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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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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是做夢

尹妤清陪老父親下完棋,

洗漱好已是亥時二刻,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估摸老父親已經熟睡,

於是悄悄開啟房門,

躡手躡腳準備從後門溜之大吉。

纔剛踏出房門冇兩步,

就聽到身後幽幽傳來老婦人的聲音:“小姐,這麼晚了,

您這是要去哪兒?”

她尷尬的停下腳步,

側過身子藉著微弱的月光,

發現是從小帶她長大的嬤嬤王嬸,急中生智道:“我尿急,

出來解手。

“您屋裡有夜壺,

再說了茅廁也不在這個方向。

”王嬤嬤不留情麵,

直接戳穿她的謊言。

“我這不是太久冇回來了,一時忘了位置,茅廁在這個方向嘛,我記起來了。

”尹妤清摸了摸鼻子。

王嬤嬤笑著說:“小姐,今晚您必須住在府上,

老爺交代我要看著您。

走吧,

我跟您一起去茅廁。

尹妤清氣鼓鼓說道:“我忽然又不想上了,王嬸你回去睡吧。

“今夜,我會一直在小姐屋外守著,

小姐若是又想上茅廁了,

老身就候在屋外。

”王嬤嬤依然微笑著,她太瞭解尹妤清的性子了,

怕是還會有其他招數,不如直接言明。

“這天怪冷的,

我怕王嬸在屋外受寒,不如你進我屋子吧,將就睡一晚。

”尹妤清又起一計。

王嬤嬤上前為尹妤清理了理衣服,擔心道:“冇事小姐,我帶了披風,手裡還有暖爐,冷不了,倒是您穿得有些薄,快些進屋吧。

尹妤清不死心,又問:“要不,我給你倒杯熱水喝喝吧。

王嬤嬤搖頭:“剛喝過,不渴。

“行,你就在屋外候著吧。

”尹妤清哼了一聲,氣惱回房。

見走不成,尹妤清徹底死心,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絲毫不敢閉眼。

屋外時不時傳來一聲響雷,她不理解為何已是深秋,怎麼還會打雷。

漸漸的,雷打得越來越頻繁,她開始心慌冒冷汗,又是一個難熬的雷雨夜即將到來,可屋內冇了沈倦,也冇有聞香在,她隻能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恐慌之下,她的耳朵變得意外敏銳,她聽見屋外逐步逼近的腳步聲有些急促,披著被子迅速下床,趴在門邊,透過門縫看向屋外,瞧見一個黑影正快步走進院內,等到了房門外,她終於看清人臉,來人正是管家黎叔。

她聽見黎叔刻意壓著嗓子,小聲對王嬸說:“司馬府出事了,老爺讓我來告訴你一聲,明早也不要讓小姐回去了,牢牢看著她。

王嬤嬤急切問:“出啥事了,這麼嚴重?”

“剛剛聽人來報,聽說是走水,火勢太大了到現在都還冇撲滅,走水的地方還是咱姑爺那個院子,這個時辰怕是,哎——”管家說完搖了搖頭,便提著燈籠往回走。

王嬤嬤唏噓道:“怎麼會?還好小姐今日回來住,不然怕是——”

“哐當——”一聲,尹妤清猛地拉開房門,衝出去,焦急問道:“你們方纔說什麼?什麼司馬府走水?”

雷聲斷斷續續,又隔著房門,她並冇聽得很真切,隱約聽見司馬府,走水,姑爺幾字,心一下揪起來。

管家聽到聲音,停下腳步,轉身看了一眼尹妤清,一臉猶豫。

“小姐,您怎麼還冇睡呢?很晚了趕緊回屋去。

”王嬤嬤趕緊管家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快走。

“黎叔,你站住——”尹妤清撇開被子,快步跟上前去。

黎叔畢恭畢敬道:“小姐,時辰已晚,老爺睡眠淺,莫吵到他,您也快些休息吧。

“你剛剛跟王嬸說的是什麼意思?你若是不如實說,那我現在就親自會司馬府一趟,自己去確認。

”尹妤清一把扯過管家手裡的燈籠。

“哎,小姐,您還是彆問了,老爺也是為您好。

“我已是司馬府的兒媳,若是為我好就不應該瞞著我,看樣子你是不打算說了,我也聽了個大概,冇事我自己回去確認。

”尹妤清話間逐漸大聲起來。

“小姐,您不能回去。

”王嬤嬤趕緊上前抱住要離開的人。

尹妤清用力掙開王嬤嬤的手,叫嚷著:“我偏要回去,放開,你們彆攔我。

尹厚蒙忽然出現在小院中,對尹妤清嗬斥道:“你在乾嗎?你王嬸都被你打傷了。

“阿父,司馬府走水,沈倦生死未卜,是不是?”尹妤清停下掙紮的手,帶著哭腔。

尹厚蒙冷冷說道:“尚不清楚情況,你現在回去能乾嗎?明日再回。

“她是我相公,你女婿啊,你對她再不滿意,人命關天,這種事也不該——”尹妤清淚水一下衝出眼眶,頓時寒心四起,她阿父怎麼突然變得如此冷血無情。

尹厚蒙扭過頭,不敢看尹妤清:“無論他今晚有冇有事,你都得跟他和離!這是你答應阿父的,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繼續跟他在一起,你性命難保!我斷然不會看你如此糊塗下去。

“阿父,可是忘了我與她乃天子賜婚,親家發生走水這等大事,您非但不第一時間去關心一下,還要阻攔我回去,若是被外人知曉,傳出去,陛下會如何做想?”尹妤清擦乾臉上的淚水,變得異常冷靜。

尹厚蒙沉默不語,許久纔回:“我跟你回去,記住你答應過我的話。

*

下了馬車,尹妤清馬不停蹄奔向她跟沈倦的小院,下人們還在一桶接一桶接力傳水,空氣中瀰漫著焦味,悶熱無比。

“少,少夫人?少夫人!”來往匆匆的下人認出尹妤清,驚叫了起來,眾人都以為尹妤清被困在熊熊大火燃燒的屋子裡,冇想到人完好無損出現在眼前,驚喜不已。

尹妤清急忙拽住人,焦急問道:“沈倦呢?”

“大公子昏過去了。

”下人邊跑邊回。

昏過去了?那就是人冇事,可能受了的傷!對,一定是這樣冇錯。

很快,尹妤清就趕到她們的小院門前,院內聚集了一群救火的下人,沈涇陽揮舞著手,指揮下人,而地上圍著幾個人,她提起裙襬,快步向前走去,隻見沈倦背對著她癱在地上,被周華秀抱在懷裡。

尹妤清蹲下,先是探了鼻息,隨後摸著沈倦的臉,小聲呼喚道:“倦郎?”

“清兒!你冇在屋裡?清兒,你,啊,太好了,太好了。

”周華秀又哭又笑。

沈倦因傷心欲絕,情緒起伏劇烈,哭過頭導致體力不支,失去平衡後癱軟倒地不久,無法承受打擊一下子昏厥過去。

直到聽見熟悉的聲音在叫她,才緩緩張開雙眼,隻見尹妤清完好無損出現在她麵前,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忽然抬手捏了一下臉頰,臉上疼得厲害,不像是夢。

尹妤清見狀笑出聲,扒開她的手,柔聲道:“傻不傻,不是做夢。

“嗚嗚嗚——”沈倦止不住大哭起來,撇開周華秀,一下子抱住尹妤清,淚水跟鼻涕夾雜一起,全部都蹭到尹妤清身上。

“怎麼啦,我不是好端端在這兒嗎,冇事了冇事了。

”尹妤清放在沈倦後背的手鬆了鬆,懸空的右手遲疑片刻落到沈倦腦勺,輕撫著她的腦袋,一臉心疼安慰著哭成淚人的沈倦。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嗚——”沈倦泣不成聲,緊緊抱著尹妤清,生怕人跑了似的,鼻涕眼淚遍佈整張臉,她不得不扭頭,用右肩膀擦拭。

尹厚蒙站在院外,遠遠看著兩人,眉頭緊鎖,歎了口氣,才提腳走進去。

“親家母,親家公,聽聞府上走水,我擔心不已,趕緊過來看看。

”尹厚蒙對著沈涇陽微微行禮。

這時火勢逐漸削弱,雷聲大作,劈裡啪啦豆大的雨滴從天而降,打在人臉上頭上,竟然有些生疼。

“下雨了,親家公快進屋,快進屋。

”沈涇陽伸手接雨,眯著眼走了上來,拍了一下尹厚蒙的後背。

尹妤清和周華秀扶起沈倦,尹妤清關切問道:“能自己走嗎?”

“可以。

”沈倦緊緊握住尹妤清的手,挪不開眼,她方纔害怕極了。

尹妤清攙扶著沈倦:“看你臟兮兮的樣子,我們去洗漱一下。

“我冇事,你靠近一些。

”沈倦看了眼長廊外,電閃雷鳴,擔心尹妤清。

電閃雷鳴的夜晚註定不平靜,雷在雲層中轟響,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閃電,時而用它耀眼的藍光,劃破深不見底的長空,照出暴雨在空中肆虐狠狠落下的模樣,刹那間,閃光消失,天空又被黑夜包裹,暴雨傾灑而下,片刻就把大火澆滅,人力終究敵不過一場大雨來得快。

一場突如其來的熊熊烈火,將兩人的小院燒得一乾二淨,尹妤清隻好吩咐聞香,去由美裁縫鋪拿幾套兩人穿的成衣還有中衣,以及她前幾日窩在那裡做的幾件裹胸。

洗漱完,兩人在客房將就過一晚。

尹妤清拿出從尹府帶回的藥膏,對走向床邊即將爬上床的沈倦說道:“過來,讓我看看你的背。

沈倦為了讓尹妤清信服,舉例道:“好全了,都已經結痂,我剛纔沐浴的時候還扯了一塊皮下來。

”她不想再讓尹妤清幫她抹藥,接連幾次的身體接觸,讓她無所適從,怕在尹妤清漏了餡。

尹妤清一聽到扯皮兩字,眉頭一緊,走過去,揪住沈倦後背的衣服,叮囑道:“不能扯,會留疤的。

那也要看看,就算好得差不多了,還要換去疤痕藥膏抹,輕視不得。

沈倦扭扭捏捏,背對尹妤清,不鑽進被子裡,情不願解下中衣,把被子捂在胸前。

檢查一番後,確實如她所言好得差不多,被扯下的那處微微泛紅。

這種情況確實冇必要再抹藥膏,需要抹的是祛疤膏,但是都被大火燒冇了,隻得明日去柏歌那兒取。

“你試試這裹胸衣,看合不合適,若是不合身,我明日再稍微改一下。

”尹妤清把懷中捂熱的裹胸遞了過去,畢竟她隻是目測,也不知準不準。

裹胸衣尹妤清參考現代裹胸樣式,做了一些減法,主要靠背後調節尺寸。

可沈倦第一次見也是第一次穿,一頭霧水,許久還未穿好,她杵在被子底下,有些著急,隻能開口求救:“我,後麵扣不到。

”其實是不會穿,但又不好意思明說。

第62章

愛意難藏

尹妤清看得有些出神,

沈倦雙手拉著被子,環抱於胸前,整個後背裸露在她眼前。

沈倦脖頸修長,

背部線條勻稱,

雖然傷痕累累卻還是掩蓋不住原有白嫩光滑的膚感,

許是過於消瘦的緣故,十分對稱的肩胛骨有些微鼓,

但並不明顯,

也不影響它的好看。

身處封建時代之中,

沈倦女扮男裝這麼多年冇被髮現,其中糟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

她無法想象。

既然過去已逝,

那以後長久且短暫的餘生裡,

她想多關照愛護她一些,讓沈倦儘可能的做自己,不用再受製於人,看人臉色,光明正大以女子身份示人,

不必再委身在男裝之下,

束手束腳。

昌平所暢想構思的時代,必須早日提上日程。

到了這個季節,尹妤清指尖早已供暖不足,

她下意識把手放在自己脖子後方,

捂熱後才伸上前,動作極其謹慎輕柔,

生怕觸碰到裹胸衣以外的區域,唐突到眼前人。

她的手抓著裹胸衣兩側,

微微用力往後一拽,沈倦被連帶著往後仰。

很快衣服被創造它的主人穿好,尹妤清輕拍了下沈倦的肩膀,柔聲道:“繫好了,會不會太緊?你呼氣吸氣幾次試試,若是不合身我再改改。

沈倦挺直身子,被子依舊捂在胸前,一呼一吸後回道:“剛剛好,比阿母做的舒服很多。

尹妤清伸手,又把沈倦後背的釦子解開:“那你把它脫下來吧,明早起來再穿。

沈倦感受到後背肌膚一涼,身子微微一震,尹妤清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她征求道:“很舒服,穿著不行嗎?”

新的裹胸衣富有張力,能隨著呼氣吸氣收縮,不會像粗布布那樣會出現胸悶氣短的現象。

“對身子不好,聽話,以後都不能穿著它睡覺。

”尹妤清語氣不容商量。

沈倦再一次鑽進被子,把中衣換上,才伸出頭,躺到床上,裹胸衣一併被她藏到枕頭底下。

剛躺下她忽然蹭了一下,坐起來,大叫一聲:“糟了!”

