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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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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尹府招婿(中)

眾人一聽有這種好事,

一個緊跟著一個,爭相恐後下注。

“我賭她輸,一賠十是吧,

我下五兩。

“我也堵她輸,

一兩銀子。

“我賭沈倦輸,

下注三兩。

“……”

瞬間下注者聞風而來,前推後擠,

場麵混亂極了,

對沈倦的冷嘲熱諷也未間斷。

維護秩序的衙役抵不住這麼多人朝一個方向擠壓,

各個咬牙切齒,臉色漲得通紅,

一人忍不住道:“姑娘,

百姓們都往這兒擠,

我們遭不住,你行行好,到此為止吧。

聽得衙役求助,禾塵才意識到危險性,不到片刻,

她懷裡也堆滿沉甸甸的白銀,

她一麵蹲下身一麵高聲喊:“諸位本場下注到此停住,下一場再來。

”銀子重得隻能先放在地上。

溫如玉已比完第一場,站在禾塵右前方整理衣裳,

聽得騷動不止,

聞聲望向罪魁禍首處,被眼前的盛況震驚到,

拍打灰塵的手慢了下來,禾塵也同時抬起頭看她,

眼中閃過一絲詭計,這個神情她見多了,心慌不已忙將頭轉向彆處,不敢和之對視,心裡盼著禾塵就此打住。

可禾塵就像是她肚子裡的蛔蟲,忽視掉她的閃躲,笑嘻嘻衝她叫:“師——”師姐之稱呼之慾出,猛然想起她正以男子身份參試,忙閉上嘴,驚魂未定深呼一口長氣,才又喊道:“師兄,你那披風擂台上穿有礙發揮,不如脫下給我裝銀子,等比試完我再買身新的還你。

溫如玉仍是扭著頭,裝作冇聽見,摸著耳垂欲蓋彌彰,以為這樣禾塵便不會繼續為難,正當她抬腳檢查鞋底時,耳邊不出意料傳來一聲嬌聲,“師兄,好不好嘛。

此言一出,惹得眾人跟著禾塵看向溫她,溫如玉左腳單腳站立,右腳抬起靠在左腳膝蓋,身體明顯僵住,踉踉蹌蹌險些站不穩,竟忘記要把腳放下,晃得在原地跳了幾步,才勉強穩住腳跟。

“……”溫如玉羞愧極了,原本白嫩的臉頰瞬間蒙上紅暈,耳垂泛紅,她知道不遂了禾塵的願,那張嘴不知還會說出什麼荒唐話來,歎了口氣脫下披風揉成團,用恰好的力道甩了到禾塵跟前。

“姑娘,比試還未開始呢,你未免也太心急了。

”下注者看著禾塵撿起銀子,仔細拍了拍沾惹上的塵土,又吹了吹才放到膝蓋上的披風裡,生怕披風沾染上灰塵,嘲笑道:“等下沈倦輸了,你還得攤開發放多麻煩,還是彆白忙活了。

禾塵撿完最後幾塊碎銀,吹了吹,篤定道:“她肯定會贏的,這錢我賺定了。

”說著起身把披風四角提起,抽出其中一角繞了兩圈牢牢纏住打上活結,碎銀捆綁得結結實實。

沈倦和年君華相比,多學了一門點學術,對峙起來也較為從容些。

不過她身形瘦弱,對手並未把她放在眼裡。

在上台前,她已服下解藥,軟筋散也偷偷灑在腰間束帶裡,見對手輕視她,取消使用軟筋散的對策。

她利用餘光觀測和擂台邊緣的距離,逐漸後退,裝出害怕對方的神情,對手果然中計,步步緊逼,那人冷哼一聲,嘲笑道:“再退可就下台了。

目測和邊緣僅剩半步的距離,沈倦停下腳步,身子微躬,左手背腰,僅伸手右手迎戰,激他:“誰下台還不一定呢,有何手段使出來便是。

“嗬,口氣還不小,我今日就讓見識見識鐵沙掌的威力。

”對手大叫一聲,“啊,看招——”

“小心!”尹妤清急得出聲提醒。

沈倦聽到尹妤清在提醒,笑意更甚,同時運用幻影步法,一個側身,輕易躲過橫劈而來的手掌,腳底並未停歇,她飛快變換步法,身子瞬間幻變為非實非虛的黑影,渾然像隻滑溜溜的泥鰍。

對方看不清打不到,氣得麵色通紅,大叫:“你躲什麼躲,有本事正麵跟我打一場。

”沈倦卻不理他,一直在擂台邊緣遊走,不時轉頭看尹妤清。

那人被沈倦耍得團團轉,心急如焚,又見她竟然分心和台上的尹妤清眉來眼去,氣得直捶自己胸口。

見時機成熟,沈倦突然加快變換速度,繞到對手身後,刹那間,手起指落,速度快,準度精,力度對於同樣消瘦的對手來說剛好夠用。

那人瞬間被定住,惱羞成怒道:“你耍陰招!”

點穴法初試就奏效,沈倦信心倍增,卻也不敢大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踢向對手下盤。

二人博弈本就靠近邊緣,經沈倦一踢,便滾下擂台,第一場沈倦也勝得較為輕鬆。

這一切尹妤清全程目擊,觀戰時,看沈倦一直故意激怒對方,嚇得她心懸到嗓子眼,坐立難安,站起身雙手緊握,有些後悔設下招親比試,雖然明令禁止不得帶任何暗器、兵器上台,但人心難防,生怕沈倦在擂台上有個好歹,好在第一場有驚無險。

和塵一躍而起,高呼:“贏啦!我贏啦!”說著不忘向溫如玉炫耀,一副你新衣裳有著落的模樣。

賭輸的人麵色大都相似,均一臉不可置信看了看被打下台的人,又揉了揉眼睛,確認台上那人,發現冇有看錯,確實是沈倦無無疑,“不是吧,她居然贏了。

“那是家裡一個月的開支啊……”

“完了,回去要捱罵了……”

“來,再賭一局,我就不信沈倦還能贏得了下一場。

”一人心有不甘,從胸口處掏出餘下碎銀,“姑娘,可不能贏了錢就不玩了。

“是啊,哪有贏了錢就收手的道理,繼續,繼續,我繼續買她輸。

“……”

禾塵當然想奉陪到底,隻是還冇來得及開口,聽到衙役厲聲嗬斥:“嚷嚷什麼呢,這是尹中書選贅婿的場地,不是賭場,再玩,全到去衙署牢房關上幾日。

方纔引起的躁動他們拉起的防線差點被人群擠破,聽到又要對賭,領頭的氣不打一處來,給幾個衙役使眼色,將防線又拉緊了些。

下注之人多為吃瓜湊熱鬨,因禾塵一句話心生貪念,想以小博大,誤以為眼見便為實,一下子叫豬油蒙了心,輸了錢本就不好受,聽到要被抓去坐牢,縱有怨氣也不敢再說,唯有嚥下惡氣,暗自叫苦。

參試者共計三十六人,兩人一組,第一場共分為十八組,擂台僅有四處,先比完第一場的人需等候餘下的參試者比完,方能重新抽簽進入第二場。

沈倦較早上場,比完後在台下稍作休息,默默覆盤比試時不經意露出的破綻。

經過一個多時辰的比試,第一場勝出者僅剩十八人,隻需組成九組,分三次比試。

聞香瀉藥下得重,黎叔反反覆覆發作,來回奔波幾次,遂不再折騰。

抽簽事宜依然由尹妤清負責,她按照第一次抽取的手法,巧妙避開沈倦和龔具仁交手,重新抽簽後,沈倦首遇強敵,和隋邊武館的武夫一組,其他幾人仍是對戰強敵,為沈倦掃清障礙。

因第一場打敗對手頗為順利,沈倦第二場依葫蘆畫瓢,照搬上次策略,隻是此次對手身材高大魁梧,和沈倦站一起,對比鮮明,不容小覷。

那人也觀戰了沈倦如何打敗上一個對手,清楚她的套路,並不吃她的激將法,一直在擂台中間繞圈打轉,眼神直直盯著沈倦,企圖找出她的弱點。

僵持許久,雙方均不敢草率出手,對方也不上當,沈倦隻能作罷,打消將人引到擂台邊緣的計劃。

她稍稍往擂台中間挪動腳步,和對方始終保持九尺左右的距離,也在打量對方,激道:“怎麼,我都走到這兒了,你還不敢出手,看你比我高比我壯,冇曾想膽子竟然這麼小,比剛纔那位仁兄還不如。

“我知你在激我。

”武夫拳頭握了又鬆,側頭看離擂台邊緣較遠,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話剛落,猛下重手,沈倦冇料到他冷不防快速進攻揮拳而來,逼得接連後退幾步,左右側身閃躲。

擂台下方纔輸錢的幾個男子,冷言冷語,見沈倦處於下風,紛紛拍手叫好,似乎這樣才能解心頭之恨。

喧鬨聲惹得尹妤清更加焦急,恨不得拿手中的竹筒塞到他們嘴裡,她隻是這麼想,並有閒工夫實施,眼下提醒沈倦更為重要,“當心,離他遠一些,不要太靠後了。

危險!”

尹厚蒙對沈倦不滿已久,見尹妤清三番五次提醒,麵露不悅,出聲製止道:“清兒莫要喧嘩,這樣會擾到參試者。

武夫左右揮拳朝沈倦發起攻擊,拳頭捲起陣陣寒風,一拳從她臉頰橫掃過,一拳躲避不及,硬生生打在她右側腋下方肋骨,疼得她齜牙咧嘴,不禁倒吸一口冷氣,生生忍住疼痛,快速側身爬起,退到擂台邊緣。

見沈倦又故技重施,武夫不敢冒然上前,在原地繞圈和沈倦僵持,不時調整防護姿勢。

沈倦瞄準時機,咬牙忍痛快速變化步法發起進攻,不給對方反應時間,三五步就繞到對手左後方,同時伸手點在其定穴上,隨即拉開兩三步距離。

察覺到對方身子僵住,沈倦疾步上前,使出蠻力猛向對方下盤踢去,武夫倒下震得擂台木板嘎吱作響,輕微晃盪,一時灰塵四起。

沈倦迅速拖起對方脖間的衣服,背對武夫連拖帶拽,她料到武夫可能有些重,冇曾想如此重,才拖幾步,累得直喘粗氣,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到地上,留下兩三滴水痕。

這時武夫手抖動著正緩緩抬起,尹妤清顧不上尹厚蒙的叮囑,急聲道:“他動了,快放開他。

沈倦聞言轉身,同時手插入腰間,沾上軟筋粉,顧不上危險,近身揮掌,毫無章法打在對方臉上,武夫緩和片刻,已恢複過來,對著沈倦腰間又是重拳一擊,沈倦瞬間被擊飛到擂台邊緣,離下台隻差臨門一腳。

“點穴法確實不錯,可惜你技術不到家,剛纔那位兄台身形瘦弱,你才點得準,力道能全部落到穴位上,我皮糙肉厚,你奈何不了我。

”武夫邊走邊扭動腦袋,踢了踢腿,逐步靠近沈倦,逼問道:“服不服?”

沈倦側躺雙手捂著肚子,身子蜷縮在一起,嘴角卻掛著笑,鮮紅的血液從口中流出,嘴裡唸叨著:“壹,貳,叁,肆,伍。

“大聲點,聽不清。

看樣子是不服。

”武夫冷笑一聲,一麵抬腳,一麵道:“死到臨,頭了還……”

“柒。

”沈倦唸完鬆了口氣,翻身仰躺,嗬嗬大笑,武夫伴隨著柒字搖搖晃晃,口中嘴硬二字還未說完就掉下擂台。

“這,都能贏??”台下圍觀百姓目瞪口呆,嘴巴微張,許久冇回過神來,其他三個擂台正比試的參試者也紛紛停下,看了過來。

第112章

尹府招婿(下)

從尹妤清所站視角看不見沈倦麵部表情,

僅能從她急促的呼吸中觀測到胸口起伏,尹妤清大驚,“沈倦——”她高聲喊沈倦名字,

生怕她昏死過去。

“你作甚?”尹厚蒙連忙拽住人,

猜到她要去看沈倦,

冷冷道:“比武受傷乃常事。

尹妤清手使勁掙紮,回頭急聲道:“她受傷了!我要確認她是否平安無事!阿父,

不要攔我。

“那又如何,

對方不也被他打下擂台,

受傷的何止他一人,難不成你要一一關心?”尹厚蒙手拽得更緊,

“最後一場,

由阿父主持,

你先回府休息,到了文試我自會讓人喊你出來。

聞香,送小姐回府。

“我不要,阿父,我也不瞞您,

此番招親比試本就是為沈倦而設,

我從始至終想選的人一直是她,從未變過。

“我早看出來了,你將婚姻大事搬至擂台上較量,

就該知曉,

結果早已不是你可以左右得了的,有龔具仁在,

沈倦他贏不了。

前前後後,尹妤清幾番推演,

事情發展走向雖偶發不測,都能一一化解,餘下九人中,請的幫手也都還在其中,不信萬全之策下沈倦會輸,焦急反駁道:“她會贏的,她已經連勝兩場了!”

尹厚蒙怒指沈倦方向,厲聲道:“你好好瞧清楚,他受了重傷,站都站不起來,經過兩場比試,勝出者越來越強,他那副殘敗之軀防守已是難事,更何況要進攻敵方。

禾塵在台下看得心急如焚,奈何被衙役牢牢圍著,無法上台為沈倦察看傷勢,而尹妤清被尹厚蒙拉著,也走不開身,隻好向溫如玉求助,“師兄速戰速決,快看看沈倦怎麼樣”

正和對手過招的溫如玉聞言看向沈倦,見她還攤在台上,臉色蒼白,胸前還有血跡,頓感不妙,火速解決完對手,飛身躍起,一眨眼來到沈倦身旁,隨即蹲下身,關切道:“還撐得住嗎?”

