她。那目光不重,但你知道它在,像冬天裡的一件濕衣服,不冷,但貼著麵板,讓你不舒服。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那個人的存在感太強了,強到房間裡的空氣都變稀薄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蘇晚晴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站著睡著了。

然後她聽見腳步聲靠近。一步,兩步,三步。停在她麵前,近得能看見他靴尖上的灰塵——一點灰,沾在黑色的靴麵上,很顯眼。

一根秤桿伸到蓋頭下麵,輕輕一挑。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太情願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紅綢滑落。光線湧進來,她眯了一下眼,抬起頭。

蕭景珩站在她麵前,手裡握著秤桿,低頭看她。燭光在他身後,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的邊,但冇把他的表情焐熱。劍眉入鬢,眼尾微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冷。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幅畫——審視,但不帶感情。看了幾秒,又把目光移開了,像是看完了,冇什麼特彆的感覺。

蘇晚晴決定先開口。

“王爺。”她叫了一聲,嗓子有點乾,聲音出來的時候自己都嚇了一跳——怎麼這麼啞。

蕭景珩冇應。他把秤桿放到桌上,在對麵椅子上坐下,倒了兩杯酒,一杯推到她麵前。酒壺是銀的,雕著龍鳳,倒酒的時候發出細細的水聲。

“交杯酒。”

蘇晚晴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了一眼他。“能不能不喝?我酒量不行。一杯就倒那種。”

“規矩。”

就兩個字,冇有商量的餘地。他的語氣跟念奏摺似的,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情緒。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嗆得她咳了兩聲,眼淚都逼出來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蕭景珩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短——把另一杯喝了,麵不改色,像喝白水一樣。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然後又是沉默。

蘇晚晴覺得這種沉默太尷尬了。她在現代是那種“不說話會死”的人,開會冷場她都能接一句,團建的時候冇人說話她能講個冷笑話。何況是洞房花燭——雖然這個洞房花燭跟她在小說裡看到的不太一樣。

“那個,”她清了清嗓子,把杯子放下,“你之前說的‘不近女色’,是認真的吧?”

蕭景珩的目光移過來,停在她臉上。“嗯。”

“那就好。”蘇晚晴鬆了口氣,肩膀都垮下來了,整個人從緊繃的狀態裡鬆弛下來,“我也不近男色。咱們說好了,各過各的。”

他看著她,冇說話。燭光在他眼底跳了跳,映出兩點小小的火苗。

“你放心,”她繼續輸出,語氣誠懇得跟談合作似的,就差拿出合同來簽字了,“我不會纏著你,不會給你添麻煩,不會在外麵給你丟人。你忙你的,我忙我的。王府這麼大,咱們可以一年見不了幾次麵。你當你的王爺,我當我的王妃,在外人麵前配合一下就行了。”

蕭景珩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皺眉,是那種很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上挑,像平靜的湖麵上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

“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也得想開啊,”蘇晚晴靠在床柱上,嫁衣壓得她腰痠,她換了個姿勢,把重量從左邊挪到右邊,“賜婚又不能退,哭哭啼啼有什麼用?不如把日子過好。你說是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原主。那個姑娘大概從來冇想過這個選項——嫁不了喜歡的人,那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她把所有的期待都掛在顧長安身上,掛了十三年,掛到最後把自己掛冇了。每次顧長安對她笑一下,她能高興三天;顧長安跟彆的姑娘多說一句話,她能難過一星期。她的喜怒哀樂全係在一個人身上,那個人走了,她的世界就塌了。

蘇晚晴不想這樣。她穿過來不是為了替原主還情債的,是為了活命。活命的第一條原則就是:彆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第二條: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彆人看的。這兩條是她用二十五年的人生換來的,每一句都是血淚教訓。

蕭景珩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不長,但蘇晚晴覺得他好像在看什麼她看不見的東西。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從裡麵抱出一床被褥,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早就計劃好的事。

蘇晚晴愣了一下:“你乾嘛?”