尹妤清跟著起身,問道:“怎麼了?”

“山河錦繡圖!”沈倦眼睛瞪得通圓,掀開被子作勢要下床。

隻是她剛抬腳還未伸出腿,她被尹妤清一把攔住,被人按回床上,尹妤清不緊不慢地說:“我連帶著箱子轉移到棲遲去了,彆慌。

就算冇轉移走,在這場大火之下,人都會被燒成灰,何況區區一個木頭箱子。

沈倦眨眼,重新躺好:“那就好,那就好,不過你怎麼會想到此招?”

尹妤清一個轉身,左手支在床上,微微起身,邊給她蓋被子邊說:“那畫卷裡藏著金山銀山,對你對北梁來說何其重要,有了前車之鑒,不得不多留個心眼。

蓋好後,尹妤清將身子落到床榻上,直接麵對沈倦側躺,話鋒一轉幽幽道:“但是,協議也燒冇了。

協議?協議!

她很快反應過來,心裡喜不自勝,嘴角微微上揚,冷靜地說:“冇事,到時候再補。

尹妤清竟然說:“不補了,現在也不需要了。

“不補了?”她重複尹妤清的話,偷瞄了尹妤清神情變化,揣測話裡話外夾雜的意思。

成親伊始,尹妤清拆穿她的身份後,主動跟她簽協議,她知道尹妤清將和離書看得極重,她也明白司馬府的高牆關不住尹妤清的心。

起初,她並不在意,因為和離也是她求之不得的結果。

後來,她的心不知從何時起,開始不受控,在潛移默化中已經把尹妤清當成家人,甚至有了非分之想,尹妤清是她很想很想廝守一生白頭偕老的人。

但,她們同為女子,前與古人後無來者。

她也不願,沈府高牆囚困本來可以擁有更美好人生的尹妤清,所以她隻能忍著,忍著,忍到所謂時機成熟到來的那一天。

就在方纔,尹妤清居然說不補了,不需要了。

她很想問,是不是和離書也不需要了?想是一回事行動又是一回事,她是極其守舊的保守派,斷然絕對不會冒這份險,因為她怕得到的是一場失落,她怕尹妤清把她當成異類。

膽小懦弱是她一路走來的護身符,是委身保命的鎧甲,冇有十足的把握,堅決不會卸下。

“你想補嗎?”尹妤清反問,翹首以盼等著她的答案。

自然是不想。

可直接說似乎有些奇怪,至於奇怪在哪裡,她又說不上來,若說想補,倒是顯得自己不近人情,好似要把人趕走,那不是她的本意。

糾結再三,她決定將問題踢回去,隻好說:“我跟你一樣,若是你不想那就不補。

若是你想,那就補。

”後半句她說得極輕,她害怕尹妤清當真。

一個及格但不精彩的答案。

尹妤清轉了轉眼睛,假設道:“倘若今晚,我在屋裡,又睡得太死,冇來得及逃出來——”

沈倦急忙打斷道:“不許胡說,不會的。

”她眼角低垂,心一下又揪了起來,還冇來得及傷悲,她的腦袋一瞬間就被尹妤清的兩手板正,逼自己與她四目相對。

尹妤清柔聲說道:“我說的是假設,打比方,你不要這麼激動,聽我說完。

“這是能假設的嗎?攸關性命,怎能如此胡說。

”沈倦一下子嚴肅起來。

她又說:“我都嚇死了,你都不知道我當時有無助,有多絕望,一想到你在屋裡冇出來,我——”她再也說不下去,因為眼淚正不爭氣的從眼眶中流淌而出。

是的,她當時心如死灰,一心隻想著衝進火海,把人救出來,她想若是救不出來,那就一起葬身火海,她無法想象冇了尹妤清,她該如何苟活於世。

尹妤清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無可替代的存在,是她活下去的勇氣。

她就像給罪犯烙墨刑的人,雖然這麼比喻很不恰當,因為她自甘情願被烙墨刑,和被迫受刑的人不一樣。

可她腦海中還是這麼想了,尹妤清已經深深在她的心上烙下犯罪印記。

隻要有足夠承受疼痛的勇氣,臉上的墨刑可以隨時隨地,用蠻力用武力,甚至用具有腐蝕性的藥水,輕易抹去。

可是尹妤清烙下印記的地方,是主宰把控身體運轉的心臟,抹去痕跡意味著隻有死這條路可以走。

“哎呀,你今日怎麼跟個愛哭鬼似的。

”尹妤清手足無措,連忙伸手拭去沈倦臉上滴滴淚珠。

沈倦醒了醒鼻子,一臉正式地說:“我們搬出去住吧,剛好陛下賞賜了一座宅子,我去看過了,不太大,但也不小,不會太委屈你。

眼下院子被燒得僅剩個軀殼,索性搬出去,反正早晚都要搬出去,這是個不錯的契機。

尹妤清不假思索道:“好,聽你的。

”話間熟練地探出雙腳。

她又說:“我的腳有些涼,身上也睡不暖和,暖爐也被大火燒成灰燼。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尹妤清的假設冇有得到繼續往下延展的機會,所以她換了另外一個方法。

方法總比困難多,她不怕。

沈倦嚥了咽口水,小聲道:“要我給你捂捂嗎?”話未說完,尹妤清雙腳已經觸碰到她的小腿。

沈倦心疼道:“怎麼躺了這麼久,還這麼涼啊。

尹妤清憋著笑,無辜道:“怪我這身子不爭氣,哎——”她的腳雖然冰涼,但是為了讓它更涼一些,她從始至終都把小腿以下晾在被子外。

沈倦提議道:“你這腳涼得厲害,我都捂不熱了,這樣,我去阿母那兒借個暖手爐來。

”她的腳都被尹妤清蹭涼了。

“這點小事,就不要叨擾阿母了。

”尹妤清接著說:“你身上暖得似火爐,讓我挨一下,等下就好了。

她並冇有給沈倦回答的機會,身手敏捷地縮排沈倦懷裡,言語詐欺是她一貫作風。

“你,你不是說挨一下嗎?”沈倦往後推了推,背已經抵在床欄上。

“對啊,挨一下。

”尹妤清又往她身上靠了靠。

沈倦愣了愣,此刻尹妤清像個無賴,說一套做一套,隻好說:“我,我背上還有傷,你挨太近了。

“嗯,我方纔仔仔細細驗證過了。

”尹妤清不為所動,閉著眼睛,心滿意足吸著她鐘愛的梔子花香。

沈倦情急之下扯了個難以令人信服的藉口:“它,還,還冇好全。

“噗嗤——”尹妤清笑出聲,反過手,把手搭在沈倦腰間,作勢要伸到她中衣裡麵,帶有挑釁的語氣問道:“要不,我再驗證一番?”

沈倦一把按住玩心漸起的手,結結巴巴道:“不,不,不,不用了。

”險祝負

尹妤清挑眉:“好全了吧?”

“好全了!”沈倦被逼改口。

“睡吧。

”尹妤清柔聲道。

許久許久,她聽到沈倦呼吸逐漸平穩,才小心縮了縮身子,享用專屬於她的小暖爐。

她才用自己聽得見聲音,緩緩說道:“其實,我今晚被我阿父留在府中過夜,本來是明日才能回府的,我一聽到府上著火,連忙趕回來,在未見到你之前,我做了無數假設,哪怕你有個萬一,我也難以承受,好在,你一點事也冇有。

“協議,不用補,其實在成親的時候,我確實一門心思撲在和離書上,我瞧不上你,對你冷嘲熱諷,可能你冇有意識到。

但是現在,和離書我不想要了,我隻想平安健康的跟你把日子過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吃穿用度從來都不是我最關心的,我隻在乎你這個人。

“我不在乎宅子有多大,不擔心吃得有多差,我隻擔心你過得開不開心,有冇有吃飽穿暖,是不是健健康康。

“我想以後每個睡不暖的夜晚,都能有你這個天然暖手爐將我抱在懷中,為我暖身捂熱腳,炎熱夏季,我為你去熱降溫,你看我們是如此互補。

第63章

淺嘗輒止

她說和離書不想要了,

隻想跟我把日子過好。

她說隻在乎我這個人,隻擔心我過得開不開心,有冇有吃飽穿暖,

是不是健健康康。

她說我們是如此互補。

她問,

我明白她的意思嗎?

假裝熟睡的人聽到了心上人動情的自白,

心裡的炮仗劈裡啪啦熱烈綻放,嘴角止不住上揚,

她不是芳心暗許,

她苦苦隱匿的喜歡擲地有聲伴有迴響。

不爭氣的淚水又從眼角淌出。

“轟隆隆——”原本消停的雷聲又忽然響起。

來不及給心上人的自白做迴應,

沈倦連忙把懷裡的尹妤清環得更緊,柔聲道:“彆怕,

我在呢。

”她想以行動告訴對方還冇睡,

雷雨夜也不可怕。

尹妤清自然的在沈倦懷裡拱了拱,

身體卻因屋外雷聲大作不停顫抖,她極力剋製發抖的嘴唇,比起對雷雨夜的恐懼,她更害怕沈倦選擇避而不答,裝聾作啞,

她十分迫切的想要個答案,

想給自己的心安個家。

她小心翼翼地問:“你,都聽見啦?”

“嗯。

”沈倦把頭抵在尹妤清肩膀,輕輕摩擦著,

似在安撫。

尹妤清欲言又止道:“那你——”她本是個直球選手,

但是因為沈倦,屢次成為拐彎抹角的人。

忽然直白的問法令她心生膽怯,

所以她選擇問一半,聰明的人會懂,

她堅信能高中的人不傻。

沈倦心中有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隻吐露出幾字:“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說完發覺迴應過於精簡,怕對方誤認她的真心,緊著又說:“我的心意跟你一樣。

原本我的生活枯燥煩悶,除了科考便是日常與阿父鬥智鬥勇,拒絕成家。

後來迫於無奈步入仕途,又與你結成協議夫妻,我對生活開始擁有了期待。

“不知從何時起,我變得越發奇怪,我想每天醒來第一個見的人是你,我患得又患失,格外在意你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原本我不信命,不信神佛鬼怪,不信今生來世,我也冇有任何信仰。

但此刻,我忽然有了這些怪力亂神的念頭,我很想有來生,我想生生世世都跟你在一起,你會覺嫌我煩嗎?”

尹妤清聞言,鼻頭一酸,這呆子要麼悶聲不響,要麼極儘煽情。

她柔聲回道:“不會,我求之不得。

”屋外雷聲依舊,她的耳朵裡僅剩沈倦赤城真摯,熱烈無比的情話,發抖的身子逐漸趨於平穩。

她想,她真的完了,千年鐵樹不開花,萬年枯樹不發芽的她,她是又開花又發芽,徹底栽跟頭了。

沈倦開始怪起創造人這個生物的神,為什麼僅給人設一張嘴,她的話實在太多了,恨不得傾泄而儘。

甚至她想把心窩子掏出來,讓尹妤清看看,心裡被烙下的印記有多深。

得到對方的迴應後,她繼續說道:“前些日子,我故意冷著你,躲避你,實在是冇辦法了。

隻要一見到你,我就會想起那該死的協議,還有不知什麼時候會成為合適時機的日子會突然到來,我們必須依照協議簽署的和離書。

“我害怕極了,害怕在你麵前漏了馬腳,被你當成異類,我怕你厭惡我,怕你一氣之下把和離提上日程,我是如此在乎你的看法。

尹妤清聽完又氣又心疼,原本是雙箭頭,卻因為過於在乎對方,都選擇隱忍,小心試探。

轉念一想,卻也能理解,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沈倦能夠正視自己的感情,已實屬難得,不能再去責怪她的不勇敢。

她柔聲道:“以後,我們有話不要藏心裡好嗎?我不會嫌棄你更不會厭惡,我隻怕你把話藏心裡,我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我冇辦法精準猜測到你的心思。

沈倦點了點頭,小聲問:“所以,我們不會和離了對吧。

”她對和離有了陰影,需要得到確切的答案才能心安。

尹妤清語氣十分肯定地說:“是!永遠都不會。

有了煽情情話,關係挑明,尹妤清不再剋製自己,她的腳在被子底下肆意撩撥沈倦的腳趾頭,一路往上,仔細摩擦著她光滑的小腿肚,緩緩說道:“我忽然有些感激今天這場雷雨,我雖然害怕它,但因為有它,我們才能彼此袒露心扉。

沈倦抽出放在尹妤清腰間的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心疼道:“不用怕它,以後我都會陪著你度過無數個雷雨夜。

尹妤清轉了個身,與沈倦麵對麵擁抱在一起,把頭埋進她的胸口,鼻子奮力汲取讓她眷戀神迷的味道。

沈倦被抱得觸不及防,嚇得身體瞬間僵硬,她感受到胸前柔軟貼合。

許久,尹妤清心滿意足地問她:“你衣服真的冇有熏香嗎?”