“無礙。

”沈倦拉住溫如玉伸來的手,仰身稍微坐了直些,一麵揉肋骨,一麵虛聲道:“多虧了幻影步,這一拳雖冇來得及躲開,卻也削弱了些許力道,拳頭僅是擦著皮肉一掃而過,萬幸冇傷到骨頭。

兩人交戰時,溫如玉還未上場比試,目睹沈倦躲閃不及捱了一拳,上場時又瞧見她腰間捱了第二拳,溫如玉眉頭緊鎖,扶沈倦起身,擔憂道:“腰間那拳可不輕。

她目光落在沈倦臉上打量,見沈倦嘴唇紅潤不是本色,是因方纔那口鮮血染上的,未染上的地方白得毫無血色,又想到武夫身材健碩一身蠻力,那拳下去怕是傷到了內臟。

沈倦察覺到溫如玉一直在觀察自己的情況,忽然手被對方抓起,手正要落在她脈搏上,她心虛忙抽回手,眼神飄忽不定,小聲道:“那人下手確實挺重的。

”她稍稍挺起身子,故作輕鬆指著眼睛,“你看,痛得我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溫如玉看她晦疾避醫的樣子,更加證實心中猜測,猶豫半晌,道:“要不第三場彆比了,我替你解決掉所有對手進入文試,我倒也識些字,待我贏得文試,日後再讓尹姑娘找個由頭悔婚便是。

溫如玉自小便在杏林堂長大,讀的都是些醫書和武籍,識字是真,隻是所學方向和一般名門望族不同,沈倦難免有所顧慮。

沈倦笑道:“文試不是識些字就可以的,而且,一旦選出頭籌,無需昭告,在場的百姓很快會將訊息傳遍整個京都,瞞不了,陛下賜婚亦是悔不得。

”她說完扭頭看向尹妤清方向,見她被兩個家丁圍著,而尹厚蒙臉色陰沉正盯著她看,回頭繼續說道:“溫姑娘好意我心領了,第三場我想賭一把。

“餘下九人中武力均不弱,你有傷在身,幻影步和點穴法已讓人摸透,會很難。

”溫如玉不忍告知,萬一匹配到的對手還是龔具人,沈倦狀況堪憂。

“不是還有軟筋散嘛,那可真是好東西,方纔那武夫都是叫軟筋散打下台的。

對了,你們杏林堂名聲在外,有冇有那種吃了感受不到疼痛的藥?”

“有,等下找師妹拿給你。

”溫如玉見她執意參加第三場,遂不再規勸,“能走得動嗎?我扶你下台。

兩人走到禾塵跟前,傳達沈倦訴求,氣得禾塵差點破口大罵,“瘋了不成,你要是冇比武,難受吃些麻沸散止痛並無不可,可你受傷還要跟人對戰,萬一對方打你打得重,你感受不到疼痛,後果多嚴重你清楚嗎?”

沈倦苦笑,“我彆無他法,唯有贏得第三場比試。

”見禾塵不願,她話鋒一轉,使了苦肉計,

“若是和姑娘為難,我咬咬牙,忍忍也可以。

溫如玉歎了口氣,勸說禾塵:“師妹你且給她吧,止了痛她方能無所顧慮對戰。

“拿著。

”禾塵從袖口處掏出原本給年君華準備的藥粉,塞到沈倦手裡。

隻是年君華第二場就叫人打下擂台,冇用上,冇想到卻讓沈倦用上了,也不知自己做得對不對,擔心沈倦在比試中有個好歹,她無法向尹妤清交代。

沈倦料到她所慮,安慰道:“多謝和姑娘,你放心,我知分寸的。

“咚——”這時台上銅鑼聲又響起,尹厚蒙高聲道:“諸位,經兩場比試,有九人順利進入到第三場比試,現由我為諸位抽簽配對。

忽然一人舉手,大聲喊道:“我,我,我退出,不比了。

那人自動退出,九人僅剩下八人,八人中有沈倦、溫如玉、薑雲、龔具仁,柏歌在第二場不敵武館館主隋邊,和年君華雙雙出局,此時雙數恰好組成四組。

上場前,沈倦將軟筋散全部倒塗抹在外衣、脖間、臉上、頭髮,渾身上下沾了個遍,深知自己受傷狀態較前兩場差太多,那點現學的皮毛功夫,應對不了經過兩場比試篩選下來的高手,隻能用此法。

吃止痛藥也是為了能聚精會神和對手周旋,避免分心。

她不懼怕近身交戰,也不用點穴法,僅用幻影步躲避對方攻擊,儲存體力。

隻要對手碰到她,堅持到軟筋散發作前不被打下擂台,就可以順利進入文試。

前兩場是尹妤清作弊,她才僥倖逃過一劫,而這次由尹厚蒙出手抽簽,一切隻能聽天由命,不料,龔具仁竟和隋邊一組。

她自認為這是上天見不得有情人未能終成眷屬,出手幫她一把。

從前兩場觀戰來看,龔具仁勝出毫無懸念,這也意味著,他會進入第二輪文試,和沈倦正麵交鋒,沈倦隻知對方武藝精湛,才學方麵卻一無所知,心中憂慮分毫未減。

*

司馬府

申時三刻許,距離武試已過去一個多時辰,沈涇陽剛從柴府回來,讓鐘祥去請沈倦出來,打算告訴她沈柴兩家聯姻事宜,約莫半晌,就見鐘祥疾步而來,後麵跟著那兩名看管沈倦的家丁,卻不見沈倦人影。

鐘祥將人領到沈涇陽跟前,道:“你們自己跟老爺交代吧。

兩名家丁戰戰兢兢地上前,瞬間撲通跪地,不斷磕頭求饒,“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冇能看住大公子。

沈涇陽大驚,怒道:“廢物,兩個人四雙眼睛,還盯不住一個人,他難不成長了翅膀?”

家丁也不知沈倦怎麼就突然消失不見,麵對沈涇陽的質問,無從解釋,瑟瑟發抖,多的話也說不出來。

“速去備馬車。

鐘祥,快,帶上幾名家丁,隨我去捉逆子。

”沈涇陽出了正廳,疾步朝府門方向走。

“都停下,你們幾個跟我走。

”鐘祥招手,叫上四五個正在廳前院落修剪盆景枯枝的家丁,緊跟沈涇陽身後。

“老爺,據我所知,尹府此番招婿設了武試和文試,武試在前,大公子自小隻讀聖賢書,手無縛雞之力,尹府家大業大,必定有諸多英雄豪傑赴試,大公子隻會吃些苦頭,應該進不了文試,您莫生氣。

“話是這麼說,可咱司馬府都不起這個臉啊,快去把他押回來。

鐘祥小聲道:“現已是申時三刻。

”言外之意是武試已過去一個多時辰,沈倦參試一事應是傳得人儘皆知了。

聽到此話,沈涇陽腳步放慢了些,想到臉麵已經被丟儘,沈倦確實掀不起什麼風波,不似方纔那麼急了,不料剛走到府門,就聽到門外送菜的農戶在交談此事。

“冇想到,沈倦看著柔柔弱弱,居然連贏兩場,要不是要送菜,真想留在尹府再觀摩一下,誒,你說,他能挺過第三場嗎?方纔看到他倒在擂台上,好像受了很重的傷。

“你說什麼?”沈涇陽快步走到兩人跟前,“方纔可是在說尹府招親一事?”

“是,是。

”農戶並不知道眼前身著桑錦華服是當今大司馬,他們平日裡隻和沈府的廚子打交道,見過幾次鐘祥,瞧鐘祥畢恭畢敬跟在沈涇陽身後,大概猜到是這大宅子的主子。

沈涇陽急聲問:“你們可知沈倦如何?”

農戶如實回道:“他,他連贏兩場,我們經過的時候看見他躺在擂台上,好像受了傷,其餘的我們也不知曉。

“混賬東西。

”沈涇陽聞此噩耗氣得扶額,“快,快,趕緊去尹府。

待沈涇陽趕到時,正值尹妤清敲下銅鑼,沈涇陽暗叫不好,隨即耳間傳來尹妤清的聲音,“諸位,請安靜一下,現文試結果已出,由我為諸位宣讀。

議論聲雖隨著銅鑼聲戛然而止,不過半晌,又有幾人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果真人不可貌相也,你看龔具仁那臉凶相,不料也有幾分才學,僅遜於沈倦。

“可不是,沈倦倒真讓人刮目相看,誰能料到他能連贏三場武試。

尹妤清提高聲量,在一片曹噪聲中,由最後一名開始宣讀:“文試第四名——薑公子,文試第三名——溫公子。

“是啊,還好冇有再下注,否則得輸到傾家蕩產。

“你說他又何必如此,早知如此當初何必休妻,難不成喜歡吃回頭草?”

“……”

她稍作停頓,方纔念出龔具仁名次,“文試第二名——城門候龔具仁。

“接下來,便是文試第一名……”話未說完,就被沈涇陽出聲製止,“不可——”

此話一出,眾人目光紛紛投向沈涇陽,這時維持秩序的衙役也認出是大司馬,忙上前行禮,恭敬道:“參見沈大人。

”自覺讓開路,讓沈涇陽和一乾家丁走向擂台。

第113章

守得雲開

在尹妤清開始宣讀名次時,

沈涇陽剛要下馬車,他站在馬車上眺望擂台,看沈倦赫然站在台上,

又聽到人群中的議論聲,

膽戰心寒,

雖冇聽到沈倦名字卻已猜到是她贏了文試,不得不出聲製止。

冇了衙役圍起的肉身防線,

沈涇陽暢通無阻,

大刀闊步穿過人群,

急奔擂台,氣喘籲籲地衝向台階,

一麵疾走,

一麵側頭催後麵的家丁:“快跟上。

“阿父,

你怎麼來了?”沈倦看沈涇陽來勢洶洶,忙快步走到他跟前,雙手張開擋住去路,不願沈涇陽再往前踏一步。

她還冇聽到尹妤清當衆宣佈她的名次,曆儘千辛萬苦取得的結果還冇正是蓋章定論,

不能讓他攪黃。

沈涇陽橫眉瞪了沈倦一眼,

推開她,“逆子,看看你乾的好事,

回府再收拾你。

”隨後走到尹厚蒙麵前,

對他作揖略表歉意,道:“尹大人著實對不住了。

眾目睽睽之下,

尹厚蒙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眼裡含霜,

明知故問道:“大司馬,如此興師動眾所為何事?”

沈涇陽轉身掃了一圈擂台下圍觀的百姓,眾人正齊刷刷盯著擂台,不禁歎了口氣。

他先是出聲製止,又帶人一乾家丁登台,十有**都認定他是來惹是生非,讓尹厚蒙下不了檯麵的,若是處理不妥當,不知會被傳成什麼樣子。

意識到等下所言或多或少有損兩家和氣,他和尹厚蒙同朝為官,又是同屬太子一派,明麵上自然不能鬨得太難看,他湊近尹厚蒙,將人拉到一旁,小聲道:“實不相瞞,沈倦已和柴家小女定下婚約,不日即將成婚,尹府招婿何等重要,怎能讓我這上不了檯麵的逆子,壞了尹家喜事。

聞此言,沈倦和尹妤清同時看向對方,沈倦搖頭否認,尹妤清眼中滿是疑惑不解和失望,冷著臉頭看向沈涇陽,急切想知道後續,她知道柴家有心與沈家聯姻,卻冇想到已經走到定親這步,頓時悲從中來,招親儼然成了荒唐的鬨劇。

尹厚蒙聽後,臉色發青,怒目圓睜,奮力甩開沈涇陽,壓著嗓子道:“欺人太甚!你們欺人太甚!既然和柴家定下婚約,他又何苦來演這出,安的什麼心,非得叫全京都的百姓看清兒笑話。

“尹大人誤會了,沈家絕無此意,是我管教無方,冇能看住他,趁名次還冇公佈,不如就……”沈涇陽欲言又止,看著尹厚蒙逐漸陰沉的臉,心虛得說不出後麵的話。

尹厚蒙猜到沈涇陽要讓他開口化解此事,明明是沈家有錯在先,卻要他們受害方來出頭露麵,怒意更甚,反問道:“就如何?他連勝三場武試,又贏了文試,台下百姓看得真真切切,你要我掩耳盜鈴,告訴他們結果錯了,禍是你沈家闖下的,為何要讓我尹家來收拾殘局,真當我尹家好欺負。

“我們走。

”尹厚蒙拉著尹妤清,便往擂台左側的台階方向走,打算讓沈涇陽自己向百姓交代。

沈倦緊跟其後忙解釋道:“我冇有,你相信我。

是我阿父瞞著定下的,做不得數,我絕不會做這種事。

尹厚蒙當即停住腳步,站在台階上,回頭嗬斥道:“住口!你把我家清兒當成什麼人了,一而再再而三戲弄她,給我滾,彆在尹府門前丟人現眼。

”話落,又拉著尹妤清下台階。

台下百姓,都踮著腳尖,昂著頭,興奮地朝台上張望,毫不避諱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嘴中唸唸有詞,嘈雜聲此起彼伏,而尹妤清卻聽不見,隻覺得一瞬間,天地寂寥無聲,漸漸地眼睛失焦,彷彿被蒙上一層灰濛濛的鏡片,周圍事物開始扭曲粘連在一起,分辨不清形狀和顏色。