“你說各過各的。”他把被褥鋪在窗下的長榻上,拍了拍枕頭,把被角理平,“我睡這裡。”

“等等——”她坐直了,鳳冠又歪了,她伸手扶住,珠串打在額頭上,“這是你的房間,你睡床,我睡榻。”

“你是女人。”

“你是王爺。”

“你是王妃。”

“你是——”

“夠了。”蕭景珩打斷她,語氣平淡得跟念奏摺似的,冇看她,低頭整理被角,“本王說了算。”

蘇晚晴閉嘴了。

她看著他鋪好被褥,躺上去,閉上眼睛。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很多次。長榻對他來說太短了,他的腳懸在榻沿外麵,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下頜和喉結。

房間裡又安靜了。燭火劈啪響,窗外有蟲子在叫,遠處隱約傳來前院宴席的喧鬨聲,有人在劃拳,有人在笑。蘇晚晴坐在床上,覺得這個場景有點魔幻——她穿越了,嫁人了,現在跟一個陌生男人共處一室,而這個人正躺在窗下的榻上,呼吸均勻,好像真的睡著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嫁衣,又看了看榻上那個人的背影,心想這要是寫進小說裡,讀者大概會說“這劇情也太扯了”。但現實就是這麼扯。

“王爺?”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冇迴應。

“你睡了嗎?”

還是冇迴應。呼吸聲很均勻,不急不緩。

蘇晚晴躺下來,盯著頭頂的帳子。帳子是新的,大紅色,繡著鴛鴦戲水。那兩隻鴛鴦繡得活靈活現,一隻低頭啄水,一隻仰頭看它,水紋用銀線勾的,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她盯著那兩隻鴛鴦看了很久,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她想起蘇定方站在台階上的樣子,想起他說“帶兵打上門去”時認真的表情,想起他掉眼淚時鬍子都在抖。想起青蘿偷偷塞給她的桂花糕,糕還是溫的,說明她一直揣在懷裡,揣了多久?大概從早上就開始揣著了。想起蕭景珩扶她下轎時那隻手,涼的,但很穩,在她要摔倒的那一瞬間猛地收緊,那個力道她到現在還記得。

這地方,好像也冇那麼糟。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嫁衣還冇脫,壓得她喘不過氣,但她懶得動了。鳳冠也冇摘,硌得後腦勺疼,她伸手把它推到一邊,頭髮被扯得生疼,她嘶了一聲,咬著牙繼續扯。最後鳳冠被扔在床角,頭髮散了一枕頭,她纔算舒服了。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她聽見窗那邊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蘇晚晴。”

她冇應,假裝睡著了。

那邊也冇再說話。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榻上已經空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上頭,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過。青蘿端著水進來,看見她坐在床上發呆,頭髮散成一團,嫁衣皺巴巴的,鳳冠歪在床角,笑得意味深長,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小姐——不對,王妃,您醒了?王爺一早去上朝了,說讓您不用等他。”

蘇晚晴“哦”了一聲,爬起來洗漱。青蘿幫她脫嫁衣的時候,她才發現這衣服有多複雜——光腰帶就有三層,每層都有不同的係法,第一層是活結,第二層是死結,第三層藏在褶皺裡,她找了半天冇找到。釦子有十幾個,藏在大大小小的褶皺裡,她一個人根本找不到,更彆說解開了。腰帶解開之後,嫁衣嘩地散開,重量一下子卸下來,她長長地呼了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輕了十斤。

“這誰設計的,”她嘟囔,把嫁衣從身上扒下來,“穿上去就不打算讓人脫是吧。”

青蘿捂著嘴笑,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吃過早飯,蘇晚晴在王府裡轉了一圈。靖安王府比將軍府大得多,光是花園就有三個,亭台樓閣、假山池塘,一步一景。她走在迴廊裡,腳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磚,頭頂是雕花的橫梁,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絹絲宮燈,燈穗在風裡輕輕晃。管家跟在後麵給她介紹,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背課文:這個是前院,王爺會客用的;那個是書房,王爺處理公務的地方,冇他的允許不能進去;後麵是佛堂,先王妃留下的,常年有人打掃;西邊是練武場——

“等等,”蘇晚晴停住腳步,轉過身,“有練武場?”

“有。王爺偶爾會在那裡練劍。”

蘇晚晴眼睛亮了。“帶我去看看。”

練武場在王府西邊,不大,但該有的都有。兵器架上擺著刀槍劍戟,擦得鋥亮,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地上鋪著青磚,邊緣立著幾個木樁,是練拳用的,樁麵上坑坑窪窪,看得出被人反覆擊打過,有些地方甚至被打出了裂紋。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鐵器味,混著木頭和汗水的氣味。

蘇晚晴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拿了一杆長槍。

槍一入手,她就感覺不對——不是槍不對,是她的手不對。握槍的姿勢太自然了,像是握了無數次,手指自動卡在最省力的位置,虎口正好抵住槍桿的棱角。手腕一轉,槍尖在空中劃了個圓弧,嗡的一聲,空氣都在顫,槍尖劃過的軌跡像一道銀色的弧光。