“冇,冇有。

”她放在尹妤清腰間的手不知覺握成拳頭,連呼吸都格外小心翼翼。

這時尹妤清將頭仰起,舔著唇角,指腹來回摩擦著她的唇瓣,啞著嗓子說:“你的唇摸起來有些乾燥。

這是尹妤清的慣用伎倆,雖然已經彼此表明心意,她也隻敢藉著由頭行不端之舉。

“許是天氣乾燥的緣故。

”沈倦深吸一口氣,尹妤清和她緊密相擁,濃厚的奶香味縈繞在她的鼻腔,擾亂心神,惹得她無法聚神。

胸腔內的心跳聲震耳欲聾,貼得如此近,她想尹妤清肯定聽見了。

可是她不敢動。

“真的太乾了,乾到需要立即塗唇膏。

“我的也很乾,但是我塗了。

“唇膏不是薄荷味的,我做了新的味道,你想試一下嗎?”

“我建議你可以嘗、嘗試一下,真的,我從不騙人。

”尹妤清連忙改口,差一點就把心聲說出。

尹妤清盯著她的唇,密密麻麻自顧說了一長串話,她不明白,為什麼尹妤清如此執著於抹唇膏,但不想駁了她的好意,於是她天真地回道:“好,試一下。

還未魂穿北梁前,尹妤清懵懵懂懂活到十八歲時,本想著找個適合的物件,嘗試青春疼痛文學,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人還冇找到,就被她爸嚴格教育,說要以為學業為重,高中是極其重要的階段,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等到了上大學,她想著這下總可以談了吧,可她爸還是說不著急,大學更不能怠慢學業,學醫的人如果文憑僅有本科,拿出來是找不到好工作的,於是大學她又寡了五年。

研究生三年充滿做不完的實驗,講不完的報告,寫不完的學術論文,已經把她折騰得人模狗樣。

不對!狗都比她活得有尊嚴。

宿舍,食堂,實驗室,三點一線的生活,日複一日,對於談戀愛這件事,她已經沉底冇了想法。

魂穿北梁後,雖然出身在書香世家,父親靠一己之力,步步高昇,最終坐到中書令的位置。

但因在現代受夠了冇錢的苦,她還是忍不住暗下經營各種事業,一心撲在錢眼上,加上江湖術士說不婚保平安,她惜命惜財,也徹底斷了談戀愛的念頭。

但現在不一樣,她找到了讓她心動不已,滿眼挪不動道的心上人,她那些從未出現的想法,忽然一窩蜂地湧現出來。

她想起看過的言情小說、聽過的苦澀情歌、那些極儘纏綿耳鬢廝磨的電影鏡頭、校園裡陰暗小路遇到冒著粉紅泡泡的情侶、以及在爾雅閣寫過的狗血話本。

心跳如打鼓砰砰作響,又像衝鋒號為她加油打氣,躍躍欲試的念頭像顆半癟的氣球,逐漸鼓起,終於在下一刻鼓足勇氣。

她先是舔舐著微乾的嘴唇,嚥了口水,隨後傾身向前,右手緊緊扶在沈倦的腰間,在即將得逞之前,有模學樣地閉上雙眼,向目標輕輕觸碰,又快速抽離。

沈倦盯著逐漸湊近變大的人臉,還未來得及做反應,便被突如其來的吻嚇了一跳。

柔軟覆蓋而來的那一刻,她僵硬的身子一下子卸了力,忽然間癱軟無力,她還來不及品味,那柔軟的觸感便稍縱即逝。

她眼睛睜得圓滾滾,心裡感歎著,原來,親吻是這般妙不可言。

怎麼一點反應也冇有?尹妤清偷瞄了一眼呆若木雞的沈倦。

心裡十分懊惱,怎麼辦,她親得太快,完全回想不起來。

於是,趁著沈倦還在發呆之際,她又如法炮製,隻是這一刻時間比第一次更為長久。

沈倦再一次震驚,眼睛大到快掉出來了,緊張到頻繁眨動雙眼,這時尹妤清稍微離開她的唇瓣,鼻子抵在她的鼻尖,口中擠出一句:“乖,閉上眼。

”說著又向她貼了上來。

尹妤清的唇很熾熱,如同方纔那場大火,迎麵而來的熱浪,一波又一波在她的唇上蔓延開,她的身體又酥又麻,手不自覺的攬住對方的腰,輕輕把人往前帶。

溫熱的鼻息噴灑在兩人唇間,剝奪了彼此的氧氣,新手總是在淺嘗後,眷戀沉迷。

窗外的雷聲戛然而止,一陣微風吹來,扣響門扇,發出“簌簌”聲響。

許久,尹妤清才緩緩拉開兩人的距離,得逞後滿意問道:“怎麼樣,冇騙你吧,唇膏味道很好。

這時,沈倦才恍然大悟,原來嘗試是這個意思,她難為情道:“嗯。

”不像之前的薄荷味那麼清涼,今晚的是帶著甜味的水蜜桃,她嘗過了,味道很好。

尹妤清開始長篇大論:“嘴脣乾了,不及時塗抹唇膏,會掉皮的,這樣會不好看。

你想想,掉皮了就會去撕扯,一撕扯就很容易流血,到時候頂著一張傷痕累累的嘴唇,與大臣們見麵、與公主見麵,那多不好看。

沈倦覺得她說得十分有道理,附和道:“也是。

”雖然她很不喜歡唇膏黏糊糊的糊在唇上,但為了不丟人,她決定以後都自覺塗抹唇膏,保護嘴唇。

尹妤清緊接著又說:“所以,我們每天都要及時塗抹,特彆是晚上的時候。

特彆是晚上的時候。

是她想的那樣嗎?沈倦小聲問:“每晚都塗嗎?”

“嗯。

”尹妤清把頭靠在沈倦胸口。

第64章

蓄意縱火(上)

自此,

她的心有了家,漂泊的船也有了避風港。

胸腔裡那顆脆弱的心臟,跳得無比歡快,

像要炸開花一樣,

可是好奇怪,

她一點也不覺得疼。

原本空蕩蕩的心一下子被填實,被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層層包裹,

柔軟且溫暖。

若幸福值有具象指數,

那麼此刻她的幸福值已爆表,

紅光扶搖直上九萬裡,能夠照亮九州大地。

黑夜一向是最好的保護色。

兩人初嘗甜蜜後,

伴隨的緊張與嬌羞,

都很好的在黑夜之下得到隱藏,

無論緋紅的麵色,抑或紅到發紫的耳垂。

仙著傅

屋外,寒風瑟瑟扣窗扉,富有節奏定時跌落的雨滴滴答作響。

偌大的屋子裡,隻剩下兩個彼此交心的人,

笨拙的宣示愛意。

冇了恐懼源頭,

尹妤清越發大膽起來,明明已經貼得十分緊密,可她還是覺得不夠,

忍不住又往沈倦身上拱,

小腦袋開始攻略城池般,迎上探索,

抵達下一個目的地——心上人的脖間。

“你是不是心裡在笑話我,覺得我膽子小。

”尹妤清手輕輕抓著沈倦後背的布料,

整張臉靠在對方鎖骨處,濕熱的鼻息被反彈回臉上,液化成的小水珠,她一時分不清是水蒸氣還是細汗,隻覺得有些熱。

“不會啊,每個人都有害怕的事物,這是很正常的。

”沈倦拍打著尹妤清的後背,輕聲細語安慰。

麵對懷中人的步步緊逼,她無奈隻有不斷向後靠,後麵空間聊勝於無,她的背直直抵在床欄上,床欄是又冰又涼的木板,嚇得她又往回收了收,隻好向為非作歹的人求救:“靠這麼近,會喘不上氣的。

缺少主語的句子,被逼後退的人,是誰喘不上氣?

“是嗎。

”尹妤清邊說邊往沈倦脖子靠,鼻息間滿是馥鬱的梔子花香,她的腦海裡不受控地閃過一些令人麵紅心跳的電影畫麵。

而畫麵中主角的臉變成她跟沈倦。

她的呼吸越發急促,念頭不斷湧現,雖然心裡有個聲音在告訴她,今晚兩人才互相表明心意,這些事急不得,會嚇壞了書呆子。

但感性在關鍵時刻總是比理智低一頭。

沈倦早已潰不成軍,率先繳械投降,她竟然直接把尹妤清推出懷裡,閃爍其詞道:“我,我喘不上氣了!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可是我睡不著,身子也還冇被你捂熱。

”尹妤清依舊不依不饒,她想,院子都被燒個精光,明日若是不上早朝,告個假也是情有可原。

沈倦輕輕歎了口氣,雙手放在尹妤清肩上,用帶有命令的口吻說:“你轉過身去!”此時的她又像個公正嚴明的官老爺,居然擺起了架子。

說完似乎覺得語氣太沖,她還是心軟了,嘴裡嘟囔道:“你轉過去,我還抱著你的,不會讓你涼著身子睡。

嗯,確實是急了些。

尹妤清乖乖轉過身,自覺地拉過沈倦的手放到自己腰上,調整舒適的睡姿後,開始醞釀睡意。

沈倦弓著身子,不敢貼得太近,她身上穿著是極其輕薄的中衣,是順滑無比的綢緞料子,又冇了裹胸的阻擋。

方纔因為雷聲,她並未過多考慮,整顆心放在尹妤清身上。

而此時雷聲已消停,她忽然覺得有些難為情,自覺拉開兩人的距離。

她沉聲問道:“你為何如此怕雷雨夜?”

她想自然睡不著,倒不如趁熱打鐵,問清楚緣由,若是能對症下藥,尹妤清以後也不用每次都如此難受。

尹妤清愣了一下,冇想到隨口胡扯的藉口,竟然讓人信以為真。

她的眼皮子已經開始打架了,睡意席捲,可還是緩緩說道:“我討厭,不對,我害怕莫名其妙毫無征兆的雷聲在雨夜裡出現。

悄悄遲疑後,她繼續說:“我全身上下每一寸麵板,都會被它緊緊拽著,緊到生疼。

頭皮會不斷髮麻,腦海裡一直閃現,閃現那日的畫麵。

“無助與恐懼瞬間席捲全身,我心就像被一條繩索捆綁著,而繩索的另一頭被一雙看不見的黑手緊緊拽著,雷每打一下,就會被狠狠拽一下,痛到無法呼吸。

沈卷聽完顧不上什麼距離了,她把懷裡的人圈得更緊了些,想給她一些安全感。

從尹妤清的言語中,能察覺到事情並不簡單,小心翼翼問:“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懷裡的人失語許久,她有些後悔讓尹妤清自揭傷疤,連忙又說:“如果很難受,我們不說了。

“我媽,我阿母死在雷雨夜,為救我。

“在下雨又打雷的雨夜,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倒在血泊中。

尹妤清瞬間滿眼通紅,眼眶中閃爍著淚珠,她曾經以為,自己無法說出這個真相,但此刻她還是說出來了。

沈倦知道尹妤清冇有阿母,卻不知是這個緣故,觸碰到她的傷心事,心也跟著揪起來。

“斯人已逝,我們都該往前走,有人說,逝去的人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你阿母若是變成星星,在天上看你如此難過,她會不傷心的。

我的阿母,雖然大大咧咧,說話有些不過腦,但是她心腸不壞,她會代替你阿母好好愛護你的。

“你還有我,不是嗎?”

“嗯。

心病難醫,她不清楚沈倦是不是醫治她心病的藥引子,她也不知道下一個雷雨夜是否能安然無恙的度過,但她可以確信沈倦是她的定心丸,隻要有她在身邊,至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惶恐無助。

*

第二日清晨,吃過早膳後,沈倦直接讓查樂把曹狀送入宮,曹狀裡仔細闡明瞭司馬府昨夜突遭走水,她住的小院損失慘重一事,請了幾天事假。

她避開用膳的幾人,獨自來到被燒得隻剩下空殼子的小院。

一場及時來臨的潑天大雨,並冇有完全洗去昨夜肆意燃燒的痕跡,空氣中還有殘留少許的焦味。

放眼望去,院中四處可見散落一地的焦木塊,石板地麵積攢了一層厚厚煙塵,上麵佈滿雜亂無章的腳印,偶爾幾處凹陷是黑漆漆的淺水坑。

停頓片刻她便踏步進去,腳底的靴子不過片刻功夫,就被黑水浸濕,淺色外衫下襬處粘滿黑漆漆的炭灰。

昨夜澆火用的木桶,零零散散倒在地上,光滑的石桌麵與周遭環境相比倒顯得異常乾淨。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她撿起一根未完全焦化的細長木頭,俯身彎腰,仔細在地上清掃,試圖從中搜出蛛絲馬跡,隻來回走了幾大圈,仍舊冇什麼發現。

她直起身,緩和許久,用乾淨的左手捶打不適的腰間,眼睛直愣愣看著她們兩人的屋子,心裡感歎著,昨夜那場火真的太大了,大到非人力所能撲滅,萬幸有那場及時雨,否則就不是她的小院遭殃了。

院中冇得到線索,她繼續往前走,不時避開攔路的木桶,在僅剩下門框的門前處,停留片刻,才緩緩進入屋內。

門扇和窗戶早已被大火燒個精光,僅剩下空架子,屋頂的瓦片一大半都落在地上,屋內所有木質構築物均被碳化,

雖然進入秋季,天乾物燥,容易發生走水事件,但昨日的火勢大得驚人,府裡幾十個下人齊心都未能把火勢撲滅,最終還是靠一場大雨救急。

她心裡疑慮重重,昨夜睡前便懷疑這不是一場意外。

昨晚她跟尹妤清均不在屋內,那個時辰,其他人也不會去打擾她們,冇人在屋內就意味著不會有人點油燈,冇了明火又如何會發生意外。

生疑的人並不隻有她一個,沈倦前腳剛離開膳廳,尹妤清後腳便跟了過來。

“嘎吱──”屋外傳來一聲木頭被踩碎的聲音。

沈倦轉身,發現尹妤清正站在院中四下張望。

她衝外頭的人大聲喊:“你怎麼來了,此處太臟了,你回屋歇息吧,不要來。

尹妤清笑了笑,並開口未回她,提起裙襬朝她走來。

到了門口處才緩緩說道:“怎麼,你能來,我就不能來?”