多日來的期待頃刻間蕩然無存,無儘的絕望和無助充斥在心頭,幻變成無邊無際的深淵,正一點一點吞噬她僅存的意誌。

她分不清是心累還是身累,身體像被抽走了魂魄,留下一副空蕩軀殼,任由尹厚蒙拉著走。

自以為思慮周全,做到百密無一疏,方纔沈倦文試獲得第一,為她歡呼雀躍還曆曆在目,那刻,她真以為往後餘生,迎接她們的隻有天長地久,永不分離。

那一瞬間,充滿對未來無限憧憬和希冀,幸福得像一場永遠不會醒美夢,好像黑夜裡明月繁星要摘下來,也隻是抬手間的事。

一路走來,不斷清掃障礙,以為守得雲開終見月明,不料父輩的阻攔日益加重,在今日徹底抖落漫天繁星,留給她望不見儘頭的黑夜。

沈柴兩家聯姻,如同一盆冷水,澆醒了她沉睡不願醒的美夢,放妻書一語成讖,她和沈倦當真要從此一彆兩寬,各生歡喜。

沈倦鼻子一酸,她不知為何兩相情願,卻還要受到這麼多不公和阻礙,見尹妤清魂不守舍,眼眸冇有光彩,強忍著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知道她是信了沈柴兩家聯姻,緊跟上前,急忙擦掉臉上的淚水,不想被尹厚蒙看見狼狽模樣,本就對她不滿,若是見此情形,怕他認為自己是個遇事隻會哭哭啼啼,冇有半點擔當的人。

她一麵走,一麵解釋:“姩姩,你彆當真,我阿父所言均是假的。

我今日出門時都未聽及此事,定是我阿父為了不讓我成為尹府贅婿才扯的由頭。

尹大人,我對姩姩一片真心,天地可鑒,絕不敢戲弄她,也不會辜負她。

“住口!你不配叫她姩姩。

”尹厚蒙怒指沈倦,“多說無益,你走吧,彆叫此事鬨得太難看。

此時沈涇陽也跟進尹府大門,“尹大人,府上人多眼雜,不如尋處安靜地說話。

進了府,冇有那麼多人盯著,尹厚蒙也不再刻意偽裝,大聲回道:“冇什麼好說的,你將他帶走,我自會處理。

畢竟有求於人的是沈涇陽,他隻能壓著怒火,耐著性子道:“招親比試一事陛下知曉,如今我這逆子拔得頭籌,實屬我管教不嚴,冇能攔住他,才惹了這麼大禍,尹大人還是出去給眾人一個交代,就說看錯了,第一名不是沈倦,再將第二名提為頭等,如何?”

“你把我尹厚蒙當成什麼了?我豈是言而無信之人。

”尹厚蒙放開尹妤清,把她擋在身後,不願沈倦進一步接觸,“離她遠一點!”

“尹大人,你不願意把姑娘嫁入沈府,煞費苦心搞了這出,沈家如今和柴家也有婚約,就此作罷對咱們兩家都好,為何還要糾纏不清。

“沈大人,難不成是我架著刀把他綁來的?是你家糾纏不清,是他恬不知羞。

“尹大人,慎言。

”沈涇陽見尹厚蒙軟硬不吃,一時半會兒難以鬆口,沈倦留在尹府隻會添亂,決定先將她押解回去,他留下來商量如何妥善處置,扭頭對站在身後的鐘祥說道:“鐘祥,先把他帶回府去。

沈倦往後左側挪了幾步,急聲回道:“我不走,我為何要走。

“尹府是招贅婿,你聽清了嗎?”沈涇陽壓低了聲,怒意噴泄而出,到了此時沈倦還執迷不悟,讓他寒心。

沈倦卻無視沈涇陽的怒意,堅決回道:“我知道。

“知道你還來,逆子,你個不孝子,我們沈家丟不起這個人。

”沈涇陽一麵說著一麵揚起手,正欲朝沈倦打去,意識到是來尹府解決事情的,在外人麵前教訓沈倦不好看,生生又把手放了下去。

沈倦心灰意冷,無奈搖頭,他心裡從頭到尾隻有沈家的麵子,沈家的顏麵,沈家的將來,皆是他一人的私心,渾然不顧沈家每個人心中所求。

為了所謂的顏麵,明知賈善仁雇兇殺人,還要嫣兒下嫁,為了麵子,可以把壞事乾儘的康潔兒養幽禁在府中,以及那虛無縹緲的沈家的將來,視身份未明的幼童為己出。

現在還要親手毀滅掉她得之不易的幸福。

這些麵子、顏麵、將來,都與她無關,她不在乎。

她終於認清,在這些虛榮之下,自己不過也是沈涇陽用來填補沈家顏麵的一部分。

她已經忍了太久太久了,如今卻是一刻也忍不下去了,“那我便不做沈家人,丟人自然丟不到你臉上。

“逆子。

”沈涇陽被激得又揚起手,朝沈倦臉上揮去,沈倦並未躲避,和沈涇陽正麵對視,眼神堅定,也不閃躲,竟然有些期待那一巴掌。

“老爺,使不得。

”鐘祥拉住沈涇陽,此時尹妤清也已回神,見沈涇陽要打沈倦,忙上前拽住沈倦,拉到一旁,關切道:“你還好嗎?”

沈倦搖了搖頭:忍不住哽咽道:“不好,這裡,還有這裡,都捱了重拳,疼得難受。

”她又指著胸口,委屈道:“可都疼不過這裡。

尹妤清神情微微有些恍惚,隨後慘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無奈,伸手將沈倦鬢角淩亂的髮絲挽到耳後,柔聲道:“回去找禾塵拿些治跌打損傷的藥膏塗抹。

“藥膏治不了這裡的疼,你信我好嗎,我絕不會和柴羨成親的。

不等尹妤清開口,鐘祥已走到沈倦旁,勸說道:“大公子,先跟我回府吧。

一番僵持,沈涇陽和尹厚蒙都失去耐性,尹厚蒙不願繼續糾纏,遂下了逐客令,“都請回吧,我們冇什麼好說的。

忽然府外騷動聲逐漸高起,一聲:“聖旨到——”打破了僵局。

尹府小廝急匆匆跑進府門,稟告:“老爺,宮裡來旨意了,貴人讓老爺,小姐,還有沈大人父子,一併出府接旨。

通常聖旨會在府內宣讀,今日選在府外,又強調接旨之人,定是想讓在場的百姓知曉內容,不想也知道事關沈倦和尹妤清,沈涇陽和尹厚蒙想到一處去,兩人臉色陰沉,佈滿抗拒。

沈倦和尹妤清相視一笑,十分篤定聖旨必有她們想聽見的內容,兩人神情一改方纔沉重之態,步履輕盈跟在身後。

第114章

終見月明

四人前後出了府門,

小廝在前引路,此時圍觀百姓已被衙役驅至距擂台外八.九尺處,頓時開闊許多,

騰出一方空地。

陳吉雙手捧著聖旨,

頭對著尹府方向,

他身後站著兩個年輕宦官,其中一人手中似乎拿著東西,

用紅布蓋著,

隻是距離太遠瞧不真切是何物。

等走進了,

沈倦纔看清,年輕宦官手中的紅布是硃色桑錦,

桑錦之下的物件正麵朝上,

呈弧形狀,

而幾人臉頰、耳垂和鼻頭凍得通紅,不似剛到。

她又低頭看向他們腳下,灰褐色鞋麵上大部分已成黑色,顯然是被融化的雪水浸濕,宮中距離尹府兩三裡地,

出現如此及時應是有備而來。

就在沈倦思索之際,

陳吉已迎上前,對他們行了一禮,寒暄道:“呦,

大司馬和沈大人都在呢。

陳吉冇當即宣讀聖旨,

先是詢問道:“陛下聽聞今日尹府設擂台招婿,這不前幾日,

尹姑娘當眾向陛下請求恩典,陛下特命老奴來瞧瞧,

方纔聽百姓們說,比試結果已出來,可有此事?”

聞此言,沈涇陽和尹厚蒙麵麵相覷,兩人皺著眉頭,神色凝重,沈涇陽猛地將目光轉開,尹厚蒙則是低下頭乾咳兩聲,默不吭聲。

陳吉這麼問,明顯已知曉沈倦拔得頭籌。

尹厚蒙雖對沈倦不滿,卻也見不得尹妤清難受,假使她執意如此,也不打算再阻攔。

他擔心的是沈柴兩家若真如沈涇陽所言,已定下婚約,那尹府便不能搶親,恰恰能以此為由,向盛宗稟明情況,可進可退,留足餘地,所以他絕不會做第一個開口的人,而沈涇陽不願沈倦給人當贅婿,自然也不願吭聲。

互相看不對眼的兩隻老狐狸,出奇一致,均沉默不語,陳吉冇料會是這般景象,看見兩人身後的尹妤清有小動作,像是安耐不住,決定再等上一等。

衣角忽然被拽起,沈倦側頭和尹妤清對視,瞬間會意,兩人從沈涇陽和尹厚蒙身後走到和他們並排,沈倦率先出聲道:“回陳公公,卻有此事。

尹妤清緊跟著說道:“今日比試,沈倦不負眾望,接連贏得三場武試,順利進入文試,不久前又在文試中拔得頭籌。

“哎呀,冇曾想沈大人即能文也能武,真叫人刮目相看。

這是好事啊,二位能夠再續前緣,陛下也寬心不少,恭喜尹大人擇得良婿。

陳吉鬆了口氣,道:“既是如此,那諸位跪下聽旨吧。

”他兩手攤開聖旨,笑意充斥臉頰,清了清嗓子,才正聲道:“應天順時,受茲明令,茲聞尹妤清學識淵博,品貌出眾,溫良敦厚,當擇才子配之。

今沈倦以一己之力力壓群雄,一舉拔得比試頭籌,可謂文韜武略智勇雙全,實乃人中龍鳳,萬裡挑一,孤躬聞之甚悅,二人堪稱天造地設,為成人之美,特賜婚二人,擇良辰吉日完婚。

沈倦若再休妻,全憑尹妤清處置,另特賜尹府丹書鐵券一副,欽此——”

沈倦驚得張開嘴,半天合不攏,尹妤清亦是如此,兩人顫顫巍巍道:“臣、民女接旨。

”相互扶著起身,當兩人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時,緊握對方的手,激動地眉飛色舞,淚珠早已在眼眶中打轉。

“恭喜尹姑娘得償所願。

”陳吉側頭吩咐道:“拿上來吧。

”身後宦官得令,捧著丹書鐵券快步上前。

“尹大人?”陳吉俯身,伸手欲要扶還跪在地上的尹厚蒙,提醒道:“尹大人聖旨已宣讀完,快起身,這可是求之不得的丹書鐵券,”

事已至此,尹厚蒙無奈歎了口氣,緩緩起身,“謝陛下隆恩。

“大司馬?”陳吉手在失魂落魄的沈涇陽麵前晃了晃,寬慰道:“這是喜事啊,該高興纔是。

“嗬嗬,喜事,是喜事。

”沈涇陽哭喪著臉,勉強擠出一抹微笑。

“陛下還說,姻緣天註定,沈尹兩家能再結成親家,那是上天的旨意,二位大人莫要逆天而為,應當高興纔是。

時辰不早,差事辦完,咋家也該回宮跟陛下交差了,諸位留步,咋家先行一步。

等陳吉離開,尹厚蒙冷著臉問:“沈大人,柴家那邊當如何交代?”

不等沈涇陽回答,他又道:“招親細則上,紅字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尹府是招贅婿,陛下既已下旨賜婚,我等自當遵循。

”尹厚蒙停頓片刻,盯著沈涇陽,話鋒一轉,手指著沈倦,繼續說道:“但尹家絕不允許平起平坐,他隻能有清兒一個妻子。

沈涇陽一怔,想起之前有意讓柴羨嫁入沈家,和尹妤清平起平坐,頓時心虛不已,忙回:“自然,那是自然,與柴家的婚約也僅是在商討階段,還未蓋棺定論。

隻是贅婿一事,是否再仔細商討,我沈家人丁單薄,傳出去不好聽。

尹厚蒙冷笑一聲,反問:“沈大人想必知道誠信二字如何寫吧?”

沈涇陽吃癟,未展的眉頭又緊了幾分,心有怨氣,然而話到了嘴邊,說的卻是:“當真冇有商量的餘地?”

尹厚蒙搖頭,冇想到有朝一日能叫沈涇陽吃癟,心裡頓時舒坦許多,“全京都的老百姓都看見了,如何掩人耳目,我們又如何在朝中立足,當百官表率。

沈涇陽嘴角勉強擠出的弧度一下子垮了下來,顫聲道:“尹大人。

尹厚蒙並不買他賬,望瞭望逐漸退卻的人群,還不忘噁心沈涇陽一番,他道:“府中還有諸多事宜需要善後,招親既已塵埃落定,他日我定親自登門拜訪,商量成親適宜,眼下諸事繁雜,實在脫不開身陪沈大人話家常,尹某先行一步。

商量婚事自古以來皆是男方攜媒婆上門商談,而尹厚蒙卻反其道而行之,又一次強調沈倦贅婿是既定事實,冇有商量的餘地,更不可能更改。

沈涇陽接連受氣,臉色十分難看,又無計可施,隻好作罷。

他壓著嗓子,衝沈倦道:“逆子!還不速跟我回府。

臨走時,沈倦依依不捨,問尹妤清:“那我明日能來找你嗎?”

沈涇陽一把拉過沈倦,嗬斥道:“見什麼見。

辦儀式之前,都不能見。

尹妤清跟在尹厚蒙身後,懷裡抱著聖旨,忽聞尹厚蒙道:“清兒,可是滿意了?”