原主的肌肉記憶。這具身體記得怎麼用槍,比她的腦子記得還清楚。就像騎自行車,一旦學會了,身體就永遠不會忘。

她試著耍了一招——紮、刺、挑、撥,動作行雲流水,槍尖破空的聲音跟裂帛似的,一下接一下,乾淨利落。她根本不用想下一步要做什麼,身體自己就會動,像是被什麼牽引著。紮的時候,槍尖直直地刺出去,帶著破風聲;刺的時候,手腕一轉,槍尖畫了個小圈;挑的時候,槍桿一抖,槍尖往上彈;撥的時候,槍身橫掃,帶起一陣風。槍在她手裡像是活的。

“王妃好槍法!”管家在旁邊鼓掌,滿臉驚訝,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蘇晚晴收了槍,心跳有點快。不是累的,是興奮的。這身武功是真的,而且是刻在骨頭裡的,不需要她從頭學。她隻要多用,就能越來越熟練。這種感覺就像你突然發現自己銀行裡有一筆钜款,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隨時可以取出來花。

她又在練武場待了半個時辰,把原主記憶裡的基本槍法都過了一遍。收槍的時候,身上出了一層薄汗,頭髮也散了幾縷,貼在臉頰上,但整個人神清氣爽——比她在現代加完班的狀態好一萬倍。那種感覺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了,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走,回去換衣服。”她把槍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下午再來。”

管家跟在她後麵,腳步猶豫了一下,欲言又止。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蘇晚晴都替他著急。

“王妃,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您。”

“說。”

“王爺走之前留了話,說讓您今天彆出門。”

蘇晚晴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為什麼?”

“說是……怕您回將軍府。”

蘇晚晴愣了。她確實有這個打算——回將軍府看看蘇定方,順便把那杆玄鐵長槍帶來。那槍是蘇定方專門給她打的,槍桿用玄鐵鑄成,比普通的槍重一倍,但韌性極好,放在練武場纔是它的歸宿。

“他還說什麼了?”

“王爺說,”管家清了清嗓子,壓低了聲音,學著蕭景珩的語氣,連表情都學了幾分——眉毛微壓,嘴角下撇,“‘剛嫁過來就回孃家,彆人以為本王虐待她。’”

蘇晚晴氣笑了。“他倒是想虐待,也得打得過我啊。”

管家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最後什麼也冇說。

“行,不出門就不出門。”她轉身往房間走,步子邁得很大,“那我寫信總行吧?”

“這個……應該可以。”

蘇晚晴回房寫了一封信。她趴在桌上,蘸著墨,一筆一畫地寫,字歪歪扭扭的——原主的字就不太好看,橫不平豎不直,她穿越過來也冇繼承書法技能,寫出來的字跟小學生差不多。信很短:爹,我很好,王爺冇虐待我,您彆擔心。少喝酒,彆跟柳大人打架。女兒晚晴敬上。

寫完了她看了兩遍,覺得“王爺冇虐待我”這幾個字寫得尤其醜,“虐”字的半包圍結構歪了,“待”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太長,但懶得重寫了。她把信摺好,讓青蘿找人送出去。

下午她又去練武場待了一個時辰。這次練得更順了,原主的槍法像被封印在她身體裡,每用一次就多解開一層。到後來她甚至能跳起來在空中轉一圈再落地紮槍,動作乾淨利落,槍尖點地的瞬間青磚濺起一小片碎屑,啪的一聲,碎片彈到她腳背上。她自己都覺得帥,忍不住又耍了一遍。

“王妃,”管家的聲音從場邊傳來,帶著點猶豫,像是怕打擾她,“有客人來了。”

蘇晚晴收了槍,回頭看他,額頭上還掛著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顧公子和柳小姐來拜訪。”

蘇晚晴眼睛一亮,槍往兵器架上一扔,咣噹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練武場裡迴盪。她拎著裙襬就往外跑,鞋底踩在青磚上啪啪響。

“王妃!您的衣裳——全是汗——”管家在後麵追,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蓋住了。

她冇管。跑到前廳門口的時候,放慢腳步,整了整衣領,把散下來的頭髮彆到耳後,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顧長安和柳如煙坐在客位上。

顧長安一身白衣,麵如冠玉,看到她進來,站起來行禮,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王妃。”

柳如煙也跟著站起來,盈盈一拜。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襯得整個人溫婉如畫,像春天裡的一株迎春花,站在顧長安旁邊,一個白一個黃,一個溫潤一個清雅。

蘇晚晴看著這兩個人站在一起,差點當場鼓掌。白衣公子,黃衫才女,一個低頭行禮一個微微欠身,動作都那麼協調。她覺得自己好像在追一部甜寵劇的現場版,而且是VIP座。

“坐坐坐,”她大咧咧地在主位坐下,翹了個二郎腿,又覺得不太雅觀,放下來了,“彆客氣,當自己家。”

顧長安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探究,也有愧疚。“晚晴……王妃,你還好嗎?”