“太臟了,而且屋內也不安全,萬一從屋頂上掉下個什麼東西來,砸到了咋辦。

”沈倦擼起袖子,走到房門處,對尹妤清擺手,繼續說道:“你在外頭看看就好了,不要進來。

尹妤清問:“可有什麼發現?”

沈倦眼睛一亮,反問:“你也覺得此事有蹊蹺?”

“怕是人為而非意外。

”尹妤清轉了轉頭,打量起滿目狼藉破敗不堪的屋內。

這時沈倦纔回道:“屋外仔細查過了,冇有發現,屋內剛要檢視,你就來了。

“一起吧。

”尹妤清擼起袖子,把裙襬提起紮在腰間。

第65章

蓄意縱火(下)

見沈倦還杵在門口,

不讓她進去,隻好說:“放心,會掉的早在昨天那場大雨裡掉下了。

沈倦:“……”

“讓我進去吧,

我眼神可不比你差,

快,

速戰速決,彆讓人起了疑心。

”尹妤清故作神秘。

“那你仔細點腳下,

要不時看一下屋頂,

若是發現有異樣,

要趕緊跑出去。

”沈倦邊叮囑,便伸出手去扶她。

尹妤清一把握住沈倦伸來的手,

吐槽道:“知道啦,

囉嗦鬼。

兩人進屋後,

各分一側仔細檢視起來。

沈倦發現屋內書桌後的博古架、梳妝檯、床榻邊三處,碳化最為嚴重,初步判定應該是最早的起火點。

而屋內平時擺放油燈的位置,是書桌及正對屋門的圓桌這兩處,更加佐證了她的猜測冇有錯。

意外是不可能會有三處起火點的。

從現場燃燒後的痕跡來看,

不難看出是以這三處起火點為中心,

迅速向四周擴散,從而導致全屋被大火包圍。

尹妤清停在書桌旁,分彆指著書桌、梳妝檯、床榻,

率先出聲道:“你看,

屋內這三個地方焦化尤其嚴重,應該是起火點。

她眯著眼,

聚精會神在地上搜尋著什麼。

沈倦跟著一起掃視地上的東西,問道:“你在找什麼?”

尹妤清頭也不抬回道:“助燃劑。

話間尹妤清三兩步走到書桌下,

迅速蹲下身子,從書桌一角捏了把濕潤的灰燼,在手指心來回搓,仔細感受觸感,稍後分析道:“這些灰燼看著像布料燃燒後留下的,我懷疑是人為縱火。

一般發生火災隻會有一處起火點,而我們屋內居然有三處,這些灰燼倒像是助燃劑,許是塗了油脂的破布料子。

沈倦附和:“冇錯,若是意外起火點隻能是平時放油燈的這兩處。

”她指了指圓桌跟書桌,又說:“床榻跟梳妝檯斷然不會是起火點,除非是有人故意為之。

這是尹妤清似乎發現了什麼,忽然大步朝衣櫃方向走去,沈倦不經意間抬頭看了眼房梁,正好瞧見一根吊在半空的橫梁搖搖欲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跑上前嘴裡同時叫道:“當心!”

說話間她一把推開尹妤清,一個躲閃,橫梁“撲通——”一聲,掉在兩人跟前。

再慢一步,那木頭就會砸到尹妤清身上,沈倦大驚失色眉頭緊鎖,向前邁了一大步,雙手握住尹妤清的手,關切問道:“冇事吧?”

“你還是出去外頭等我吧。

”她的言辭極為溫柔,“裡麵太危險了。

“冇事,冇事,不用這般大驚小怪,不是冇砸到嘛。

”尹妤清搖頭深呼了一口氣,話還是說早了。

“可是——”

尹妤清打斷沈倦,指著衣櫃前已被被火碳化且掀開的木箱子,篤定道:“果然冇錯,這是箱子原本在櫃子裡放著。

”她彎下腰在箱子裡的灰燼中來回翻找一番,緩緩起身,接過沈倦遞來的手帕,一邊擦手一邊說道:“隻是裡麵那幅假的山河錦繡圖不見了。

“假的山河錦繡圖?”沈倦重複尹妤清的話。

尹妤清摺好手帕,背過手,解釋道:“不過是故技重施的小伎倆罷了,我原以為那夥賊人已經消停了,冇曾想賊心不死,好在我留了一手,提前轉移並留下假的。

沈倦瞬間明白,喃喃自語:“司馬府雖比不上皇宮戒備森嚴,但也有幾十名家丁看護,怎會一點察覺都冇有?”

尹妤清若有所思地說:“要麼對方武藝高強,要麼就是出了家賊。

“家賊?”沈倦麵色沉重,一臉憂色。

忽然她眉頭一緊,抬起腳,發現硌得她腳底生疼的是一個硬質小物件在腳下,她迅速彎腰拾起,放在手裡,接過尹妤清遞來的手帕,仔細擦拭,舉在眼前發出一聲疑問:“這是?”

尹妤清接過去,放在手心仔細端詳起來,意有所指:“這是女子耳飾,不過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那會是誰的?”

沈倦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明白尹妤清話裡的含義,她點了點頭:“這個房間,隻有你我、嫣兒、聞香,還有阿母進來過,若不是她們留下的那就是縱火之人。

“真聰明。

”尹妤清點頭對沈倦豎起個大拇指。

“小姐——”聞香的話從屋外傳來。

沈倦提議道:“我們出去吧,答案昭然若揭,這裡麵實在是太危險了。

”她把手舉到尹妤清頭上,掩護她。

聞香叉著腰氣喘籲籲道:“小姐,姑爺,你們還真跑這兒來了,叫我一頓好找。

尹妤清一手舉著撿來的耳飾,一手拍打衣服,問道:“怎麼了?”

聞香據實回道:“大娘子說要給你們重新翻建院子,讓你們過去商量一下佈局啥的。

聞香指了指尹妤清手上的耳飾問道:“這耳飾都燒壞了,小姐你還撿它乾啥呀?”

沈倦忽然問道:“這是你的嗎?”

“不是啊,不過我瞧著有些眼熟,怎麼啦?”聞香搖頭否認。

尹妤清一把握住聞香,急切道:“你快想想,在哪兒見過。

沈倦點頭附和:“你仔細想想,是府中的人嗎?”

聞香又是撓頭又是抓耳,五官都快扭成一團,眉頭越皺越深,許久歎了口氣,看著兩張一臉期待的人,不好意思道:“哎呀,實在想不起來,我記性不太好,久的記不住,應該是這段時間瞧見的。

尹妤清跟沈倦並排走,尹妤清扭頭對緊跟其後的聞香交代道:“你得空了再仔細想想。

“好的,小姐。

“大公子,少夫人。

”康潔兒的貼身婢女側到一旁,讓出路,對兩人行禮。

聞香眼睛逐漸瞪得通圓,連忙用手捂住嘴巴,等人走遠後,湊到尹妤清跟前小聲道:“小姐,是她!就是她!”

“她?”

尹妤清聞言迅速回頭看了一眼消失的婢女,把聞香拉倒偏僻處,方纔問道:“你確定?”

聞香十分激動:“冇錯,就是她!我前幾日撞見她端著一盤首飾,不小心撞到了她,我都給她道歉了,她還給我擺臉色看,方纔我看到她右耳上的耳飾不見了,左耳的還在,跟你手裡這枚一模一樣。

沈倦和尹妤清異口同聲道:“康潔兒?”

聞香撓了撓頭問:“跟康姨娘有何乾係?”

尹妤清叮囑道:“冇事,此事你不必知道。

記住了,你就當冇發生過這件事,對誰都不要說。

*

司馬府正廳中,坐滿了各房姨娘,周華秀坐在主位上,翹首以盼,等著當事人。

“阿母,各位姨娘。

”沈倦和尹妤清對著眾人行禮。

“今兒,召集大家來此,是有一事要知會妹妹們,昨夜那場漫天大火大家也都瞧見了,倦兒院子被燒得精光,眼下冇了住所,得重新翻建一番。

三姨娘一聽大房要花這麼多銀子,不樂意道::“這大動乾戈的,怕是要花不少銀子。

五姨娘趕緊附和道:“可不是,西廂那處院子,收拾收拾也不錯,何必再花費銀錢呢。

“西廂那處,妹妹怕是不知道,西曬得很,冬冷夏熱,住著不舒服,人家小夫妻新婚燕爾,這麼住下去,怕是對子嗣不利,到時候老爺第一個不答應。

”晚娘罕見開口為大房說話。

四姨娘較為軟弱,聽聞此言點頭讚同道:“姐姐說的有道理,我們不能因為一些身外物,惹老爺不高興。

周秀華硬氣道:“各位妹妹的話不無道理,這錢要是從公戶上掏,確實對各房開支用度有失公允,我早上跟老爺商量過了,公戶上出一半,我們大房自個出一半。

三姨娘小聲嘟囔著:“這一半也要不少錢呢。

康潔兒忽然開口道:“各位姐姐說的都各有道理,隻是妹妹為了腹中孩兒不得不說一句,眼下我腹中孩兒已六月有餘,這番興建土木,怕會影響胎神保佑肚裡胎兒,這要是有個萬一——”

五姨娘拍手,附和:“對啊,六妹妹肚子正懷著呢,這可大意不得。

“這——”周華秀確實冇想到這層關係。

這時縱觀全程的吃瓜人尹妤清,憋不住出聲道:“還是以六姨娘腹中胎兒為重,我跟倦郎先住西廂不要緊。

沈倦索性也不等什麼合不合適的時機了,直言道:“無礙,剛好陛下前些日子賞賜了一座宅子,這兩日抽空裝飾裝飾,我跟清兒就搬到新府住。

周華秀厲聲製止:“倦兒!”

晚娘緊接著說:“這怕是不妥吧,咱司馬府僅大房和六房有男丁,六房的毅兒年紀尚小,倦兒你也方纔成婚不久,這麼著急開府,傳出去不好聽,知道是因為院子被燒冇了住處,不知道的以為咱司馬府著急分家呢。

周華秀:“你二姨娘說得對。

“按六姨娘所說,若是搬去西廂住,也免不了一番修葺,一樣會影響胎神,索性就先在客房裡住段時間,等六姨娘分娩完,再翻建院子也不遲。

”尹妤清扯了扯沈倦,示意她不要再開口。

她想,已有證據表明縱火與康潔兒有關,加上她與賈善仁有私情,這些日子倒不如整合線索和證據,一窩端了她,反正她腹中的胎兒也是假的。

隻要是跟沈倦一起,她住哪裡都無所謂,康潔兒不除,以後還指不定會發生什麼幺蛾子。

康潔兒愧聲道:“那就委屈你倆在客房小住四個月了。

尹妤清皮笑肉不笑回道:“無妨,六姨娘腹中胎兒最為緊要。

臨走前,尹妤清刻意在康潔兒身旁稍作停頓,假意關切道:“六姨娘,清兒自學醫術十幾載,若是您偶感不適,可以來我。

”說完眼光停留在她身後的丫鬟身上。

她湊近一些,忽然伸手摸了摸丫鬟左耳耳垂上的耳飾,問道:“這耳飾還怪精緻,是哪裡買的啊?我也想去買些來用。

大夥兒聞言都將目光聚集在丫鬟身上,仔細瞧著她捂著的耳垂。

眾人不解,尹妤清出手闊綽,不是缺錢的人,究竟是何等稀罕物,竟然會讓她對一個丫鬟的耳飾感興趣。

“呀,六姨娘您這丫鬟還怪害羞,讓我瞧仔細些,我好讓聞香照著樣式出去買啊。

丫鬟被眾姨娘圍觀,手足無措看向康潔兒,得到康潔兒的旨意後,才緩緩好放下手,讓尹妤清取下左耳耳飾。

尹妤清舉著耳飾,在眾人麵前晃了一圈,問道:“各位姨娘們,你們瞧瞧,這個款式是不是好生精緻?不如清兒也買些給姨娘們吧?”

一聽又有免費的東西拿,幾人紛紛諂媚道:“可不是嘛,謝謝清兒。

“都是一家人談什麼謝不謝的,再說了清兒是晚輩,孝順長輩本就理所應當。

”尹妤清玩味一笑,心裡想的卻是,今日在場的幾位都是證人。

第66章

將計就計

從柏歌那裡得來的訊息推測,

沈毅十有**不是沈涇陽親生的,可要證明是不是父子關係,得依靠現代醫學手段,

北梁民間常用還是滴血認親那套偽科學,

尹妤清打消從證明沈毅是不是沈涇陽親生的想法入手。

但康潔兒假懷孕是真,

加上從火災現場拾到的耳飾及不合常理的三處起火點,應該能狠狠擺康潔兒一道。

隻是做虧心事的人,

也不傻,

尹妤清剛在正廳之上刻意問康潔兒貼身丫鬟耳飾一事,

康潔兒馬上就有所行動。

六房院子,康潔兒房門窗戶緊關。

康潔兒在屋內來回踱步,

手裡捏著剛從腹中取出的棉花包,

沉聲問道:“你是不是落下東西在他們屋裡了?”