尹妤清悶聲叫了聲:“阿父。

”頓時心生愧意,想到自己這幾日所作所為,確實傷了老父親的心,一時間羞愧不已,不知如何開口。

“罷了,你開心就好,沈倦能捱過三場武比,著實叫我刮目相看,我也想通了,日子是你們兩個在過,我終究不能護著你一輩子,今日一見,他應是靠得住的。

“阿父若是擔憂術士所言,我與沈倦再續前緣,也算是二婚,倒也映襯了他的話。

尹厚蒙聞言,停下腳步,轉身對著尹妤清,點了點頭,笑著說:“阿父也是這麼想的,天意如此,又豈是我等可違背的,你看,兜兜轉轉你和沈倦還是在一起了。

”他歎了口氣,轉回身子正欲抬腳走,忽然想起什麼,側身伸手,道:“清兒,來,把聖旨給我看看。

“哈哈哈哈哈——”尹厚蒙看著聖旨失聲大笑,“陛下果真使得一手好計謀啊。

”說完聖旨遞還給尹妤清,徑直朝院中走去。

尹妤清愣住,直到她攤開聖旨,看到上麵的內容,才恍然大悟。

比試於未時四刻開始,直到不久前才比出第一名,而紙上字跡乾透程度一致,可以排除不是事先擬好,將人名處空缺出來,得知結果後補上,而是早早備好,就等著沈倦勝出。

她不禁想,要是沈倦未能在比試中勝出,聖旨是不是不會如期而至,如果冇有聖旨,那她和沈倦又該何去何從。

沈倦是不是又要像去年一樣,被迫娶一個女子為妻,會不會又和那人日久生情,畢竟她和沈倦是這麼過來的。

她越想越心慌,心裡難受極了,身子忽然卸了力道,軟弱無力,屈膝蹲下,頭埋進膝蓋裡,眼淚止不住往外流,好似設想真真切切發生過一般。

但她轉念一想,十分篤定沈倦不會,她性子雖悶,很能忍耐,但卻不會輕易妥協,按照對她的理解,隻怕會不惜一切代價,爭個魚死網破,比如當即拆穿自己的女子身份,以此攪黃婚事,想到這裡她的心揪得生疼,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連呼吸都覺得痛,明明隻是設想,卻還是忍不住擔心。

悲痛過後,心緒終於有所好轉,她想,好在目前一切順利,但所憂之事還未解決,沈倦不知有冇有明白她在意的點,得想找個時間打探一下纔是。

*

繁貴富麗的馬車默默行駛在青石板路上,積雪在車軲轆碾壓下發出“呀吱”的聲音,隻是聲音很小,片刻便隱匿消失在吵鬨的街巷中,不少人認出這是司馬府的馬車,在背後指指點點,言語並不好聽。

而車內兩人對坐,陷入一片死寂。

車外不時傳來的議論聲,惹得沈涇陽如坐鍼氈,十分不快,罪魁禍首就坐在眼前,他越看越氣,終是冇忍住,一開口便罵道:“逆子,你聽聽外麵說的,這婚還冇成呢,已經生出這麼多閒言碎語來,成了我們沈家定要被成千上萬唾沫淹死,永遠抬不起頭來。

沈倦歎氣,無奈問道:“阿父,旁人的閒言碎語當真如此重要嗎?”問完不禁自嘲,顯而易見的答案,又何必自討冇趣。

沈涇陽被問得啞口無言,許久才嗬斥道:“你,你還敢狡辯。

“若是阿父當真如此介意,我與沈家斷絕關係也無不可。

就讓那些汙言穢語砸向我,我不在乎這些碰不見摸不著的汙言穢語。

“休得胡言。

”沈涇陽一聽沈倦要和他做切割,眼神堅定得不像說笑,竟有些後怕,又想到沈毅身份不明,沈倦又自甘墮落,思緒萬千,頭痛欲裂,索性合上眼,手來回按壓太陽穴。

比試後,接連三日,沈倦都冇等來尹厚蒙登門拜訪,她每日三點一線,往返於進宮、衙署、沈府,見不到尹妤清,相思之情日益加重。

第115章

女子為官

這日,

天高氣清,豔陽懸空,地上積雪未融,

太極殿大殿門口,

陸續走入三三兩兩上朝的大臣。

時辰已至,

群臣等候許久,未見盛宗擺駕出席,

議論之際,

昌平緩緩從高台左側出現,

身後跟著兩名宦官,正抬著桌椅往高台上放,

桌子就擺在盛宗龍椅旁,

擺好後,

昌平落座。

原是盛宗抱恙並未能親臨早朝,昌平臨危受命,首次以皇儲身份受命監國,代理政事。

初始朝臣私下小聲議論,並不服氣,

當昌平一一將累計半月有餘的周折批閱做出處置,

讓陳吉當眾宣讀後,閒言逐漸褪去。

《山河錦繡圖》所藏匿的寶藏地址,經秦羅敷不懈努力已徹底解開,

黑甲禁衛在兩日前奉命離京前往藏寶地,

昌平見威望建立,趁熱打鐵,

欲要藉此機會籠絡人心,她麵露笑意,

道:“本宮近日才得知諸卿俸祿五年來竟不曾變過。

眾臣一聽俸祿頓時緊張起來,各個麵麵相覷,不理解昌平所言何意。

有人心虛,想到先前宣光殿上王衝謀逆一事,誤以為昌平要清算舊賬,以目請示沈涇陽和尹厚蒙,話到嘴邊,便聞昌平道:“大司馬,尹中書,對此事有何看法?”

話雖問的兩人,昌平卻隻盯著沈涇陽看,沈涇陽不僅是百官之首,還是未來女帝之師,她這麼做,既顯得她尊師又能以沈涇陽之嘴服眾。

“回殿下,若臣冇記錯,五年前一斤牛肉二十錢,而現在竟要二十五錢。

”沈涇陽也冇摸準昌平話裡的意思,通常這麼問,無非是要節儉開支,怕是減俸征兆,又想到殿中還有不少曾動了易主心思的大臣,也認為昌平要藉此機會清算,他冇有十足的把握,隻能借牛肉暗喻物價飛漲,淩磨兩可的回覆對兩邊都有交代,不至於得罪人。

昌平點了點頭,神色平和,道:“逆賊王衝一黨所貪钜額家產,於昨日清點完畢,現已充入國庫,如今又尋得寶藏,國庫尚且充盈。

”頓了頓,又道:“本宮與父皇商議後,決定為諸卿及各地官吏增俸三成,不日擬旨下發。

增俸三成!乍一聽到這話,群臣驚得目瞪著眼,嘴微張,呆愣許久身不動,心裡暗問:這是真的嗎?片刻眉開眼笑,皆跪地扣頭道:“臣等謝太子殿下——”

昌平掃了一眼殿中喜笑顏開的群臣,眉心微微地蹙起,擔憂道:“今年各地秋收產量減半,百姓繳完稅賦,手上已無多少存糧過日,年關將至恐過不好年,等到了來年春季,又要借糧播種,萬一光景不好,影響夏收,百姓難也。

一臣子附和:“是啊,俗話說,雷打秋,冬半收。

入秋以來,打了幾次秋雷,各地收成均受到影響,殿下關心百姓疾苦,實乃國家之幸,百姓之福。

昌平接著那人話尾說:“因此,本宮也向父皇稟明其中利害關係,決定已收稅賦減半退還百姓,並減免三歲租,來年春耕種子則由朝廷統一采購派發,務必確保百姓過個安生年,來年春耕順利。

北梁自建朝來,吸取後趙前車之鑒,奉行薄祿政策,薄祿隻能維持臣子最基本的生活保障,絕大多數臣子並不靠俸祿為生。

若要過得舒坦,還需另謀出路,如利用職務之便,另謀錢財。

俸祿雖多年未增,但有額外灰色收入,手中還有分封的良田數傾,日子過得比尋常百姓家好不少。

又是增俸,又是減免稅賦,接連兩個利好訊息,一下子讓群臣雀躍不已,昌平見眾臣卸下防備之心,沉浸在喜悅中,遂將心中所謀多年的夙願道出:“父皇身體抱恙,今後由本宮監國,王衝謀逆一事,尹妤清、秦羅敷、薑雲三人傾力相助,實乃功臣,可見巾幗不讓鬚眉,本宮身邊也需要些幫襯之人。

自認為聽出昌平話外之意,吏部尚書忙出列,稟道:“殿下所言極是,吏部會儘早擬出一份名單,交由殿下篩選。

“秦羅敷已由父皇任命為出使西域的使臣,算是開了女子為官的先例。

”昌平笑了笑,話語忽然一轉,道:“明年科舉,便讓北梁的女子們也參加。

吏部先起草一份細則,再來和本宮商議,年末昭告天下。

本宮希望北梁是個容納萬物的國家,不論男女,不論世族寒門,在北梁皆能憑藉才學大展宏圖。

此言一出,群臣嘩然,除了沈涇陽和尹厚蒙閉口不言,靜觀其變,其餘人齊聲諫道:“還請殿下三思啊——”

昌平合上奏摺,似笑非笑,這群老賊,關乎自身利益時倒是出奇一致的齊心,她要不是擔心一下子罷黜太多人,致使朝中無人辦事,各地衙署無法運轉,真想殺雞儆猴,殺殺他們的銳氣,苦於還來不及組建忠於自己的黨派,不得不先嚥下這口氣。

她眼如利劍露寒光,反問道:“諸卿如何知曉,本宮今日所言不是思之又思慎之又慎。

“這——”群臣啞口無言,頭低垂下去,不敢再貿然進言,怕觸了黴頭。

她冷著臉,起身走之高台外側,背手而立,傲視群臣:“爾等皆是國之棟梁,身居高位,理應為北梁百姓所思,此番增俸免稅,爾等均受利匪淺,難不成要屍位素餐?”

聞此言,群臣慌了,忙道:“殿下言重了,臣等絕無此意。

最見不得這些吃了些甜頭,就蹬鼻子上臉的老狐狸,昌平繼續逼問道:“既無此意,便是諸位認為自己能力才學均不如女子?所以纔不敢與女子同朝為官?”

接連幾番逼問,群臣哪裡招架得住,就算招架得住,想在朝中混口飯吃,也不敢正麵和未來的君主硬剛,遂紛紛將目光投向沈涇陽和尹厚蒙,一人小聲求助道:“兩位大人,還請說句話啊。

尹厚蒙見眾人的目光都轉到他和沈涇陽身上,而沈涇陽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此時正整理官服。

一陣無奈,走出佇列對著昌平作揖行禮,斟酌許久開口道:“自古以來均未有女子為官之例。

見尹厚蒙也是如此想,群臣忙附和:“是啊,中書令所言極是,還望殿下收回成命。

可剛附和完,尹厚蒙話鋒一轉,卻說:“也無立皇女為儲之例,陛下已開先河,我等亦見證了殿下的能力。

再者,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符合時局的規矩改了便是。

”他頓了頓,走到沈涇陽附近,揚起嘴角舉例道:“京兆尹出身司馬府,不也是做了我尹家的上門女婿,這種情況以前也未曾有過,是不是大司馬。

沈涇陽冇料到尹厚蒙當眾提及此事,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見眾人還在等他開口,隻好說:“殿下所言極是,臣也讚成,待陛下百年後,殿下早晚要執掌朝政,身邊確實需要些女官。

先主敷

吏部尚書也跟著說:“諸位同僚,捫心自問,族譜往上數幾代,哪家不是寒門出身,臣也認同殿下所言。

得沈涇陽和尹厚蒙兩人站隊,又有吏部尚書投誠,僵局一下子破了,其他大臣就算不滿也隻能作罷,隨著昌平一聲散朝,女子入仕為官就此蓋棺定論。

散朝後,群臣陸陸續續走出太極殿,尹厚蒙和兩個臣子並排走著,有說有笑,沈倦有話想問,卻不敢擅自上前,生怕打擾到他們談話,惹尹厚蒙生氣。

她隻得默默在身後跟著,眼瞧著就快走至停馬車的場所,心越發急了,好在有一個人眼尖,瞧見沈倦尾隨一路,似有事要找尹厚蒙,忙和另一人使了眼色,草草結束談話離開。

那兩人前腳剛走,沈倦便快步跟上前,叫道:“尹大人,尹大人。

“何事?”尹厚蒙早就看見沈倦跟在身後,不想跟她說話,才一直和另外兩人瞎扯,冇曾想那兩人識趣走開了。

沈倦頗為委屈道:“那日您說會擇日上門商量成親事宜,算一算都過去三日之久了。

尹厚蒙怔然,原來是為了這事,強忍住笑意,道:“過兩日,我抽個空自會去沈府。

”心想:這小子真是猴急,上趕著給尹府當贅婿,絲毫不管沈涇陽的麵子,當真有趣。

他話音剛落,又聽沈倦說:“我能隨您一塊出宮嗎?我阿父還在生我的氣,見我來找您,又撇下我先行出宮了。

跟我出宮?尹厚蒙略一沉吟,望瞭望她身後,當真冇看見沈涇陽身影,指了指前方道:“馬車就在前頭,跟我走吧。

“多謝尹大人。

上了車,還未落座,便聽尹厚蒙道:“你等下有事嗎?”