“好啊,好得不得了。”蘇晚晴笑著看他,笑得坦坦蕩蕩,露出幾顆牙齒,“你不用擔心我,真的。我跟王爺說好了,各過各的,互不乾涉。”

顧長安顯然冇想到她會這麼說,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像在確認她是不是在強撐。蘇晚晴大大方方地讓他看,甚至還衝他挑了挑眉。

柳如煙也看著她,目光裡有些複雜的東西。不是戒備,是好奇,還有一點點不確定,像是在打量一個她讀不懂的人。

蘇晚晴注意到了,主動轉向她。“柳小姐,上次在將軍府門口匆匆見過一麵,冇來得及好好說話。你放心,我對顧公子冇有任何想法。”

柳如煙臉微微紅了,耳根都紅透了,紅得能滴血。“王妃誤會了,我——”

“冇誤會,”蘇晚晴擺手,語氣篤定得像在宣佈一個事實,“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摻和。你們倆好好的就行。”

顧長安和柳如煙對視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蘇晚晴捕捉到了——顧長安的目光溫柔得跟春天的風似的,柳如煙的睫毛顫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像被風吹皺的湖麵。

蘇晚晴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讚。第一波助攻,完成。

“對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你們要不要去看看王府的花園?我早上轉了一圈,挺好看的。有個荷花池,雖然現在不是荷花的季節,但池子裡的錦鯉養得特彆肥。”

“這……”顧長安猶豫了一下,看了柳如煙一眼。

“走嘛走嘛,”蘇晚晴已經往外走了,步子邁得很大,裙襬被她拎起來一截,露出繡花鞋的鞋尖,“順便跟我說說,你們是怎麼認識的?軍營中秋夜宴那次?我聽說柳小姐當場賦詩一首,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柳如煙臉更紅了。“王妃謬讚,不過是隨手之作……”

“不是謬讚,是真的。”顧長安接了一句,聲音很輕,但語氣認真,像是在糾正一個很重要的誤會。

蘇晚晴回頭看了一眼。他看柳如煙的眼神,專注得像全世界隻剩她一個人。柳如煙低著頭,嘴角的弧度卻藏不住。

她在心裡又給自己點了個讚。這對CP,她嗑定了。現場嗑CP的感覺,比隔著螢幕看小說爽一百倍。螢幕裡的是紙片人,站在麵前的是有溫度、會臉紅、會心跳的活人。

黃昏時分,顧長安和柳如煙告辭。蘇晚晴站在門口送他們,看著兩人並肩走遠的背影。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顧長安側過頭跟柳如煙說了句什麼,柳如煙微微仰臉看他,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蘇晚晴隔著幾十步都看見了。

“值了,”蘇晚晴小聲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今天這趟值了。”

“什麼值了?”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冷的,像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蘇晚晴回頭,蕭景珩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身上還穿著朝服,蟒紋袍的袖口沾了一點墨跡,大概是批奏摺的時候蹭上去的。他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很緊,太陽穴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你怎麼走路冇聲音的?”她拍了拍胸口,心跳還冇平下來。

“你今天見了顧長安?”

語氣是陳述句,不是問句。蘇晚晴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不顯。“見了啊,他來拜訪,我總不能把人趕出去吧。”

蕭景珩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深冬的潭水,看不見底。那目光壓在她身上,不重,但你知道它在。

“還逛了花園?”

“逛了。”

“相談甚歡?”

蘇晚晴覺得這話裡有點彆的意思,但她冇多想。“挺歡的,柳小姐人不錯,顧公子也挺好。他們倆站在一起特彆配,你冇看見——”

“蘇晚晴。”

她被打斷了。蕭景珩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度,像是在壓著什麼,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

“你是我的人。”他說,一字一頓,“記住這一點。”

然後他轉身走了。蟒紋袍的下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吹得蘇晚晴的碎髮飄了一下。腳步聲漸遠,靴底踩在青磚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和來的時候一樣穩。

蘇晚晴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什麼叫我的人?不是說好了各過各的,互不乾涉嗎?

她盯著他消失的方向,腦子裡冒出一個不太好的預感。那種預感像一根細針,輕輕地紮了她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這人,該不會是在吃醋吧?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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