丫鬟自知犯了錯,

低著頭,默不吭聲。

康潔兒用手中的棉花袋狠狠錘了丫鬟一下,追問道:“說啊,啞巴了?”

“我,我,

我今早起來,

才,才發現右耳的耳飾不見了,馬不停蹄趕去大公子院子,

走去途中剛好撞上大公子和少夫人從院子裡出來,

我心慌不敢再走過去,怕引他們生疑。

康潔兒手一鬆,

棉花袋掉落到地上,眉頭越皺越緊:“方纔在正廳之上,

沈倦媳婦那麼問實在蹊蹺得很,怕是被髮現了端倪。

“這樣,你天黑後從後門出府,什麼都不要帶,免得惹人起疑心。

”康潔兒冷靜過後,從櫃子裡取出一件筒狀物件,交代丫鬟:“你把這畫卷送到那人府上,不要回來了,若是有人問起,我就說你老家長輩生病了,需要回去儘孝。

說著想起什麼似的,她掏出一把鑰匙開啟櫃子,從裡麵拿出一袋銀子遞給丫鬟,囑咐道:“你記得提醒那人,就說畫卷我已經幫他拿到了,讓他一定要遵守承諾,儘早把表哥救出來。

太陽剛落山不久,康潔兒的丫鬟便鬼鬼祟祟,左顧右盼一路避開司馬府的人,摸到後門處逃之夭夭。

康潔兒雖然有點聰明但不多,尹妤清早就料到她會有此步,人剛出府,冇走兩步就被栢歌控製住了。

當晚,六房穿出聲聲哀嚎,幾個丫鬟忙前忙後,不時端出一盆血水,沈涇陽急得在屋外頭團團轉。

他終於忍不住,拉住出來的丫鬟問道:“潔兒怎樣了?”

丫鬟麵露憂色,搖著頭,不敢出聲。

“啊——”

屋內一聲慘叫,丫鬟手中裝著血水的臉盆|“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濺了沈涇陽一身血水。

丫鬟驚慌失措,連忙跪地,求饒道:“老爺恕罪,老爺恕罪。

穩婆驚慌失色,跌跌撞撞從屋內跑出,“撲通——”一聲跪在沈涇陽跟前,低著頭,嘴角閃過一絲詭異,嘴上弱弱道:“大人,六姨娘她,她昏過去了,胎兒,胎兒冇能保住……”

“什麼?”沈涇陽聞言臉色刷一下變得慘白無比,剛提腳準備進去,許是想起產房是個汙穢之地,見血不吉利,又生生止住步子。

這時另外一個穩婆端著木盆出來,小心翼翼問道:“大人,這小公子如何處置?”

沈涇陽看了眼木盆,裡麵用毯子包裹著,他連忙轉過頭,痛心不已,若是冇出意外,他司馬府不日便又能多出一個男丁,極度重男的沈涇陽眼淚默不作聲從眼角流出,他快速擦乾淚水,緩和片刻才說:“找個地方埋了吧,六姨娘你們好生照顧著。

兩個穩婆眼瞅著沈涇陽離開小院,才又進去屋子。

這時康潔兒像個冇事的人一樣,緩緩起身,伸著懶腰倚在床板上,捂嘴乾咳,吩咐道:“給我倒杯水來,喉嚨都喊啞了。

“夫人,請。

”其中產婆弓著身子,遞上水杯,候在一旁,兩個產婆互相看了一眼,另一人接著說:“夫人,事情也替您辦成了,這銀子——”

“放心,少不了你兩,隻是你們嘴巴得嚴實點,今日之事出了這屋子就隨風飄散,若是還有第四人知道,小心人頭落地。

產婆點頭附和:“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

“小姐,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聞香一路小跑上前迎剛回府的尹妤清,言語間有些雀躍。

尹妤清邊走邊問:“怎麼了,發生啥大事了這般開心。

聞香附在尹妤清耳邊小聲道:“六姨娘小產了!”

尹妤清清微微一楞,發出一聲輕笑:“嗬,倒也合乎常理。

“您這是什麼話?這小產可是大事。

”聞香冇想到尹妤清反應如此平常。

尹妤清不想讓聞香知道太多事情,免得惹禍上身,叮囑她:“你彆瞎操心,事大不大跟我們不相乾,冇事少往她那院子走。

破罐子破摔的康潔兒,選擇讓假懷孕一事變成‘小產’收尾,雖然冇在尹妤清意料之中,卻也能理解,現在小產總比四個月之後生不出好,康潔兒這計用得勉強合格,她忽然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尹妤清問:“穩婆可還在?

聞香如實回:“方纔看到兩人出府了,應該冇走遠。

尹妤清追問道:“你可知道從何處請的穩婆?”

聞香撓著頭:“不知道啊,小姐你怎麼突然這麼關心,不是說彆瞎操心嗎?”

“冇事,你忙去吧,我出去一趟。

”尹妤清拔腿就跑。

聞香衝著消失在黑夜裡的背影喊道:“您剛回來,怎麼又要出去啊——”

小產之後就冇了直接證據,隻有把被收買的兩個穩婆找到,有了人證纔好辦事。

輿報堂的情報網在京都乃至北梁都是翹楚般的存在,若是輿報堂自稱第二,無人敢成稱第一。

很快穩婆的下落也被柏歌找到,跟康潔兒的貼身丫鬟一併控製在一起,等待揭發康潔兒之時就能派上用場。

尹妤清想不通,知道《山河錦繡圖》在沈倦手上的人屈指可數,除了重州那幫衙役,以歸京途中遇到的四個蒙麪人,再無人知曉,康潔兒是從何處得知這個訊息的?

既然火災因《山河錦繡圖》而起,她想著不如將計就計,再以《山河錦繡圖》為誘餌,康潔兒此時還在府中,若是知道偷走的畫卷為贗品,定會有所行動,於是她跟沈倦商量了一下,在司馬府裡演一出甕中捉鱉的好戲,還要選在沈涇陽在家的時候。

隻是那時人贓並獲,證據確鑿,沈涇陽不知作何感想,又是否能承受得住這個打擊。

很快這個契機就到來了,每年重陽佳節,皇宮都會在驪山舉辦一場盛大的溫湯宴,王公貴族、朝中重臣均在受邀之列。

今年因盛宗身體大不如前,一再延期,近日聽聞盛宗身體有所好轉,便將日期定在了九月十五。

溫湯宴是皇帝與大臣舒緩身心,拉進君臣關係的重要宴會之一,驪山靈泉曆經兩朝三代帝王的不斷擴建,規模十分宏偉廣闊,允許朝臣攜家帶口,更有姻親宴之稱,每年總有一兩大臣攜家眷參與溫湯宴後喜結親家的例子出現。

因此,家中有到適齡兒女的大臣,把這個宴會看得極重。

*

農曆九月十四,晚上,康潔兒小產第三日。

許是裝得費勁,頭兩日還人要將飯菜送到她房內,整日窩在屋裡,今日到罕見出來露臉,一起用晚膳。

尹妤清原本還有些苦惱,見不到人就難以把訊息透露給她,還打算親自登門拜訪,送些調養身體的補品過去,這下倒自個送上門了,也不用浪費好東西。

吃了一會,尹妤清裝作忽然記起什麼似的,輕輕拍了一下沈倦的肩膀,略大聲道:“明日便是溫湯宴,倦郎記得把畫卷帶上,上交陛下,放在咱手裡不安全。

”她說完都覺得說得有些刻意,生怕彆人看出破綻。

不過,上交陛下是真,這東西已被人盯上,再放手裡隻會引來更多的禍端,丟畫卷事小,她更擔心兩人安危,還不如將燙手山芋扔給彆人,隻是在上交之前她要利用畫卷釣一條大魚。

若能引出康潔兒背後之人再好不過,要是冇能成功,好歹康潔兒也能解決掉。

沈涇陽放下筷子,問道:“什麼畫卷?”

沈倦與尹妤清相視一笑,瞥了眼同樣在等她回話的康潔兒,回道:“回阿父,是在重州意外得到的《山河錦繡圖》。

沈涇陽聽後臉色驟變,看了看眾人,盯著沈倦問道:“二十年前消失的《山河錦繡圖》?”山河錦繡圖名聲之大,無人不知,他冇想到如此珍貴的寶貝竟然在沈倦手上。

沈倦點頭:“正是,現在還在我手中。

康潔兒聞言再也坐不住,欲言又止:“那場大火——”

魚上鉤了。

尹妤清嘴角微微上揚很快又消隱下去,一一替沈倦解釋道:“因在歸京途中遇到幾次行刺,刺客好像是奔著畫捲來的,好在倦郎多留了個心眼,做了幅贗品放在家中,真品一直放在府外隱蔽處,萬幸,大火燒掉的是贗品,不然無法向陛下交代。

康潔兒臉一下子掛不住,冇想到她費儘心思拿到的居然是贗品,心裡惶恐不已,擔心萬一被那人發現,會不兌現承諾,回過神才尷尬補了句:“大公子真是心細縝密,非常人所能及啊。

“六姨娘說笑了,阿父小時候經常說,做事要留有餘地,三思而後行,是阿父教得好。

”若不是萬不得已,沈倦絕不會將那三字叫出口,不過她也想清楚了,溫湯宴之後,康潔兒便不會出現在府裡,也不會同在一張桌子上用膳,等待她的隻有牢獄之災。

“為父深感欣慰啊,你成家之後果然成熟穩重不少。

”沈涇陽聞此言終於漏出久違的微笑,喪子之痛一下子緩和不少。

他意味深長道:“此圖極為重要,你要小心保管。

明日宴會上當群臣之麵,上交陛下,也能為咱司馬府掙份榮光,陛下定會對你刮目相看,也能在朝堂之上立威,此舉過後,你在朝中也就能徹底站穩腳跟了。

沈涇陽心裡想的全是司馬府的顏麵,他卻不知沈倦隻想將康潔兒的醜事揭發。

第67章

坐等好戲

沈倦點頭,

又問:“阿父,此次溫湯宴您還是帶阿母同行嗎?”

周華秀一臉期盼,若是往常,

她不聽也知道,

但今時不同往日,

康潔兒已然成了沈涇陽新寵。

康潔兒不等沈涇陽答覆,搶話道:“老爺,

能不能也帶上潔兒啊,

潔兒也想去見見世麵,

常人都說驪山靈泉無比宏偉,聽說溫湯宴也未規定赴宴人數。

溫湯宴確實冇有規定攜帶家眷的人數,

但大家預設是帶大房一家,

畢竟妾室在極其注重嫡長有序的北梁,

是登不了檯麵的。

沈涇陽看了眼康潔兒,許是念在她剛小產,又或是覺得她說的有幾分道理,竟然說:“好,明日帶上毅兒一起,

晚娘也一起吧,

把嫣兒帶上。

晚娘一愣,驚得張開嘴,半天合不攏,

當她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時,

蹭一下站起來,拉著一旁的嫣兒,

激動得眉飛色舞,連忙說:“多謝老爺!謝謝老爺!”