沈倦愣了一下,以為尹厚蒙有事相托,不敢說還要去趟衙署,撒謊道:“冇,冇事。

“想不想見清兒?”尹厚蒙聞言一喜,心裡起了小心思。

“想。

”沈倦點頭,隨後遲疑道:“可是,阿父說舉行儀式前,新人不能見麵。

尹厚蒙擺了擺手,道:“你們都成過一次親了,算不上新人,這習俗對你兩不作數。

“好。

等到了尹府,尹厚蒙卻領著她直奔書房,“你先坐著,清兒一早就出了府,此時還冇回來。

”隨後轉身前往格子處搬來棋盤,坐到她對麵,將裝著白子的棋缽,推到她麵前,晃眼間已在棋盤落下一枚黑子,頭也不抬道:“來,我們邊下棋邊等她。

屋內燒了火炭,有些燥熱,沈倦隨手接下披風,搭在一旁,“她幾時能回來啊?”一麵問著,一麵落子。

“她晌午會回來吃飯的。

此時才巳時二刻,距離吃午飯還有兩個時辰,又想起尹妤清說尹厚蒙棋德不太好,下起來會冇完冇了,頓時有些後悔跟來尹府。

一心想著萬一尹妤清晌午冇回來吃飯,那得下至何時,恍惚之際,忽聞有人在說話,她晃了晃腦袋,隻見尹厚蒙手在她眼前晃,“到你了。

來去之間,已是晌午,管家黎叔前來扣門:“老爺,該吃午飯了。

尹厚蒙不為所動,正在思索如何解困局,高聲道:“等一下,等我下完這盤。

坐了兩個時辰冇挪動位置,沈倦腰痠背痛,手輕輕敲打腰部,眼光彙聚在可以一招致命的地方,看了眼尹厚蒙,鼓起勇氣落了下去,“尹大人,還是先吃飯吧,下久了也該起來活絡一下筋骨。

尹厚蒙目瞪口呆看著沈倦落下終結一子,歎了口氣,“不得不說,你棋藝當真不錯,日後可得多陪我下下棋。

第116章

急不可耐

到了膳廳,

沈倦四下環視,不見尹妤清,又見尹厚蒙摸著鼻子低頭落座,

欲躲避她的眼神。

桌上僅擺了兩副碗筷,

頓時明白,

尹厚蒙是哄騙她來下棋解手癮的,心想得找個藉口趕緊離開,

不然吃完午飯還得繼續陪下棋。

可想到自己撇下政事,

專門來尹府一遭也不容易,

要是就這麼走了,成親前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來,

終是忍不住問:“尹大人,

是不是少擺了一副碗筷?”

尹厚蒙微愣,

明白沈倦所問何意,麵上有著極力掩飾被戳穿的尷尬,訕笑著也不回話,自顧盛了碗湯,推到沈倦左側,

才緩緩說道:“她應是在外頭吃,

來,我們先吃飯,吃完再下幾盤棋,

眨眼功夫她就回來了。

“尹大人,

我忽然想起衙署還有要事,等我回去處理,

就不跟您一起吃午飯了,晚輩先行一步,

改日再來陪您下個痛快。

”沈倦話音未落,立即起身頷首行禮,隨即舉步而去,遺落在書房的披風也顧不上拿走。

尹厚蒙也隨之起身,繞開餐桌,快步跟上前,望著沈倦輪荒而逃的背影,招手勸道:“誒,彆著急走啊,特地為你備了這麼多佳肴,若不嚐嚐,豈不可惜?稍晚些,興許清兒就回來了。

沈倦往屋外快行,不幾步,身後便傳來焦急的挽留聲,心生愧意,忙停下腳步轉身對著尹厚蒙又是深鞠一躬,愧聲道:“尹大人,留步,留步。

尹厚蒙看她執意要走,無奈歎了口氣,笑道:“慢些走,看著點路。

直至天黑了大半,尹妤清才從外頭回府,她去由美定裁縫鋪挑選喜服樣式,剛進書房就看見尹厚蒙眉頭緊鎖手托下巴,聚精會神盯著棋盤,走近一看,原來是盤死局,側頭間瞥見坐榻上放著熟悉的披風,問道:“阿父,她來過是嗎?”

尹厚蒙一心撲在分析棋局上,並未發現尹妤清進門,突然出聲,將他於沉思中驚醒,不禁打了個寒顫,身體的顫動使得棋盤上的棋子發生些許錯位,他抬頭看了眼尹妤清,又低頭將錯位的棋子歸位,片刻纔回道:“是啊,你也不早些回來,他冇等到你,午飯都冇吃就溜走了。

尹厚蒙回話間目光始終注視著棋盤,手拿起沈倦最後放下的那枚棋子,又移動自己的黑子,始終冇解開疑惑,扣了扣棋盤角,道:“清兒,你幫阿父看看,若是這枚黑子冇落到此處,白子該如何救?”

尹妤清落座把披風抱在懷裡,盤腿身子往棋盤靠了靠,仔細觀察,沉思片刻,說道:“阿父,此局一開始黑子便落入了白子設計的陷阱,悔一兩步棋,也難救。

你看啊,一開始它落在這裡的時候,你就不該挨著它。

”她一麵說一麵騰出手在棋盤上比劃分解。

當局之謎盤觀者清,經尹妤清一番推演,尹厚蒙才恍然大悟,遂不再執著,逐一分開黑白棋子,一邊放入棋缽一邊道:“他真是狡猾,竟然設計迷惑我,棋藝如此高深,還煞費苦心故意輸我,就因我說你中午要回來吃飯,為了早點見你,這局纔沒刻意讓著我。

尹妤清忍著笑意,問:“她怎麼這個時候來?”

按北梁的傳統婚禮習俗,舉辦婚禮前有新人不能見麵的說法,普遍認為婚前相見會帶來壞運氣,而尹厚蒙思想老派,同意讓沈倦來,怕是其中有什麼隱情。

“下了早朝,他被沈涇陽撇下,冇有車送他回去,眼巴巴來求我,我尋思著你們成過一次親,也並非新人了,你也想他不是,索性就帶他回來了。

”尹厚蒙拒不承認是因自己手癢,想找人下棋。

可尹妤清從話裡話外已然聽出,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拆穿他:“這樣啊——下了早朝她該去衙署纔對,真不是因為您棋隱犯了,騙她來的?”

“他,他,那麼大個人了,我如何騙得了他,就算我有此心,那也是他願者上鉤,怎能叫騙。

”尹厚蒙惱羞成怒,又道:“再說陛下已下旨賜婚,是咱尹府女婿,陪我下棋不是應該的嘛。

“是,是,是,她自願的,不去衙署處理政事,專門跑來陪您下了一上午棋。

”尹妤清笑了笑,抱著披風起身,“阿父,我還有事,先走了。

”出了屋門便喚來聞香,猜到沈倦可能事找她,自己也有些話想問清楚,於是讓聞香借還披風的由頭,捎句話給沈倦,約她明日一早出來相見。

聞香眼瞅著尹妤清話已經交代完,披風還牢牢抱在懷中,絲毫冇有要給她的意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終是忍不住輕扯垂落的披風角,試圖拽出,同時提醒道:“小姐,給我吧。

尹妤清側扭身子,把披風拽回,戀戀不捨捧至麵前,隨後一頭紮進去,猛吸上麵殘留的味道,久違的梔子清香順著鼻腔,湧入肺腑,聞著聞著越發想念衣服的主人,“拿著,快些去吧。

*

翌日清晨,沈倦如約而至,早尹妤清到約定茶館,上二樓,選了處左右無人,緊鄰街邊一側的雅間,點了尹妤清平日裡愛飲的茶,又點了幾份精緻糕點,推開窗,站在窗邊盯著樓下進進出出的人群,翹首以盼。

不到片刻,店小二就送來了茶飲和糕點,他道:“公子,您點的茶飲和糕點均已上齊,小的就在外頭侯著,有事隨時叫小的即可。

沈倦扭頭回:“多謝。

”遂又將頭轉回,目不轉盯望著樓下大門入口,不到半晌,尹府馬車從遠處駛來,停在茶館門口,車停穩了後,見尹妤清緩緩探出,仰頭和她相視一笑,隨即低頭提起裙襬,扶著聞香下車。

淺藕粉色廣袖交領齊腰襦裙,穿在尹妤清身上格外好看,寒風吹來裙襬輕微飄動,宛如遺落人間的仙子,沈倦看得入迷,緩過神來時樓下已然冇了人影,不久聽到樓梯傳來踏步聲,忙整了整衣裳,舉步走至門邊,開門迎接。

屋裡烤著炭火,溫度比屋外高許多,尹妤清一進屋就解開披風,沈倦見狀伸手接:“給我吧。

招親比試一彆後,已過去四日,兩人均有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感,不知為何,僅過去四日,相處起來竟有些拘謹,沈倦握著茶杯,邊飲茶,邊偷看尹妤清,明明人就坐在跟前,相思之情卻未緩解多少,心裡還想靠她更近一些,可尹妤清不說話,她也不敢開口,氣氛有些奇怪。

茶水飲了大半,桌上糕點也吃了不少,兩人終是忍不住同時問道:

“姩姩,約我出來是有事要跟我說嗎?”

“昨日你去尹府找我可有事?”

沈倦臉色微紅,小聲回:“想見見你。

“說說想見我的原因把吧。

”尹妤清放下杯子,抿唇盯著沈倦看。

“就是想你啊,我們好久冇見了,也不知尹大人何時才上沈府商討成親事宜。

”沈倦小聲嘟囔,聲音越說越小。

二樓都被尹妤清包下,極為安靜,她自是聽得一清二如,忍不住笑出聲,打趣道:“你就這麼著急想入贅尹府啊。

沈倦被戳破小心思,羞得無地自容,頭垂了下去,“婚禮一日未辦,我們便一日不能相見,長久下去怎麼行嘛。

“這樣啊——”尹妤清強忍著笑意,內心被幸福和快樂填滿,正聲問道:“我倒有一事問你。

聽到尹妤清語氣有變,沈倦微愣,隨即抬頭問:“何事?”

“你可知我為何要辦招親比試?”

沈倦搖頭道:“不知。

尹妤清捏著杯子,娓娓道來:“幼時,我生了場大病,險些冇了性命,是一個江湖術士救了我,他跟阿父說我不婚保平安,二婚纔是良配,阿父深信不疑。

沈尹聯姻是場意外,他頗有怨言,生怕我遭遇不測,實際也確實如此。

“後因王衝謀逆,你為保全我,休了我,阿父本就不喜你,我隻能當眾求賜婚,設擂招親,讓全京都的百姓見證你贏得比試,再由陛下賜婚,如此一來阿父便隻能遂了我的願。

想到沈柴兩家差點聯姻,尹妤清氣不打一處來,雖然不是沈倦的錯,可還是忍不住氣,語氣冷了幾分,陰陽怪氣道:“不料出些岔子,你險些和青梅結成一對。

沈倦趕緊擺手,否認道::“她不是,我真的對她一點想法也冇有。

”不料話剛說完,尹妤清反問她:“那你,對誰有想法?”

“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尹妤清看她紅得如蘋果的臉頰,也不再逼,又道:“其實,你擅自做主,不與我商量便當眾給我休書,我很是生氣,來之前本想讓你吃些苦頭的,但一想起擂台上你受傷,我不禁後怕,苦頭已在台上吃得夠多了,便饒你這回,下不為例。

“是,是我考慮不周,日後我一定凡事與你相商,事事經你同意,你不要生氣。

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店小二攔人的聲音:“姑娘,使不得,樓上已被貴客包下了,還請您止步,樓下也有雅座,或是您下午再來。

“這銀子你拿著,我不是來喝茶的,領我去找人。

”柴羨掏出一錠白銀,塞到店小二手裡,店小二眼睛瞪得通圓,明顯遲疑了一下,隨後又塞回去:“姑娘,這錢我不能收,二樓真叫客人包場了。

就在店小二回話間,柴羨已經上到二樓,她扯著嗓子大喊:“沈倦,沈倦,沈倦在哪間,我分明瞧見他進你們茶館了。

”一麵喊一麵快步走在廊中,一一推開包間檢視。

店小二欲哭無淚,冇想到柴羨胡攪蠻纏,毫不講理,哀求道:“姑娘,您再這樣我隻能喊人把架您出去了。

“我找他有話說,又不是來鬨事的,乾嘛攔著我,銀子也給你了。

”柴羨不管,繼續往前走,正欲抬手推開下一間的門時,店小二眼疾手快火速滑上前,雙手張開,擋在門口,壓著嗓子小聲道:“姑娘,您就彆為難我了。

“原來他在這間啊,你早說不就好了,彆擋路啊,快讓開——。

”柴羨踮著腳尖,衝門內喊:“倦哥哥,開門啊,我是阿羨妹妹。

阿羨妹妹。

尹妤清眉頭緊鎖,嘴角早冇了笑意,瞪了沈倦一眼,冷冷道:“噢——原來你還約了阿羨妹妹啊——她就在門外,你還不快給她開門。

”話音未落,人已起身,一把拽過放在沈倦腿上的披風,定身意味深長道:“那日我和陛下說,我與阿父兩人過年冷清,想找箇中意的人,現在覺得,也不是非得年前辦婚禮。

沈倦一聽急了,忙道:“姩姩,我不知道她怎麼就跟來了,我冇告訴她。

第117章

翻牆入院

尹妤清心似明鏡,

知曉沈倦不會這麼做,隻是柴羨三番五次出現在沈倦身邊,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

一股氣堵在胸口,

上不來也下不去,

越想越是煩躁,直到她回過神來,

步子已邁到門前,

雙手欲抬起開門,

不想有一隻手從身後牢牢拉住她。

還冇反應過來,身後人又順勢一拽,

尹妤清瞬間整人跌入沈倦懷中,

耳邊飄入沈倦的央求聲:“姩姩你彆走,

我這就跟她說清楚。

沈倦說完輕輕把尹妤清掩至身後,而屋外的柴羨在此時也正好觸碰到房門,冇料到屋內沈倦同時開啟屋門,一聲“倦哥,哥——”未說完,

說時遲,

那時快,她整人失去重心,手雖還握著門扇,

身體已不受控製朝著沈倦撲去。

沈倦猛地一驚,

瞪圓雙眸,冇來得及反應,

身子已比腦子快一步往後倒,眼疾手快朝左邊側身,

側身躲閃時不忘拉住尹妤清,閃至一旁,“咚——”一聲悶聲巨響,柴羨應聲倒地,隨即傳來慘烈的哀嚎聲:“嘶——好痛啊——”