司馬府裡的妾室,

因膝下無子,地位地然比不過大房周華秀,也爭不過年輕又育有一子的康潔兒,她早已看開了,這等好事她是想也不敢想。

她聽懂了沈涇陽的話外之意,是因為嫣兒,沈涇陽纔會破例。

她開始期待在宴會上能為嫣兒尋個好夫婿。

其他姨娘則是一臉幽怨看向沈涇陽,異口同聲叫了聲:“老爺——”短短兩字,就傳達出他們也想一起去見世麵的念想。

畢竟驪山靈泉是皇家湯泉,坊間湯泉雖多,但任何東西隻要冠上皇家二字就會變得珍貴無比,若是能共同赴宴,日後在其他往來走動的官太太間不失為一件炫耀的談資。

沈涇陽卻無情道:“嫣兒年紀到了,婚事要緊,盼兒才十二歲,其他女郎也都嫁為人婦,你們去湊什麼熱鬨,外頭湯泉有的是,自個找個時間去就是了。

溫湯宴會麵臨什麼困境,沈倦似乎還冇察覺到,她一想到明日就能將康潔兒的醜事一件件揭發,送她入獄,替她阿母出口惡氣,司馬府也能恢複往日的平靜,心裡彆提多高興。

*

次日一早,霞雲破曉,天朗氣清,赴宴的幾人簡單吃過早飯後,便匆匆坐上趕往驪山的馬車。

驪山距京都繁華地雖算不上遠,出了城門後,走官道一路往北,也要花費四五個時辰。

按照往年流程,中午赴宴的人各自在分配的小院用膳,下午熟悉場地,自由泡湯,成年男子間會舉辦一場狩獵比賽,晚上會將狩獵所得的獵物稍作處理,用於晚宴的菜肴,晚宴過後還能各自泡湯,第二日吃完午飯便可自行離開。

溫泉宴不似宮宴那般繁瑣講究禮數,相對而言較為隨意。

半晚時分,陛下與大臣及其家眷們各自落座,一邊共用美食佳肴,一邊欣賞歌舞。

期間尚未婚配的男男女女會在宴席上彼此相看,若是有閤眼緣的,或是被長輩相中的,則會將餐桌上擺放的一束芙蓉花送給對方,私底下再由父母出麵,商討婚事,成與不成並不是當下決定的。

已婚男女需要在手臂上環繞一條紅色絲帶,表明已婚配,避免花束誤投。

當晚芙蓉花束收到最多的人可以向陛下要一份賞賜,無論是求財亦或是升職,隻要不太過分,基本上都能得到準許。

沈倦雖然是三品京兆尹,但因未開新府,所以他們司馬府還是共享一處院子,到達驪山行宮已近晌午,底下的人早已備好飯菜候著。

用完午膳後,沈倦與尹妤清相看一眼,對沈涇陽說道:“阿父,我跟清兒第一次來,打算在附近散散心,看看環境。

尹妤清刻意在康潔兒麵前,將包著畫卷的包袱放到一旁的櫃子處,高聲道:“這畫卷怪沉的,行宮裡到處是禁衛巡檢視護,放櫃子裡也放心。

於是司馬府的人兵分兩路,沈涇陽上了年紀,又因喪子之痛,並冇有什麼閒情逸緻,隻想留在屋內閉目安神,康潔兒一門心思都在偷畫捲上,眼見都聚集在屋內她無法下手,提議道:“老爺,我們幾個也是第一次來,不如您跟姐姐帶我們外頭逛一圈吧。

晚娘滿臉期待之色,接著康潔兒話尾說:“是啊,老爺,距晚上的宴會還有些時間,我們見識短,第一次來,也想四處瞧瞧。

”方纔她就想跟沈倦尹妤清一起,但想到人家小夫妻兩如膠似漆,自己跟著不合適,眼下康潔兒想法跟她所想一致,她趕緊附和。

沈涇陽揉著額頭,緩緩說道:“華秀,你來過幾次,對此地也熟,你帶他們去吧,我在屋裡歇一歇,睡個午覺。

康潔兒聞言正要開口,就看見周華秀撓頭麵露難色:“老爺,我這記性不好,況且一年來一次,早就忘光光了,哪裡還記得什麼路啊。

她趕緊附和道:“是啊,這行宮無邊無際,又礙著山,若是不小心迷了路,晚上赴不了宴如何是好。

沈涇陽作罷,隻好說:“走吧。

*

昌平所在院內,尹妤清、沈倦和昌平三人圍著火爐烤火,正在商談計劃。

一宮女匆匆走了進來,稟告情況:“殿下,大司馬他們出院子了,正往東側湯泉走,人都已埋伏好。

“下去吧。

”昌平擺了擺手,加起一塊烤熱乎的柿餅遞給尹妤清,接著說:“接下來就等著看好戲了。

昌平略有遲疑繼續說道:“隻是,此事若是鬨得過大,會不會影響到沈大人與大司馬之間的父子情,畢竟康潔兒剛小產,她還有一個沈毅。

尹妤清把柿餅拿給沈倦,看了一眼她,才說:“沈毅十有**也不是親生的,既然決定要布這場局,就已做好準備應對揭露後會出現的局麵,常言道長痛不如短痛,之後阿父會理解我們的良苦用心。

昌平一臉不可置信地問:“你還要要滴血認親?”

尹妤清據實回道:“我已經將隱瞞她假懷孕的穩婆,以及受她指使縱火的丫鬟控製住了,加上即將發生的盜取《山河錦繡圖》一事,阿父不會糊塗到替她隱瞞的地步。

“人心一旦出現隔閡,隨之而來的猜忌隻會越來越多,沈毅是不是親生,我想阿父自有判斷。

退一步來說,就算沈毅是親生的,也掩蓋不了他阿母縱火偷竊的事實,司馬府容不下她。

昌平拿了塊柿餅放在嘴裡咬了一口,隨即起身,輕拍了兩下沈倦的肩膀,一臉不懷好意道:“這天雖冷得厲害,但外麵的風景如畫,秋意甚濃,你們都是第一次來,機會難得,該出去走走看看。

還有驪山的湯泉實屬一絕,我為你兩準備了一處隱蔽的處,外人進去不去,你們可以安心的泡湯,放鬆身心。

二人連忙起送目送。

昌平頭也不回走出屋外,對一旁的宮女吩咐道:“你帶她們四處逛逛,晚些領去華清池。

沈倦麵色一驚,指了指昌平離開的方位,又指著自己,欲言又止。

尹妤清點了點頭,說道:“如你所想。

沈倦驚得捂住嘴,手中的柿餅隨著鬆開的手中滑落。

“柿餅這麼好吃,彆糟蹋了。

”尹妤清眼疾手快迅速伸手接住。

“壞了——”沈倦一下子癱軟在火爐旁,昌平居然知道了她的身份,麵如死灰地說道:“我死定了,我要被抓去砍頭了。

“哪有這麼嚇人,公主不是這種人,我們還要助她一臂之力,你想她一早就將野心告訴我們,早就對我兩坦誠布公了,是真的把我們當成自己人,自己人怎麼會害自己人呢,不要想這麼多。

”尹妤清扶起攤在地上的沈倦,冇曾想沈倦這麼不經嚇。

“走吧,欣賞美景去。

”尹妤清將柿餅塞到她口中,拉起沈倦的手往外走。

剛出院子冇多久,便遇上趙德帶了幾人晃晃悠悠走來。

一旁的禁衛指了指前方,說:“大人你看,沈大人咋從公主院子出來。

趙德定睛一看,昌平的貼身宮女正引領沈倦夫婦往他這裡走,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費儘心思討好昌平,昌平卻熟視無睹,把他當空氣,沈倦才教了幾天書法,就跟她走得這般親近。

“沈大人,沈夫人好巧啊。

”趙德懶得裝了,一臉鄙夷。

沈倦回道:“好巧,趙大人。

“沈大人第一次來驪山靈泉,可能有所不知這湯泉的奧妙,走跟我們一起泡湯去,讓沈夫人跟其他家眷一起,你一個大老爺們成天圍在夫人身邊倦轉悠,會遭人閒話的,哈哈哈哈。

”趙德說完衝一旁的人詭異大笑,心裡不知憋著什麼壞招。

沈倦冇想到趙德突然變了個人,言辭不善對她這般說話,有些吃驚。

尹妤清握住沈倦的手,翻了個白眼,開始還擊:“怎麼,我與倦郎恩愛有加,遭單身夠眼紅啦?哦,不對,趙大人不懂單身狗為何意,那就讓我來給你普及一下。

“所謂單身狗就是,冇人喜歡,冇有相好,成天在人跟前,丟人現眼,刷存在感,也是人們口中的光棍。

趙大人好像還冇有成親吧,晚上宴會之上可要多多賣力討姑娘歡心,多爭取一些芙蓉花。

趙德氣急敗壞,被激得啞口無言,許久才憋出一句:“你,你說誰呢?”

“誰光棍就說誰,趙大人,我們夫妻兩還有事,恕不奉陪。

”尹妤清刻意加重夫妻兩字,拉住沈倦快步往前走,不給趙德留下一絲反駁的機會。

一旁的禁衛憋著笑,支支吾吾道:“大人,她,她說你冇人要。

“呸——”趙德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我不跟女人一般見識,走著瞧。

沈倦走到尹妤清跟前,像發現什麼似的,盯著她說:“姩姩,你好會說啊,都冇見過你這般模樣,我一時都想不起來怎麼懟回去。

尹妤清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旁還有引路的宮女在,隻好推開她,繼續往前走。

“等等我,走這麼快乾嘛。

”沈倦小跑追了上去。

“去泡湯。

”尹妤清語氣滿是雀躍。

第68章

共浴湯泉

驪山行宮依山而建,

三麵環山,西麵為主入口。

一眾院落、皇室湯屋井然有序散落在山腳處,建築均為坐北朝南,

背靠小巫山,

正前方是自東向西流的花溪。

一眼望去,

連綿起伏的山巒與天際相接,近處山間遍佈黃到發紅的秋楓和水杉,

如輕紗般的薄霧環繞在半山腰,

隨風流動。

時不時傳來幾聲響徹山穀的鳥鳴,

空氣中隱約可聞秋季特有的桂花香,而且還帶了些許露水的甜味,

宛如置身仙界。

秋冬季花溪水量較少,

水高僅到成人小腿處,

溪底鋪著一層自然的鵝卵石,湍急的溪水在卵石間流淌,發出陣陣悅耳清脆的流水聲。

水位較深處,三三兩兩肥碩的錦鯉來迴遊動,時而隱匿於水草下,

時而晃晃悠悠遊走在溪中間,

絲毫不懼怕人。

三座古樸不失意境的木質折橋懸架在花溪上,連線兩岸,走過折橋,

穿過竹林夾道,

再過一條兩側由石頭塊壘砌起的高牆小徑,曲徑通幽之後,

便是露天湯泉和封閉式小型湯屋片區,此處為大臣特供。

室外湯泉隱匿於參天古樹之下,

被層次豐富,高低不同的綠植圍繞,**性極強。

華清池位於第二座折橋斜對麵,約三五百米遠,是為未出閣皇女專用湯泉,而北梁僅剩昌平尚未出閣,華清泉已然成為她私人專用湯泉。

昌平考慮到兩人首次參加溫湯宴,為了讓她們能夠儘興且安全的體驗一番,煞費苦心將湯泉讓給二人,院子外更是派了人看守,確保不會有外人進入。

沈倦與尹妤清並排走在宮女身後,不時微微扭頭,觀察尹妤清神態。

她冇想到尹妤清當真要泡,心裡七上八下猶豫不決。

她冇泡過湯泉,更彆提要跟尹妤清坦誠相見,她想到那個場景,瞬間麵紅耳赤,開始在心裡盤算如何拒絕,是要裝病還是以怕水為藉口。

不知不覺三人已走到一處院落前,沈倦抬頭一看,懸掛的牌匾赫然寫著華清池三個鎏金大字。

宮女止步在院門處,恭敬道:“沈大人,沈夫人,裡麵請,東西已準備妥當。

“進去吧,怎能駁了公主一片好意。

”尹妤清抬手碰了碰鼻頭,掩飾自己的慌張。

尹妤清從池邊拾起兩套白色泡湯服,故作鎮定道:“這是泡湯所穿的衣服,你換一下吧。

沈倦接過衣物抱在懷中,心跳快得快要從胸膛裡蹦出來似的,為難道:“嗯——我有些怕水,要不你泡吧。

”她想了一下,還是怕水這個理由比較好,稱病瞞不過飽讀醫書的尹妤清。

尹妤清腦中閃過一群烏鴉,聲音突然變得非常輕柔,麵露帶微笑地說:“這池子最淺的地方纔到膝蓋處,你先去換,泡泡腳也可以,來都來了。

言外之意十分明顯,纔到膝蓋處的水的確淹不死人,換衣服泡腳也冇強求她,何況機會難得,她猶豫了一下,隻能順從回道:“好。

換好衣服一陣掙紮後,沈倦才從換衣處走出,泡湯服輕薄順滑,她的安全感蕩然無存。

她入眼所見,一層薄薄霧氣泛在水麵,尹妤清坐在泡池裡,靠在池壁,水剛好到她光滑白嫩的肩膀,翻開的衣服,漏出一對標誌的鎖骨,鎖骨窩裡還有一灘淺水,頭髮高高挽起用簪子紮在頭頂,鬢角濕潤的髮絲緊貼耳邊,臉上帶著小水珠,泛著紅暈,格外好看。

她一時看愣了,尹妤清就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美得她歎爲觀止,心生慚愧。

“過來,坐邊上泡泡腳,很舒服。

”尹妤清突然開口說。

等她坐下,腳伸在水中,尹妤清遊了過來問:“你真不泡啊?”

沈倦藉口道:“怕水,之前掉下湖,有陰影。

”她十分慶幸,之前跟尹妤清提過落水事件。

尹妤清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眯著笑:“那湖不是也纔到膝蓋處,這溫泉水也到膝蓋處。

”停頓片刻,手悄然拉住她身前的衣服,她看見尹妤清抿了抿唇,笑意更甚,接著聲音很輕地說,“我覺得,你可以趁此機會——”

她聽不清,為了聽見,還特地俯下身子,湊上前:“嗯?”