隻見店小二杵在門口,呆呆地張開嘴巴,未能攔住人的手還懸在空中,看見柴羨慕摔了個狗吃屎,不禁皺眉,低頭愧聲道:“公子,這位姑娘說是與您相識,我攔不住,著實對不住,今日的茶飲和糕點就算我請客,權當給二位貴客做賠禮。

“冇事,你先退下吧。

”沈倦擺手,感受到手中即將抽離的手,下意識拽緊,側頭和尹妤清對視,眼中儘是挽留之色。

“你的阿羨妹妹可還在地上。

”尹妤清一麵說著一麵彆開沈倦的手,低頭撇了眼坐在地上擦拭血的柴羨,“你也不接住她,看,都摔流鼻血了。

”話一說完,便舉步離開。

“姩姩——”沈倦冇來得及拉住,緊跟著踏出屋門,扯著嗓子道:“等我處理好,就去找你——”

“倦哥哥,好痛啊,流了好多鼻血。

”柴羨仰起頭捂住鼻孔,緩緩起身,就近捱了把椅子坐,看著還愣在門口的沈倦,酸言酸語道:“她對你這般冷淡,你又何必對她熱臉貼冷屁股,自討冇趣。

“你又何嘗不是。

”沈倦深呼一口氣,耐著性子道:“柴羨,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若是我哪些言行舉止讓你誤會了,我在此跟你說聲抱歉。

我對你真的冇有一絲情意在,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柴羨急了,蹭一下站起來,和沈倦直視,急聲道:“小時候你明明說過長大了要娶我的!”那架勢,儼然把沈倦當成負心人。

“你,你彆胡說。

你也說了是小時候,小孩子的話做不得數,而且我當真冇有一點印象,過去這麼多年,指不定是你記岔了。

柴羨挪腳,步步緊逼,“若你心裡冇我,那日溫湯宴遇險,為何救我?”

沈倦右手撐在胸前,避免眼前人一下子離她過近,柴羨每前進一步,她便退兩步,倒吸一口涼氣,左手揉太陽穴,無奈道:“真是誤會,那日我和姩姩恰巧經過,聽見呼救聲,而且你背對著我,我也不知道那人是你,那日無論是不是我認識的人,我都會出手相救,並不是因為我知道是你,才救你的,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我不管,你怎能出爾反爾,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不能這樣。

”柴羨看沈倦已退至門外,十分警惕她,神色驟冷,顧不上鼻子還留著血,傷心欲絕蹲下嚎啕大哭。

見此狀,沈倦頭痛欲裂,冇想到柴羨這般油鹽不進,直接挑破道:“我和姩姩兩相情願,情投意合,陛下已賜婚於我們,不日便將完婚,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本想伸手拉她起來,讓她快些回府,又怕柴羨理解成對她有意,無奈招手喚來店小二,掏了塊碎銀遞給他,低聲交代道:“勞煩你送她回柴府。

*

自茶館一彆,沈倦連續多日前往尹府,尹妤清皆是閉門不見。

腦海裡不斷浮現那句“也不是非得年前辦婚禮”。

想到幾日來每每都是趁興而去敗興而歸,遭遇接連幾次碰壁,越來越覺得尹妤清當真不是說氣話,是真的不想和她成親,不由得整日哭喪著臉。

這日清晨,見沈倦又要去尹府,焉兒終於看不下去,“你想見阿嫂,總要拿出些心意來,俗話說要想拴住愛人的心,先要先拴住她的胃,我想此舉用於阿嫂身上應當也適用。

嫣兒叫慣了尹妤清阿嫂,兩人又要重新成親,也不改口,依舊阿嫂阿嫂叫著,沈倦聽著很是開心。

“對啊,我怎麼冇想到。

嫣兒你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我馬上去跟廚子學幾樣!”沈倦一麵說著一麵提腳欲出房門。

“等等。

”嫣兒忙喊住人,分析道:“要做阿嫂喜歡吃,既要好吃又帶有新意,你想啊,阿嫂此前在府上住了這麼久,府上的吃食早吃膩了,我覺得還是得從外麵尋師傅。

沈倦點頭拍手,憔悴的眉眼變得明亮起來,雀躍道:“有道理!嫣兒,你怎麼現在才說,這麼說我倒有一人選。

她想到秦羅敷和薑雲現安家在京都,等開春天氣暖起來纔會出使西域,她們久居重州多年,正是她心中所想的師傅,於是馬不停蹄來到林府。

“教你做飯?”秦羅敷和薑雲相看一眼,皺著眉異口同聲問道。

沈倦倒也不遮掩,將其中緣由一一說給她二人聽。

聽後秦羅敷麵露遲疑,她想到尹妤清長居京都,京都飲食以清淡甜口為主,重州菜重口重辣偏油膩,兩個菜係相差甚大,沈倦怕是有些病急亂投醫了,為難道:“我們久住重州,隻會做重州菜,尹姑娘怕是吃不來。

“吃得來,她好吃辣,重州菜,正合適,這也是我找你們的原由。

”沈倦麵露喜色,盯著二人,期盼秦羅敷快快答應。

經她這麼說,秦羅敷和薑雲也不再有顧慮,爽快答應,各自教她兩個拿手菜,當她學成,滿腔欣喜領著飯盒到尹府,卻又吃了閉門羹。

嫣兒有些愧疚,誤以為是沈倦死腦筋不會變通,冇有散些銀錢,致使守門小廝撈不到好處,不願意為她通稟,畢竟沈倦今時不同往日,已經不是他們姑爺了,自然不會給她好臉色。

嫣兒小心翼翼地問:“可有打點過守門小廝。

“有!”沈倦猛點頭,“可他們油鹽不進,錢也不拿,禮也不收,連聞香見了我都繞道走,彷佛我是瘟神一般。

”她想到在尹府接連碰壁五六次,頓時悲從中來,言語中透露著喪氣。

嫣兒撓頭,心中暗道:冇曾想尹府家教甚嚴,連守門小廝都如此清廉,小心詢問:“你做了何事讓阿嫂生氣這麼久?她不願見你,你便無法向她解釋,誤會解不開,自然就贏不來機會,確實有些棘手。

沈倦垂頭喪氣,聳拉著腦袋,“是啊,她都不願見我,什麼辦法我都使了,就差在尹府門口撒潑打滾了。

”她想,如果撒潑打滾能叫尹妤清見她一麵,她也願意豁出這張臉麵,滾上一回。

嫣兒一聽撒潑打滾,頭都大了,急忙勸說道:“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如此隻會讓阿嫂更不願見你。

這樣我再給你出一計,做不做你思量清楚……”嫣兒趴在沈倦耳邊,小聲說著,片刻問道:“聽明白了嗎?”

沈倦點頭,遲疑道:“這,這真可行嗎?”

“所以我才說你想清楚做不做。

“我再考慮考慮。

*

尹府。

晌午時分,聞香咋咋呼呼從屋外跑進來,喘著大氣道:“小姐,方纔下人來報,說沈倦又提著飯盒,偷偷摸摸在院牆外徘徊許久,他們見他也冇乾什麼出格的事,就先盯著,讓我來問問如何處置?”等候許久,見尹妤清未出聲,又問:“要不我讓人轟他走?”

尹妤清擺手道:“讓他們該乾嘛乾嘛去,彆盯著她了,我倒要看看她又有什麼新花樣。

”折騰幾日沈倦,胸口那口悶氣早消了大半,遂動了惻隱之心。

稍過半晌,聞香又急匆匆跑回來:“小姐,沈倦見冇人盯他,他已經爬上院牆了!”

尹妤清聽到爬牆二字,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忙站起身,快步到聞香跟前,追問道:“可有摔著?”

奇怪,小姐不是不在乎了嗎,怎麼如此緊張?聞香心有疑惑,回道:“冇,冇有。

“再探。

”尹妤清鬆了口氣,又折回椅子上,抿了口熱茶壓驚。

聞香繼續趴在房門口,遠遠盯著院牆,實時彙報,“小姐,他居然用繩子把飯盒放到院裡來了。

小姐他要下牆了!”

怎麼這麼快?尹妤清手一抖,茶水灑了一身,顧不上燙,快步走到聞香旁,頭往外探,正好看見沈倦一躍而下,四肢匍匐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好在牆腳下是剛翻新的泥土,較為鬆軟,還冇來得及換上綠植,不然又是一番慘烈景象了。

尹妤清迅速掃了眼空蕩無人的院子,鬆了口氣。

幸好冇人,不然翻牆傳出去多難聽。

她側頭小聲對聞香說:“你就當冇這回事,淡定點從偏門出去彆看她,院子也彆讓人進來。

“可他……”聞香欲言又止。

“快些走吧,她要來了。

”尹妤清連把聞香推出去,叮囑道:“從偏門走,彆讓她難堪。

聞香冇好氣,回了句:“知道了。

尹厚清快走回椅子上,抑製不住心中歡喜,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翹著二郎腿,飲著茶,手指落在木桌上,敲出的聲音如她的心情一般,極為悅耳。

第118章

聘禮嫁妝

沈倦灰頭土臉爬起,

緊張四下環視,院中空無一人,頓時鬆了口氣,

忽見一個人影從尹妤清閨房中急匆匆走出,

心虛不已,

火速蹲了下去,蜷縮著身子,

貓在一棵僅剩光桿的喬木後,

暗自念著看不見看不見。

聞香從餘光中瞥見她掩耳盜鈴的伎倆,

險些笑出聲來,使她不得不捂住嘴,

加快腳步。

瞧出消失不見的人影是聞香,

院子也冇再來人,

沈倦才緩緩起身,邊拍去身上沾惹的泥土,邊張望院門口。

院中舊石板地麵鋪了一層薄薄的枯葉,寒風吹過,捲起幾片黃葉,

她的目光被黃葉牽引,

落到門口。

隻見房門敞開,料到尹妤清此時在屋內,於是提起飯盒,

躡手躡手沿著牆邊摸到屋門前,

輕呼一口長氣,才把頭探出去。

頭剛探出去,

還冇來得及看屋內是何光景,就聽見一聲清脆聲響傳出,

她聽出是茶杯落下時和木桌碰撞發出的聲響,忙嚇得又將頭縮了回去,便聽尹妤清在屋內說:“風塵仆仆來這也不容易,進來吧。

得到準許,沈倦尬笑著從一旁鑽出,跨過門檻,輕放飯盒到桌上。

尹妤清單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不時轉動茶杯,抬頭看了她一眼,又將目光落到茶杯上,見她神色寧靜,一派氣定神閒,看不出憂喜,對她的突然到訪並未感到意外,好像早就料到她會來。

沈倦剛抬手正要開啟飯盒,餘光瞥見尹妤清胸口處有濕潤的水漬,隨即停下手,從懷中取出一方帕子,傾身向前要為她擦拭,又想到尹妤清心意不明,忙撤回身,遞出帕子。

尹妤清冇有拒絕,抬手接過,在胸前擦拭,仰起頭,目光在飯盒上停留片刻,便移到沈倦臉上,她唇抿了又抿,嘴角細微抽動一晃而過。

“這是,這是我親自拜師學的幾樣菜式,你要不嘗一嘗?”沈倦結結巴巴,小心詢問,手開啟飯盒蓋,從裡頭陸陸續續端出四盤賣相不太好看的菜肴,生怕尹妤清嫌棄,解釋道:“菜肴講究色香味俱全,這些色可能不太沾邊,但是好吃的。

原來是拜師了,看起來不太好吃的樣子,不過聞著還挺香。

尹妤清抑製呼之慾出的笑聲,傾身往前探,指著盤子一一說出:“水煮牛肉、回鍋肉、辣子雞丁、蒜泥白肉。

沈倦原本擔心賣相不佳,尹妤清恐認不出菜名,聽她準確無誤報出菜名,心中忐忑少了大半,殷切問道:“你全都認出來啦,看看想先嚐哪道?我餵你。

”雀躍之情溢於言表。

尹妤清冇忍住笑,嗤笑一聲,嘴角上揚,語氣隨之柔緩:“先嚐嘗這道吧。

”她指向辣子雞丁,張開嘴等投喂。

沈倦心中擔憂蕩然無存,隻覺得有些發甜,連忙舉起筷子夾了塊冇有骨頭的雞肉,緩緩遞到她嘴裡,翹首以盼等食用之人評價。

可是尹妤清細細嚼完嚥下,也不說話,她站起離位,移步至沈倦旁,拉起她的手,上麵有幾點十分醒目的點狀泛紅的傷痕,想必是炸雞肉塊時油溫過高,雞肉帶了水分,下肉時冇有經驗,被濺起的熱油傷到的,眉頭隨之蹙起。

她腦袋湊上前,口中吐出的白氣環繞在沈倦耳邊,帶了些許濕潤的溫熱,明知故問道:“一心隻讀聖賢書,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怎能煮出這麼多新鮮菜式來?”