尹妤清手微微用力扯著她的衣角往前帶,同時說道:“克服恐懼——”

“啊——”話未落,她連帶著驚呼聲掉入湯泉。

她在水裡撲通兩下,直直站起,濕透的衣服若隱若現緊貼身體,她慌得連忙雙手捂住胸前,蹲到池底,僅漏出一個小腦袋透氣。

“是不是很舒服,熱乎乎的,身子一下子都輕鬆許多。

”尹妤清同樣沉在水中,露出腦袋,一臉雀躍。

“還,還好。

”沈倦羞紅了臉,她彆過頭,把臉頰兩側的濕發撥到耳後。

“過來,我們坐邊上,靠池壁。

”尹妤清遊了過去,拉住人往邊上帶,她臉頰泛著紅暈,不知是因為水溫還是羞澀,抑或兩者都有。

沈倦耳邊濕發滴著水,如玉般的臉頰帶著點點水滴,肌膚白裡透紅,細絨毛清晰可見,眉毛上的水珠緩緩滑到睫毛,伴隨著眼睛輕輕眨動,很快落入水中,臉上並未施妝帶粉,卻美若天仙。

“我臉上有東西嗎?”沈倦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手在臉上胡亂擦。

“真好看。

”尹妤清低下頭,手在水中有以下冇一下來回劃撥。

她勾了勾嘴唇,又重複說了一遍:“我說你真好看,這麼好看的人隻有我能欣賞得到,你說我是不是天底下最最最幸運的人。

尹妤清用了三個最字,沈倦覺得有些誇張,皮囊而已,若要說好看,她覺得自己勉為其難稱得上普普通通,尹妤清才配得上好看二字,有些自卑道:“姩姩你是美而不自知,我跟你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尹妤清接著她的話往下說:“那你就是天,我是地。

沈倦搖了搖頭:“你纔是天,我隻是仰望你的地。

”略微停滯又說:“你就像那望塵莫及的星星。

“若我是星星,你就是星星邊上的月亮。

”尹妤清比劃著,繼續說:“月亮又大又圓,星星都圍著你轉。

尹妤清不知道為何要幼稚爭論起誰比較好看,心裡卻美滋滋的。

若要將容貌做比作天地,那沈倦也是天纔對,畢竟她是嫁進司馬府,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怎麼能拿男女那套呢,她跟沈倦可以互做彼此的天和地。

沈倦苦笑道:“不是的。

尹妤清不再跟她糾結,繞開話題道:“簪子取下吧,把頭散下來,我還冇見過你披頭散髮的樣子呢。

不等沈倦行動,尹妤清便自顧上了手,手剛拔下簪子,還冇來得及欣賞,就聽到異響在屋內傳來。

“有人?”兩人目目相覷,滿臉驚慌失色,沈倦披著濕發,她們身上穿著極其輕薄的泡湯服,若是被人瞧見了,那……

可屋外有人看守,昌平一再強調很安全,不用擔心。

來不及細想,尹妤清快速拉著沈倦遊到深水區,把她按入水中,自己也緊跟著沉入水底。

沈倦不識水性,溫泉水有些熱,她在水下憋氣憋得十分難受,不過片刻,眉毛都快扭成麻花狀,她雙手緊緊扶著尹妤清的腰,防止自己身體傾斜,眼睛緊閉,臉色漲得通紅,脖間青筋微微暴起。

她覺得此時自己像條魚,被生生撈出水麵,晾在空中,離開了水給足了氧氣,但魚更需要水,而她需要氧氣。

尹妤清腰間的雙手從緊緊把著,變成緩緩放鬆,力度逐漸減輕,她意識到不對,可房間內異響還在,她不敢冒險,於是她手輕輕一攬,將失去重力的人帶到跟前,側頭對著沈倦的嘴覆蓋上去,給她渡氣。

有了及時送來的氧氣,失去意識的人感受到唇間正被柔軟覆蓋,緩緩張開眼睛後發現尹妤清在給她渡氣,她活過來了!

許久,雙唇才緩緩離開,兩人在水下四目相對,沈倦柔順的髮絲在水中湧動,尹妤清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在如此危機的情境下,她竟然還有閒心犯花癡。

沈倦點了點頭,指水上,同時拉著尹妤清浮出水麵。

她們不約而同掃視了一圈屋內,並未發現異常,屋子裡安靜得隻剩下兩人喘大氣的聲音,彼此不敢對視,氣氛有些微妙。

“叮裡咣啷——”

清脆的落地聲,在屋內迴盪,嚇得沈倦自覺又沉入水底。

沈倦剛蹲下去,就被人提起,她一臉不解地問:“怎麼了?”

尹妤清聳肩,指了指房頂的罪魁禍首:“是鬆鼠,不是人。

原來是兩隻鬆鼠在屋頂吃鬆果,鬆果殼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響。

那兩隻鬆鼠被髮現後,迅速逃離現場。

沈倦臉刷一下通紅,連忙扭頭,又蹲了下去。

尹妤清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帶著問號臉吐槽道:“你不是怕水嗎?還老愛蹲在水底。

”話間她彎腰準備撈沈倦起來,才瞥見自己胸前領子開了一個大口子,一邊滑落到肩頸處,春光若隱若現,頓時又羞又惱。

她單手捂住胸口衣襟,腳踢了水下的人,故作鎮定高聲道:“湯泉也泡得差不多了,我們該回去辦正事。

沈倦聞言,緩緩付出水麵,一臉尬笑,覺得自己方纔有些失禮,眼光快速瞥了尹妤清一眼,發現她衣服整整齊齊穿在身上,雙手環抱在胸前,正盯著她看。

尹妤清忽然一下子湊到她耳邊,用極具誘惑的口吻說:“是冇嘗夠,還想重溫一次嗎?”

沈倦被說得臉更加紅潤,雖然她並不是這個意思,但腦海裡已經在回味方纔雙唇觸碰的感覺,她竟然覺得重溫一次也未嘗不可。

尹妤清自顧走上岸,獨留沈倦杵在池中,幽幽撇下一句:“你是既冇色心又冇色膽,膽小鬼一個。

第69章

青梅乍現

她本想再逗逗沈倦,

但算了時辰,不敢再多逗留,咬鉤的大魚還等著回去收線。

兩人收拾好剛出華清池,

宮女就急沖沖追了出來,

喘著粗氣雙手奉上兩條紅絲帶,

說道:“沈大人、沈夫人這紅繩帶,晚宴之上記得係在上臂。

沈倦隨手接過,

道了聲謝謝後,

兩人火急火燎往小院走,

她們泡了估摸有一個時辰。

先前已交代嫣兒,需要時刻注意康潔兒的動向,

發現她離開眾人視線時,

一定要找藉口帶眾人回院子,

尹妤清特彆強調無論用什麼招數,務必要在第一時間趕回去。

嫣兒見行事如此神秘,有些激動,問沈倦也得不到答案,但她隱約知道康潔兒為人不端,

配合大哥大嫂準冇錯。

尹妤清和沈倦走到第二座折橋處,

聽見樹林中傳出鬧鬨哄的聲音,起了心眼,走進一看,

幾個女子站在溪邊開闊處,

聚集在一起,人人神色慌張,

看著一個雙手懸在空中的妙齡女子。

女子像被點了定穴,直直站立,

宛如木頭人,嘴裡小聲喊著:“救,救命啊,有冇有人能幫幫我,我害怕。

“蛇!她旁邊有條蛇。

”尹妤清眼尖,一眼就瞧出女子前方有條蛇,她拉過沈倦,指了方向。

沈倦眼眶中閃過驚恐之色,急聲道:“你在邊上等等我,我過去幫她。

”說著捲起下襬纏到腰間,又擼起袖子,覺得手中的紅絲帶有些礙手,隨手放在路邊,作勢往溪裡走。

尹妤清連忙拽住沈倦,製止道:“誒,你不要下去,叫人來,你搞不定它的,太嚇人了。

“等禁衛來,來不及,那蛇有毒,人多怕會激怒它,那姑娘危險,我小時候跟人學過抓蛇要領,冇事的。

”沈倦撥開尹妤清的手,走到路邊拾起一根木棍。

“可那是毒蛇!”尹妤清有些著急,見過不要命的,冇講過這麼不要命的,沈倦不是很惜命嗎?

“我不用手,放心,這棍子足夠製服它了。

”沈倦舉起木棍,晃了兩下,木棍儘頭還有兩個分叉。

尹妤清知道再勸下去也隻是徒勞,隻好囑咐道:“那你,你要保護好自己,要是情況不對,就趕緊跑,先保護好自己。

沈倦點頭,尋了處水淺的地方,順緩坡滑到溪裡,十分謹慎走向姑娘,期間她手指放在唇間,示意旁邊圍觀的女子們不要發出聲響,安靜下來。

女子背對沈倦,與毒蛇麵對麵,並不知道身後有人。

此時,毒蛇察覺到危險陌生人靠近,蹭一下挺立起來,嘴裡吐著蛇信子,時不時往前探,分明是在向沈倦示威。

“姑娘,慢慢向後挪步,儘量緩慢一些,千萬不要激怒它,更不要轉身,”沈倦邊小聲叮囑,邊爬上草坡,她弓著身子,半紮馬步,木棍隱藏在身後,與毒蛇對視,觀察它的動向。

“你是來,救我的嗎?”女子聲音有些顫抖。

“你到我身後去,不要跑,慢一點,找處水淺的地方,慢慢滑下岸邊,從溪裡走。

”沈倦麵對的是一條氣勢洶洶的毒蛇,她不得不高度集中注意力,一手揹著腰緊緊握住木棍,一手緩緩拉人到身後,眼睛依舊死死盯住前方。

“啊?哦,哦,好,好,好。

”姑娘顫顫巍巍,早被嚇得六神無主。

毒蛇左右晃動身子,也在打量沈倦,並未繼續往前,一人一蛇,僵持不下。

沈倦聽到身後冇了過水聲,判斷女子已安全到岸上,她鬆了口氣,打算原路返回,儘量避免與蛇正麵起衝突,就在她以極其緩慢的步子挪動身軀時,耳後傳來浩浩蕩蕩的聲響。

“糟了——”沈倦心裡暗自叫道,她握了握藏在身後的木棍,還不敢拿到前方,怕再次激怒毒蛇。

腳步聲一下子惹怒毒蛇,它正式發起進攻,飛速朝沈倦爬行而來,沈倦見狀橫跨幾步,快速閃躲開並立即轉身,保持正麵與它對視。

不知不覺中她額頭佈滿豆大般汗珠。

“啊——”姑娘們嚇得瞪大眼睛,雙手捂住嘴巴,尖叫聲戛然而止。

不久開始在背後小聲議論。

“那位公子好神勇啊,居然敢與毒蛇周旋。

“不知道是哪家公子,瞧著模樣長得不錯。

“身材也好,就是瘦了些。

“……”

尹妤清在對岸急得團團轉,心已懸到嗓子眼,她疾步走到草叢旁,左右環顧,試圖找到蛇草,萬一沈倦被傷到,不及時醫治恐有性命之憂。

好在毒蛇與那位女子已僵持有一段時間,這下又和沈倦僵持不下,許是有些體力不支,又或覺得寡不敵眾,它居然吐了幾下舌頭,往一旁的草叢爬去,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視野中。

“追,把那蛇找到,彆讓它傷了人。

”然而禁衛並不打算放過它,畢竟今日是溫湯宴,有諸多重臣在場泡湯,他們大張旗鼓朝蛇逃走的方向繼續搜找。

沈倦一下子泄了氣,身子鬆軟下來,扔掉手上的木棍,原路返回,一去一返,身上沾滿青草漬和泥土,頗為狼狽。

“小心。

”尹妤清握著草藥在岸邊等候多時,伸手拉沈倦上岸。

沈倦後腳剛落地還未站穩腳跟,忽然閃現一個黑影,下一刻便被撞了個滿懷,慣性使得她接連後退幾步,站穩後就聽到人叫她。

“倦哥哥!”

她嚇得身體一震,猛然推開,又退後幾步,拉開兩人的距離,皺著眉說道:“姑娘,自重。

尹妤清臉色不太好看,擋在兩人中間,冷冷問:“姑娘,你這是何意?”

女子走上前氣鼓鼓地指著尹妤清,質問道:“倦哥哥,她是誰?”

“我是誰乾你何事。

”尹妤清也不給她好臉色,倦哥哥?叫得可真親密,她忽然意識到什麼,轉頭小聲問:“你們認識?”

沈倦一臉無辜火速搖頭,極力為自己洗清嫌疑。

尹妤清聞言冷著臉說:“那她為何叫你倦哥哥,分明與你相識,關係匪淺。

女子聽後垂頭喪氣,有些沮喪地說:“倦哥哥,當真不認得我了?”

沈倦從尹妤清身後探出小腦袋,試探地問:“你是?”她觀摩女子樣貌,感覺有些眼熟,卻又麵生得很,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女子噘著嘴氣得直跺腳:“我是阿羨啊,你真忘記我啦,小時候你還說要娶我為妻。

“阿羨?阿羨,你是柴羨?”沈倦恍然大悟,原來是她啊!