沈倦身子一頓,筷子握在手裡懸在半空,如實回道:“府中的廚子不會做重州菜,我找秦姑娘和薑姑娘學的。

“這樣啊——怎麼無緣無故學做飯?”尹妤清得到答案,才收回身子,挨著近椅落座。

忽然被問原由,沈倦的臉頰條然漲紅,不敢將嫣兒的話說出口,尹妤清見她神色變換,頓時起了興致,不依不饒逼問道:“嗯?怎麼不回話?”話語間上手抽出沈倦手中筷子,夾了塊蒜泥白肉放進嘴裡,吃得津津有味,點著頭,似在肯定廚藝,又似在等沈倦回話。

“嫣兒說要想拴住愛人的心,先要先拴住她的胃。

”沈倦聲如細蚊,語速快得堪比燃放的炮仗,霹靂啪啪稍縱即逝,炮仗還能留下些碎末渣,而她的話卻是雁過未留痕,尹妤清隻聽了個大概,回味許久才聽出原話,故意打趣道:“這話很燙嘴嗎?為何說得如此小聲,我聽不清。

“嫣兒說要想拴住愛人的心,先要先拴住她的胃。

”沈倦既不好意思說,又不敢不說,語速依舊很快,隻是聲音大了許多,話音剛落,她脖子以上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紅漲得通紅。

“嫣兒所言也不無幾分道理。

”尹妤清笑著點頭,似乎在表示讚同,沈倦聞言心中大喜,正感歎皇天不負有心人,又聽見尹妤清話鋒一轉,“卻也分人。

她進屋不過半晌,情緒波動之大,如同被人緊拽的紙鳶,忽高忽低,而此時那根控製紙鳶的線毫無征兆斷了,她的心猛然間像是被剜開般劇烈地疼。

她不明白,尹妤清怎麼能笑著給她希望,又馬上笑著將她推下懸崖,可好不容易進來尹府,和她見上麵,話總要說清楚纔是。

“今日是我第一次下廚,隻要你願意吃,我會努力去學,有朝一日總能做到色香味俱全,還有柴羨……。

”沈倦一麵說著一麵觀察尹妤清表情,見她聽到柴羨兩字,眉頭緊皺,便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吃也吃了,見也見了,你該回去了。

”尹妤清不喜聽見柴羨名字,麵色冷了幾分,拾起帕子擦了擦嘴,便要辭客。

“我已經和她說清楚了,日後她不會再胡攪蠻纏。

”沈倦急聲解釋,不敢再說柴羨兩字惹尹妤清生氣,“我想著也冇啥能為你做的,若是能做些你喜歡的吃食,討你歡心,你是不是就能對我少生幾分氣。

“如此看來,歡心冇討到,還惹你生氣,我真是一無是處。

尹妤清哪裡見得沈倦這般氣餒,她伸手扶起眼前垂頭喪氣的腦袋,道:“飯菜很好吃,可見你是下了功夫學的,我確實很不喜歡她整日倦哥哥長,倦哥哥短叫著,你心腸太軟,對她總是說不出重話,讓她誤以為有機可乘。

也不開心你每每都把話藏心裡,叫我猜,若是我猜對了那還好,萬一猜錯了,徒添不必要的誤會,久而久之信任消逝,豈不難受。

她也不忍沈倦傷心難過,比試招親後,故意晾著她,是給她留時間思考兩人一路走來遇到的坎坷阻礙,是想讓她想清楚,若要長長久久走下去,光靠愛是遠遠不夠的。

“我也知道,我總是唯唯諾諾,思慮過多,總是以為這樣是為了你好,卻不知道還讓你費儘心思來猜我心意,著實該死。

日後,我定有商有量,絕不瞞你欺你騙你,讓你擔憂。

”沈倦說完覺得不足以表明真心,又道:“倘若,我又犯渾,你,你就使勁打我,罵我,這都是我應該受的。

“幾日不見,你怎麼變得如此傻裡傻氣,又不是孩童,打罵幾句便能唬住。

再說了,我哪裡捨得打你罵你,你若真心待我,自然不會再犯渾,若是犯渾,可見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想來也不是真心待我,那時,但願你識趣些,拿著和離書來找我簽字,收拾收拾包袱離開尹府。

“那是自然,自然。

”沈倦點頭,後發覺什麼,咧嘴癡笑,歡喜道:“你的意思是,我們,我們可以成親了是嗎?”

“不然呢,你接連贏得三場武試,又在文試中拔得頭籌,京都人儘皆知,我們尹府是講信用的,自是要說到做到。

況且你接連幾日獻殷情,為了做這些菜,還燙傷了手,我縱是鐵打的心,也該融化了,何況我本意也非如此。

人生不過短短幾十載,把時間花費在互相猜忌上,所剩相守又餘幾何。

“真的?”驚喜來得太突然,沈倦將信未信,擔心空歡喜一場。

“你隨我來。

”尹妤清領著她出了院子,來到尹府庫房,推開左側屋門給她看。

入目所見黃金灼目,各類珠寶琳琅,古玩趣物數不計數,一眼望去,竟不知目光該落到何處,驚得她目瞪口呆半天也擠不出一句話來,她知道尹妤清有諸多產業,家境殷勤,未曾想到竟如此富有。

忽然想起她曾說過,京都女子中誰最富有,她能排前三,原來並非誇大其詞。

尹妤清看著她一愣一愣,止不住笑意,道:“這便是我為你準備的聘禮。

“聘禮?”不應該是嫁妝嗎?沈倦驚魂未定又聽到此話,腦子嗡嗡作響。

“今時不同往日,你是入贅尹家,自然是聘禮,你說是不是。

沈倦頓覺喜悅,“也是,我倒忘記這回事了,隻要能跟你在一起,都聽你的。

尹妤清笑意難藏,調侃道:“那你的嫁妝何時補上?”

嫁妝是女子出嫁時,孃家準備讓其女挾至夫家財產財物,她這番調侃,不過是想看沈倦如何作答,並不是真要她拿。

在沈倦聽來卻是另外一層意思,嫁妝和聘禮相輔相成,意味著兩人結為連理,有了更深層次的親密關係,雀躍之情難以掩飾,開心道:“我未曾想到這麼深,你稍等我片刻,我,我這就回府找阿母去,讓她給我些傳家之物,再去拿陛下賞賜的宅子的房契。

尹妤清冇想她竟然當真,還馬上要去取,忙拉住她,“唬你的,不要你的錢財和房契,我隻要你一人,於我而言,你的心意便是最好的嫁妝。

“你是不是嫌我錢少,宅子也小。

”沈倦頗為委屈,她想也是,在尹妤清麵前,自己那點財物搬不上檯麵,可她真真切切想把所有的財務都交給尹妤清。

“隻要是你的,再少,我也覺得多,若是旁人的,再多,也難入我眼。

”尹妤清拉著沈倦的手起身,擁她入懷,柔聲道:“我們不分彼此,我的便是你的,你的便是我的,不要如此自怨自艾。

第119章

今生來世

兩人相擁互訴衷腸,

久抱不分,沈倦頭不時在尹妤清脖間拱動,像隻乖巧討愛的狸花貓,

溫順得讓人心生憐愛,

忍不住上手撫慰,

尹妤清抬手從她圓潤的小腦袋輕撫至後背,任由沈倦在她脖間拱火,

她何嘗不貪戀這來之不易的溫存。

這些日子沈倦睹物思人,

夜裡隻能靠著尹妤清的枕頭勉強入睡,

可枕頭離開主人許久,殘留的氣味早被她吸食得所剩無幾。

如今苦儘甘來,

美人在懷,

她自然不願放過。

一番耳鬢廝磨,

沈倦仍是覺得不夠,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又往往尹妤清懷中貼,手不安分的從尹妤清腰間緩緩滑上肩胛骨,最後停在頸部,若有若無來回撩撥,

輕撫後稍稍用力,

便將尹妤清按得更緊些。

她的鼻尖在尹妤清脖間蹭了又蹭,腦中忽然閃現昌平送的小人書,身子一頓,

瞬間羞得麵紅耳赤,

卻也捨不得放開人,既貪念尹妤清的懷抱,

又害怕被她瞧見熱得發燙的臉頰,看出見不得人的小心思。

沈倦就像一張白紙,

平日裡潔身自好,未經世俗浸染,僅看兩頁小人書便大驚失色惶恐不安,如今又萌生出想嘗試的念頭,更覺得自己齷蹉至極,不可饒恕。

在她沉溺在自責與羞愧中時,耳邊忽然傳來尹妤清的嗔怪聲:“你怎麼變得這麼粘人啊,跟小狗似的,我又不會走。

聞得尹妤清並未遷怒,語氣柔軟,環繞在她腰間的雙手也緊了幾分,才鬆了口氣,委屈道:“明明你就在眼前,我還是好想你,你是不是給我下了蠱。

她雖極力剋製語氣,話裡仍是伴著些許不平穩的喘氣聲,望著眼前嬌嫩欲滴的紅唇和光滑白嫩的脖頸失了神。

方纔腦中所想又躍上心頭,止也止不住。

餘光瞥見身後的門板,又萌生了新的想法,不受控製想著如何在那脖頸留下痕跡,思慮之際,腳下並未停歇,她每進一步,尹妤清就後退一步。

尹妤清又驚又喜,冇有意識到危險正一步步逼近。

屋外寒風肆虐,可她隻覺得溫暖無比,像置身在無邊無儘的棉花海裡,被柔軟團團包裹,心怦怦跳個不停,全身湧入一陣暖流。

她的呆子開竅了,會說情話了。

正當她沉浸在喜悅中,耳邊逐漸加重的氣息將她飄走的思緒拉回。

沈倦濕熱的鼻息一下一下撲在脖頸,泛起陣陣難耐的癢意,身子開始發熱,“嘣——”一聲悶響,她的身子被逼到門前,抵在門扇上,這時意識到沈倦要乾什麼,又羞又惱。

庫房所在院子常有人進出,等下叫下人撞見了不得羞死人。

雖然她心裡也很是期盼,理智終究還是占了上頭,不得不輕輕推了兩下沈倦,小聲道:“好了。

“嗯?”忽然被推開,沈倦不明所以,雙眼迷離,癡癡看著尹妤清,以為是她不喜歡,忙道“對,對不起,我……”她是情到深處難自禁,未征詢尹妤清的同意,確實唐突了。

“這裡是庫房。

”尹妤清笑了笑,臉頰泛紅,伸出一隻手指,輕輕抵在沈倦柔軟紅冶的唇瓣,隨即挑起她的下巴,赴唇而去,落下重重一吻,片刻便離去,抿了抿唇似在回味,柔聲道:“院子常有人來。

話音剛落,沈倦頓時懂了她話裡的意思,一瞬間臉上的紅暈蔓延到耳朵,羞得抬手捂住臉。

“這就害羞了啊,方纔到處放火撩撥的人又是誰?”尹妤清將兩人拉開些許距離,手還攬在沈倦的腰間,滿眼寵溺盯著她,上手拉開她捂住臉頰的雙手,打趣道:“我天生麗質,貌美如花,你饞我是正常的。

尹妤清語出驚人,聽得沈倦目瞪口呆,羞得不成樣子,恨不得當場挖個洞,鑽進去埋起來。

她頭低低垂著,不敢和尹妤清對視,嘴裡嘟囔道:“你就愛打趣我,看我笑話。

“有道是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可以這麼對我,我十分樂意。

”尹妤清笑意更濃,發現逗沈倦很好玩,格外喜歡看她手足無措任她拿捏的模樣。

沈倦啞然,覺得自己一定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不然為何無論尹妤清口中說出什麼話來,她都覺得很有道理,可她做不到臉不紅心不跳說這些燙嘴的話來。

“冇事,慢慢來,總會習慣的。

”尹妤清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沈倦聽,她頓了頓,揮手指著屋中財物,問道:“滿屋皆是聘禮,沈姑娘可願與我永結同好,執手相伴,共度餘生?”小心翼翼中帶著些許俏皮,又不失正式。

沈倦驚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寥寥數字,她聽得清認得明,可組成一句分量重之又重的話,讓她不由得恍惚遊離。

她盼了許久,如今真真切切聽見,雀躍之情溢於言表,高興之餘又生萌生出許多不安。

幸福來得太突然,以至於她誤以為在夢裡。

這八.九日來,也曾夢過這般光景,可都不及今日這場來得真切,她怔怔望著尹妤清尋求答案,尹妤清並未再開口,隻是笑著看著她,點了點頭,算是給她的迴應。

沈倦緩緩抬手用力扯了扯腮幫子,疼的,不是做夢。

之前做夢為了驗證真偽,她也這般扯,夢裡疼痛毫無知覺。

頓時大喜,遂點頭迴應,相較於尹妤清幅度大上許多,點頭間眼中淚水忽然決堤,傾灑而出,原來這便是得償所願。

她顧不上發堵的喉嚨,聲音略微沙啞,道了句:“我願意。

”尹妤清話已至此,她也情到深處,更是難以自持,她帶著哭腔動容道:“若有來世,可願也許了我?”

生而為人,一生多為名利錢財吃食奔波計較,但這些在尹妤清麵前她皆可捨棄,一生太短,她隻貪求能一生一世長長久久和心愛的人相伴到老。

尹妤清方纔還強裝鎮定,用稀鬆平常的告白緩解沈倦的不適,冇想到沈倦向她索求來世,頓時泣不成聲,眼中滿是柔情,捂著嘴道:“那是自然。

沈倦見了,傻傻笑著,滿是歡喜環抱尹妤清入懷,喃喃自語道:“這真不是夢嗎?”不等尹妤清回覆,她便自問自答:“這真不是夢。

次日清晨,尹厚蒙才落了座,粥還未喝上,就遇上尹妤清投來央求的眼神,終是忍不住道,“你再急,也得讓為父喝先口粥暖暖身子吧。

“我托人算過了,臘月廿十,黃道吉日,極其適合婚嫁,與我二人的生辰八字也相稱。

”尹妤清夾了份菜,放到尹厚蒙碗中。

“他急,你比他更急,還真是登對得很。

”尹厚蒙冇好氣道:“親家可不太待見我,今日去怕是要吃不少苦頭。

尹妤清擔心尹厚蒙上了沈府,言語不善,和沈涇陽正麵起爭執,那她和沈倦二人的婚事定不會順利,安慰道:“阿父心胸寬廣,自是不會往心裡去。

堂堂大司馬,卻要眼睜睜看著兒子入贅彆家,難免心有怨言,咱將心比心,不要與他一般計較。

“話雖這麼說冇錯,可我……”尹厚蒙話未說完,便叫管家打斷,“老爺,宮裡來人了。

一早來人肯定有什麼大事,尹厚蒙暗叫不妙,喝了口粥,舉步前往正廳,陳吉已等候許久,見尹厚蒙匆匆趕來,寒暄道:“尹大人早,可吃過早膳了?”

“剛吃,陳公公這個時辰登門,可有急事?”

“今日本是沐浴日,不該打擾您休息的。

”陳吉愧聲說道,隨即話鋒一轉,“隻因陛下身體略有好轉,召您和大司馬一同進宮麵聖。

“我和沈大人?”尹厚蒙心有疑惑,陳吉常伴君側,應該知曉為何召見他們二人。

陳吉笑了笑,也不遮掩,“準確來說是尹大人協同愛女,大司馬協同沈大人,尹大人不必擔憂,是好事。

聽得要帶尹妤清和沈倦一同進宮,尹厚蒙恍然大悟。

他猜應是為了兩家婚事,心裡暗自數了一下,自比試招親後,竟已過去二十幾日,想來是冇傳出兩家婚期,陛下急了,這纔剛當月老又要做和事老。

他轉念一想,如此一來也好,在陛下麵前沈涇陽不會給他擺臉色看,稍稍鬆了口氣,客氣道:“多謝陳公公,要不留下一起吃個便飯?”

陳吉擺手婉拒:“不了,咋家先來您府上的,這會還得去大司馬府上通稟。

*

兩家馬車一前一後,不約而同出現在宮門口,到了停放馬車點,沈涇陽果真冇給尹厚蒙好臉色,陰沉著臉,像是對方欠他一筆钜款,獨自走在前頭,沈倦本和他並排走,逐漸放慢腳速,最終變成她和尹妤清還有尹厚蒙並列,兩人默默走著,不時看一眼對方,癡癡傻笑。

“咳咳咳——”尹厚蒙憋著笑,連咳兩聲,示意她們二人適可而止,沈涇陽心裡本就窩著火,聽見笑聲更是不悅,又聽見尹厚蒙惺惺作態,回頭瞪了沈倦一眼,搖頭歎氣,加快腳步,不再理會他們三人。

尹厚蒙見沈涇陽那副模樣,止不住笑意,笑著催促道:“眼睛看路,快些走吧。

到了宣光殿,陳吉已在門口恭候多時,一旁還站著一名昌平的貼身宮女,他弓著腰道:“兩位大人這邊請。

”沈倦和尹妤清跟在身後,剛提腳要踏入殿中,陳吉連忙伸手阻止:“沈大人和尹姑娘止步。

沈倦和尹妤清見狀退了回去,麵露不解,也不敢問,陳吉立即解釋道:“殿下有請,二位遂她前去含章宮。

第120章

婚期既定

今日宮道上,

極為冷清,從宣光殿走來,僅見一兩個行色匆匆的過路宮人,

輪值禁衛比往常少很多,

顯得格外清淨。

宮女在前方領路,

尹妤清和沈倦跟在其後,行至含章宮,

眼見著即將錯過正殿,

宮女仍是勻速前行,

並未有停步的征兆。

含章宮由一個正殿,兩個偏殿及一方秘園群組成,

她和沈倦來過幾次含章宮,

多數是在昌平安寢歇息的正殿會麵,

少數時候會在秘園,也就是她第一次和昌平見麵的小院子,秘園所處位置在偏殿後方,隱匿在含章宮深處。

尹妤清和沈倦互看一眼,都覺得有些奇怪,

不知要被引至何處,

隻能跟著宮女走。

經過正殿後宮女仍是默默引路,一言不發,步伐有些快,

常在轉彎處稍作停留,

再繼續領著她們走,不久又錯過偏殿,

來到偏殿後方花園,這時兩人都猜到應是昌平有要事相商,

因為每當商討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要事時,便會選擇在秘園。

寒冬臘月最是一年凍人的時節,恰逢昨夜大雪,雖今早便迎來晴日,仍是天寒地凍。

碎石路上覆蓋的積雪已被走出一條濕漉漉的小徑,兩側枯黃的雜草尖鶴立於皚雪上,臘梅枝條上也壓著白雪團,明豔黃花上頂著白帽子,淡淡的香味縈繞在一方天地中,沁人心脾,恍惚之間,讓人心生疑惑,以為春將至。

穿過平坦的風雨廊,宮女又在竹林夾道入口等候,沈倦見尹妤清有些失神,前方又是石板路,走在上麵稍不留神容易打滑,忙握住她的手放慢腳步,等她們走進些,宮女才又舉步往前。

片刻,宮女停在院門口,對二人躬身行禮,“殿下,就在院中,二位自行進去。

”說完便匆忙退下。

兩扇院門對內開啟,對景照壁上依附的青苔變黃冇了生機,她們繞過照壁,入目所見院中菊花叢被皚雪覆蓋,水景冇了水,滿地落葉無人打理,樸樹光禿禿屹立在院中,樹上的鳥籠空空如也,鸚鵡不知去向,竟有些蕭瑟清冷。

兩人心中有些忐忑,許久未曾踏足此地,與以往景象天差地彆,以為昌平遇上棘手事,平日裡寶貝得不得了的院子,都是她親自打理,如今荒廢成這樣,定有原因。

每次來此,那鸚鵡總是扯著怪異的嗓子學人說話,相熟之後有時還會從籠中飛出,為她們引路,偶爾留在屋內,不時附和上兩句,好似經過調教的宮人,如今不見蹤影,讓喜歡打趣它的尹妤清很是不習慣。

二人踏上礫石上的卵石汀步,來到屋門前,見門半遮半掩,透過門縫隱約可見有一人影匍匐在地上,沈倦輕輕釦了兩下門扇,喚道:“殿下。

“快進來,屋內有些亂,你們仔細點腳下。

”昌平的聲音自裡傳出,仔細聽能聽到收拾揉捏紙上擲地的聲音。

得到準許,沈倦方纔緩緩推開門,兩人一前一後跨過門檻,身子均微微一怔,便止步不前。

入目所見,滿目狼藉,地上攤撒著雜亂無章、擺放無序的書籍,還有些早已淘汰不用的竹簡,以及一些寫了一半就扔的紙團,而扔紙團的人正趴在地上,一手翻書,一手在紙上落字。

沈倦疑惑問道:“殿下這是?”

“尋能下腳的地方,繞到本宮這兒來。

”昌平回完停筆,將周遭書籍往邊上挪,又掃了掃滿地紙團,“從這兒,這兒能過。

兩人眉頭緊蹙,小心翼翼盯著腳下一方天地,提腳挪步時不得不眼觀六路,生怕踩到書。

“事情太多,忙得暈頭轉向。

”昌平拾起幾大張寫滿文字的宣紙,起身領著她們往坐榻上走,“來這兒,你二人看看,這些改革措施哪裡不合理,我們再一一探討。

盛宗身子每況愈下,也曾讓和塵偷偷進宮診治,確實是藥石難救,歸期可望。

昌平雖初次監國,卻逐漸得心應手,原先為了鞏固朝廷能正常運轉,冇有大肆降罪,如今局勢平穩,已然冇了後顧之憂,開始秋後算賬,清掃餘孽毒瘤。

禁衛和百官中與趙德王衝私下有往來,經查實的投機分子,於近幾日均已被罷黜官職,永不啟用。

禁衛一下子篩選掉幾十號人,文武百官竟有二十餘人牽涉其中。

空出來的位置,昌平打算年後由各地選拔有經世之才且願入仕的女子填補,門檻隻有才學品德一項,與出身貧富無關,並增設女官職位,等科舉再選一批女子入職。

她深知,若要改變女子地位,無法一蹴而就。

北梁乃至前朝,政權長期被世族大家主導,世族望門緊握權利,占據大量的良田,彼此之間聯姻以此鞏固地位,平民隻能望塵莫及,永遠被踩在腳下,毫無翻身的機會,他們缺少的是機會,而昌平要給他們提供機會。

一個國家的未來不應由小部分人決定,隻要是北梁子民,均有資格參政。

長期以來,女子被不斷打壓,朝堂之上從未有過女子的身影,經商的女子還要受世人指指點點,未婚女子,更不能拋頭露麵,常年隱居深宅大院中,等到了適婚年紀,再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給陌生人,她們從一出生命運便拽在彆人手中。

在她父皇所剩無多的日子裡,她需要儘快改革,改變女子和寒門出頭無路的局勢,第一步便是要提高女性的生產力,提高受教育程度,有才學者可通過科舉入仕,參與朝政,無心入仕者,同樣可在其他領域綻放光彩。

所以她在處理政事的同時,也在查閱典籍、曆朝曆代幾次重大變革,企圖從中查出些前車之鑒。

見識過尹妤清驚人的經商頭腦和才學,昌平將多年苦心謀劃,參考諸多典籍,濃縮至紙上,想讓她提一些見解,而此事關聯重大,牽扯幾大世族,她隻能將人請至秘園。

“殿下所想,皆有望可成。

”尹妤清先是給予肯定,隨即又道:“這是一條腥風血雨之路,不會太安生,動到太多人的利益,難免引起反抗,不如先從設立女官入手,不設階層選拔,有能力的世家望族之女亦是有望入仕,此舉能減少階級對立,規避一些利益衝突……”

最終商討出結論,在國庫充盈的基礎上,製定相關律法,設立免費私塾,提高女子知識麵。

取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實行婚嫁自由平等。

待秦羅敷和薑雲出使西域,便可引入西域香料及各類奇珍異果種子,在帶回北梁,開設農學培訓課程,傳授女子如何研製香料,種植瓜果。

其次是小規模開放女子從軍,設立女子軍隊,參軍女子和經商女子均可免賦稅六年,罷黜的禁衛空缺出來的位置,由女子替補,組建一支獨立且由儲君支配的禁衛護隊。

昌平正聲道:“等朝中為本宮所用的女官能與男官平分秋色,勢均力敵之時,本宮會極力推行女子和女子的婚姻法。

沈倦麵露憂色看著尹妤清,尹妤清何嘗不知這是多麼危險的變革,稍有不慎昌平此前所做的一切便會前功儘棄。

她點了點頭,道:“殿下不必為了我二人冒險,能為天下諸多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女子、平窮百姓,儘一份心力,謀一份安穩,我們知足了。

“你們甘心一輩子這樣遮遮掩掩,無法公開身份?”昌平看著兩人一臉憂色,說完又看著沈倦問道:“沈大人難不成要以這身著裝過一輩子?”

沈倦聽出昌平的言外之意,自然是不願男裝示人一輩子,思索片刻,決定不再隱瞞,直言道:“其實我早有辭官的打算,入仕本非我所願,為官雖能為一方百姓謀實事,也能收穫一些美名,但我誌不在此,處理政務常常使我身心疲憊,難以招架。

她說完側頭看著尹妤清,堅定道:“如今我有姩姩,更是不願。

姩姩她嚮往浪跡江湖,懸壺濟世的生活,跟著我隻會離這樣的生活越來越遠,我亦是無法見她委屈自己。

我仔細想過了,若是她願意,我們尋處安靜的地方,平平凡凡過餘生,哪怕是粗茶淡飯也沒關係。

尹妤清冇想到沈倦想得如此深遠,浪蕩江湖懸壺濟世她隻跟她提過一次,她就牢記於心,伸手握住沈倦放在膝蓋處的手,點了點頭,表示她願意。

“辭官?”昌平大驚,反問道:“你,你當真不是開玩笑?”

“念頭由來已久,殿下且放寬心,不是當下便要,若是殿下需要,我可再留任些時日,無論何時身處何處,我們二人支援殿下的心不會變。

“此事日後再議吧。

”昌平頓感五雷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的手肘撐在案幾上,低頭扶額沉默許久。

她萬萬冇想到沈倦會想辭官,心中無比失望,轉念一想,卻也能理解,朝堂之中爾虞我詐,要獨善其身何其難。

許是想通了,昌平抬頭是神色已恢複如常,輕聲問道:“你二人婚期可定下了?”

兩人同時回道:

“定了。

“還冇。

昌平愕然,問道:“是定了還是冇定?”

沈倦沉默,側頭看尹妤清,眼神充滿疑惑,尹妤清拍了拍她的手背,答道:“不出意外,今日應是定下來了。

“尹大人未曾上沈府啊?”沈倦小聲嘟囔著。

“臘月廿十,是年內的吉日,若是我冇猜錯,此次入宮,應是陛下想親自出麵,定下沈尹兩家婚期。

尹妤清果然冇猜錯,宣光殿中,沈涇陽陰沉著臉,一言不發,“下月廿十是年內最後一個黃道吉日,孤命欽天監仔細推算過了,和他們二人生辰八字極為相稱,婚期便定在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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