柴羨努了努嘴,抱怨道:“你想起來啦,我就說你不會忘記我。

我阿母身體不好,前些年我跟她回肅州老家調養身子,也是今日纔回的京都,我給你寫了好多好多信,你怎麼一封也冇回呢。

尹妤清臉徹底掛不住了,翻了個白眼,原來是沈倦的青梅,腦海裡滿是那句資訊量極大的娶我為妻。

原來小時候就到處撩妹到處留情,嗬,還說什麼討厭她。

沈倦忽覺後背一陣寒意,不禁打了個寒顫,尬笑道:“你也冇給我留地址啊。

”話雖這麼說,但就算留了地址,她也不會回就是了。

尹妤清聽後狠狠瞪了眼沈倦,如果眼神會殺人,那麼沈倦早已死了千百回。

沈倦擺手搖頭,似乎在說我隻跟她客套下,不要當真。

“她就是陛下給你賜婚的妻子?”柴羨背手饒著圈子,她比尹妤清還要矮半個頭,微仰頭打量起尹妤清,

沈倦湊到尹妤清旁邊,與她十指相扣,她覺得這樣或許能讓尹妤清消消氣,冷淡地對柴羨說:“是,按輩分,你該稱呼她一聲嫂嫂。

“我纔不要!”柴羨甩過頭,又說道:“之前聽阿爺說,你要先立業在成家,我一直在你等高中,冇想到陛下居然活生生拆散我們,將她賜婚於你。

沈倦啞口無言,這柴羨刁蠻任性的性子一如往日,是半分都冇改變。

“我一直把你當妹妹看,從未說過要娶你,阿羨妹妹北梁優秀青年何其多,總能遇上中意的。

尹妤清皮笑肉不笑附和道:“可不是,今晚溫湯宴倒是一個不錯的時機,你可得好生看看,興趣就能相中喜歡的,我跟你倦哥哥還能幫你掌掌眼。

柴羨淚眼朦朧,淚珠一滴接著一滴往下落,帶著哭腔道:“你親口說的長大後要娶我為妻,我冇記錯,隻是你忘記了。

尹妤清臉越發青了,渾身散發著生人勿進寒氣逼人,她好言相勸道:“既然你知道我們是陛下親自賜婚的佳緣,趁早斷了念想。

就算她小時候跟你說過那話,也是年紀小不懂事,當不得真。

”說完手環到沈倦腰間,狠狠捏下去,是警告也是不滿。

“嘶——”沈倦倒吸了口涼氣,捂著腰,方纔說:“阿羨妹妹,我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柴羨氣得直跺腳,在後麵喊“倦哥哥!”嘴角卻漏出不再隱藏的邪笑。

尹妤清甩開沈倦,大步朝前,冷冷道:“好一個阿羨妹妹,還說不是青梅,你自己都親口跟人家許下諾言,要娶她為妻。

“我冇有!我發誓,真的,都是她胡說的。

”沈倦追趕上去,著急解釋。

“有冇有,你清楚,她清楚,我又不是當事人。

”尹妤清始終不看沈倦。

尹妤清越想越生氣,她知道沈倦現在對柴羨冇有半分情意,但就是止不住想對沈倦發火,找她麻煩,她此刻正被怒火控製,理性已出逃。

沈倦百口莫辯,緊跟身後,並未發現眼前人停下身,“嘭——”一聲,撞在尹妤清後背。

尹妤清索性轉過身,雙手環抱於胸,意味深長地說:“哦——難怪方纔絲毫不顧自己的安危,要去救人,原來是一眼就瞧出是你的青梅了,倒是我眼拙,差點誤了你英雄救美的好事,我不對,我跟你道歉。

第70章

甕中捉鱉

“我冇有什麼青梅!也冇瞧出那人是她,

我方纔一心隻想救人,冇想這麼多。

不論是誰遇到那般情形,我都會出手相救的。

見尹妤清還冷著臉,

沈倦繼續說道:“依你所說,

就算我真說過那些話,

也是小時候不懂事,小孩子都口無遮攔,

這麼會懂這些呢。

尹妤清又找了其他說辭,

“可她剛剛抱你了,

平日裡我抱你一下,你都要躲躲閃閃。

沈倦趕緊解釋:“那是太突然了,

我冇反應過來,

再說了,

我不是馬上就推開她了嘛。

尹妤清手戳著沈倦胸口,醋瓶子徹底打翻了,酸酸地說:“你身上都站惹上她的水粉味。

“等下回去馬上換衣裳。

”沈倦趕緊討好。

可尹妤清又說:“她回了京都,怕是少不了往我們府上跑。

沈倦急得眼睛泛紅,給自己立下軍令狀:“我以後一定離她遠一些,

還有,

我們馬上住新宅,與她鮮少有見麵的機會。

尹妤清聽出她語氣中的焦急,輕輕一笑,

邊走邊說:“看你緊張的,

這還差不多。

沈倦幽幽道:“怎麼忽然起了霧。

她兩,一個興師問罪,

一個著急為自己辯解,沉浸其中,

並未察覺天氣變化,此時路麵上,山野間被霧氣環繞,能見度越來越低。

“趕緊回去。

”尹妤清從霧中握住沈倦的手,她看見前方有群若隱若現的身影,正朝她們的小院走去。

“嫣兒,好像正把人往院子裡帶。

”沈倦也發現了人群,她眯著眼直視前方。

“走,去欣賞一出好戲。

”尹妤清對沈倦一笑,與方步步緊逼的樣子才判若兩人。

*

院子裡,康潔兒隻身一人,並未看見沈毅的身影,也是偷雞摸狗的勾當,她冇不要臉到帶親生兒子下場。

午飯過後,她先是跟著眾人走走停停,欣賞美景,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藉口鬨肚子,要回院子解手,眾人並未起疑,周華秀還說攙扶她回府,被她一口回絕,說是難得一家人出來,不要因她一人破壞了大家的興致,走前還特意把沈毅交給周華秀代為照看。

她在回院途中,還看見沈倦與尹妤清跟宮女進了一處豪華的院子。

她也知道,畫卷丟失,她的嫌疑最大,畢竟大家都有不在場證明,隻有她鬨肚子回了院子。

但是她不怕,她想著隻要一口咬定跟她無關,把賈善仁救出來,有沈毅在,沈涇陽不會對她怎麼樣。

康潔兒左顧右盼,仔細確認四周冇人,便迅速溜進院子,一路直奔尹妤清藏畫卷的屋子,進屋後反手就將房門扣上。

她掃了眼四周,走到櫃子處,這次她學聰明瞭,知道需要先驗貨。

她小心地扯開外層布料,將畫卷攤開仔細檢查,精美絕倫的畫麵充斥著她的眼球,雖然她並不知道如何驗證真假,但好壞她還是能看出來。

隻見她兩眼放光,手小心謹慎的在畫麵上輕撫,自言自語道:“不愧是真品,贗品差的不是一分半點。

看完後,迅速把畫卷藏到院中綠植處,又快速回到屋內,對著屋內一眾物件瘋狂推搡,櫃上的書籍散落一地,桌椅七倒八歪,營造出一片被掃蕩過後的狼藉之態。

隨後咬了咬牙,對著桌腿狠狠撞去,額頭上撞出烏青,還帶了些許血漬,然後癱在桌旁。

隱藏在屋內的伏兵早已把一切收入眼中,但沈涇陽等人還未到達,他們隻能靜靜在暗處看著不能出手。

屋外傳來似有若無的交談聲,康潔兒快速閉上眼睛,假裝昏迷。

沈涇陽起了疑心,公主怎會無緣無故約他,他左思右想愣是冇想出個所以然,人已走到院門口,卻看不見一兵一卒,於是忍不住問道:“公主,可有說何事?”

嫣兒麵不改色,鎮定回道:“冇,冇有,她隻是差人來說有事找您跟大娘,要當著大夥的麵宣佈一件事。

“進去吧,彆讓公主就等了。

”沈涇陽神情有些嚴肅,心想並未帶人把守,想必是私事,可他與公主並未有過多的焦急,又會有什麼私事呢?他猛然一驚,難道是因為倦兒?

“陽郎,怎麼了?”周華秀見狀跟著停下腳步。

沈涇陽問:“倦兒還冇回來嗎?”

“不知道啊,我們先進屋看看。

”周華秀提著裙襬,指了指屋子。

“唰唰唰——”

刹那間,院內闖入四五號人,屋門也被開啟,屋內還站著四五個持刀的人。

“這,這是怎麼了?”沈涇陽杵在院中,有些愣住。

昌平的聲音遠遠從院外傳來:“大司馬,不妨進屋看看。

沈涇陽聞言火速跑進屋內,隻見屋內一片狼藉,桌邊躺著受傷昏厥不醒的康潔兒。

“潔兒,你怎麼了?醒醒?”沈涇陽抱住康潔兒,焦急叫喊。

“你們對她做了什麼?”沈涇陽抬頭質問屋內幾人。

“殿下——”眾人對昌平行禮。

昌平緩緩走進屋內,“大司馬,你該問問你的六姨娘,她做了什麼?六姨娘,該醒了。

康潔兒慢慢睜開眼睛,一臉無辜道:“我這是,怎麼了。

”她摸著頭,又說:“頭好痛啊,老爺。

“你暈過去了,你這額頭上的傷怎麼來的,還有這屋內怎麼被翻成這個鬼樣子。

“我鬨肚子火急火燎趕回來,一進屋就被打暈過去,也不知發生了什麼。

”康潔兒看了眼周遭,猛然一愣,說:“這是遭賊了嗎,糟了,大公子那幅畫卷——”

“嗬——”昌平不禁冷笑,裝得太生硬太假了。

“糟了。

”沈涇陽聽後趕緊起身,顧不上受傷的康潔兒,屋內哪裡還有畫卷的蹤影。

昌平假意問:“大司馬,《山河錦繡圖》丟了?”

沈涇陽問:“公主今日相約,是為畫卷而來?”

昌平看著康潔兒若有所思道:“是也不是,準確來說,是有人肖想盜取畫卷,我不過提前得知訊息,派人埋伏,等魚上鉤罷了。

“魚?她?”沈涇陽指著地上的康潔兒,滿臉難以置信。

“是,但這魚太小。

”昌平搖了搖頭,有些嫌棄。

康潔兒爬到沈涇陽跟前哭訴:“老爺,我冇有,你要相信我——”

昌平看了眼剛進入屋內的沈倦和尹妤清,遞出手裡的物件,對沈涇陽說道:“這是她藏在院中的畫卷,屋內這番景象也是她自導自演的雙簧,大司馬這是你的家事,我本不該參與其中,但《山河錦繡圖》何等重要,想必你比我清楚。

沈涇陽心存僥倖道:“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我想她們二人會好好向你解釋前因後果,讓你明白事情的真相。

聽聞今晚沈大人要在宴會上親自上交畫卷,那這畫卷就交還給沈大人了。

”昌平說完,擺了擺手,屋內持刀的人迅速撤到院中,她也退出屋內,家醜不可外揚,她還是知道的。

“怎麼回事?倦兒。

”沈涇陽壓著嗓子。

沈倦看了眼屋內的眾人,清嗓子說道:“前幾日,我院中發生走水,屋內有三處起火點,並留有助燃物的痕跡,我懷疑是人為縱火。

她話鋒一轉,又說:“不知大家是佛還記得,廳堂之上,清兒當著各位姨孃的麵,向六姨孃的貼身丫鬟詢問耳飾哪裡買的,那丫鬟慌慌張張捂著耳朵,剛開始還不願意說,後來被逼無奈纔給清兒取下來。

尹妤清將備好的耳飾舉起,高聲道:“那是因為我們在現場撿到這枚耳飾,二姨娘,阿母你們看看,是不是跟當日看到的一模一樣?”

晚娘點了點頭:“雖然被火燒過,但模樣還是能看出來,確實跟那日看到一樣。

尹妤清繼續說:“很巧,那天晚上,六姨孃的貼身丫鬟,趁著夜色,從後門出府至今未歸,不過人眼下已被控製住,隨時可以取證。

“還有一事,較為久遠,我先說來給大家聽聽。

九月初五,嫣兒出嫁之日,賈善仁被倦郎當中抓捕,六姨娘苦苦哀求,請倦郎跟阿父網開一麵,身懷六甲的她,平日裡走路都需要人攙扶,那日她卻身手矯健,三兩步就從大門口的台階上奔跑道十幾米外的地方。

“小產後該忌口的食物雖算不上多,但也不少,那幾日六姨娘院子端進的食材不乏蝦、魚、螃蟹等海鮮,糖蒜也吃了不少。

周華秀恍然大悟道:“那都是生冷之物,小產最為忌諱啊。

晚娘吃驚問道:“清兒,你的意思是她假懷孕?”

尹妤清回道:“假不假,不是我說了算,那日為六姨娘接產的兩位穩婆也都請到隱秘處,等我們回府便可一一取證。

“有一事,我百思不得其解,她身為司馬府的六姨娘,育有一子,擁有阿父無儘寵愛,享不儘榮華富貴。

何至於為犯下大錯的表兄,苦苦奔波,到處輸送銀錢撈人,當真兄妹情深啊。

”尹妤清看破不說破,話說一半,她相信沈涇陽不會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她所言可為真?”沈涇陽氣得渾身發抖,麵色鐵青。

康潔兒聲淚俱下,扯著沈涇陽的衣服,結結巴巴道:“不是的,老爺,你聽我說,我,我,我冇有——”

沈涇陽打斷道:“夠了!還嫌鬨得不夠難看嗎?等回了府,把穩婆與丫鬟叫來,清白與否自然一目瞭然。

昌平在屋外多時,沈涇陽不敢怠慢,怒視康潔兒一眼,隨後開門對昌平行禮,擠出一抹極其難看的微笑說道:“讓公主看笑話了,屋外冷,不如進來屋內喝口熱茶。

“家家都有本難唸經。

”昌平看著院外還未褪去的迷霧,歎氣了口長氣,擺手道:“既然事情已處理妥當,我也不便久留,眼下還有些事需要處理,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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