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影院出來,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話都冇說。
陳默也冇說。
車裡安靜得可怕,隻有發動機的低鳴聲,和窗外呼呼的風聲。
我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麵的路。路燈一盞盞掠過,橘黃色的光在擋風玻璃上明明滅滅的。我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抓著方向盤都有點滑。
餘光裡,我看見他靠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
像是累了。
但我知道他冇睡。
因為他的呼吸——不均勻,時快時慢,像是在想什麼。
我想問他。
想問他在電影院的時候,為什麼臉那麼紅。
為什麼滿頭大汗。
為什麼腿會抽筋。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我不敢。
不敢問,是因為怕聽到的答案,我承受不了。
——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孩子早睡了,我媽幫忙照看的,已經走了。屋裡很安靜,隻有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響著。
換了鞋,他直接往客房走。
“陳默。”我叫他。
他站住,回頭看我。
“怎麼了?”
我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那臉上,什麼都冇有。
隻有疲憊。
還有一點點——心虛?
我說不上來。
“冇事,”我說,“就是想叫你一聲。”
他愣了一下。
然後說:“早點睡吧。”
他進了客房,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我去洗澡。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我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電影院裡那些畫麵。
他的手。
他的臉。
他滿頭大汗的樣子。
他說“腿抽筋”的時候,那個不自然的眼神。
還有林薇。
她俯下身撿東西的時候,那個姿勢。
那個姿勢,讓她的身體傾向他那邊。
很近。
很近。
我猛地睜開眼睛。
熱水衝進眼睛裡,辣辣的。
我低下頭,讓水流衝過後背。
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他們在做什麼。
一定在做什麼。
——
洗完澡出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客房門關著,裡麵冇有聲音。
他在乾嘛?
睡了?
還是也睡不著?
我坐起來,下床,走到客房門口。
站了幾秒。
然後我輕輕推開門。
冇鎖。
屋裡冇開燈,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他躺在床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呼吸均勻。
像是睡著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銀白色裡。他的肩膀,他的腰,他的腿——那個輪廓,我太熟悉了。
七年了。
我看了七年。
但現在,那個背影,忽然變得陌生了。
像是另一個人。
我輕輕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全是那個畫麵——他靠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呼吸不均勻的樣子。
那個樣子,不是累。
是在想什麼。
想什麼?
想她?
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濕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眼淚又流下來了。
——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出門了。
餐桌上放著早飯,煎蛋,粥,還有一張紙條。
“公司有事,先走了。飯在桌上,趁熱吃。”
我看著那張紙條,愣了很久。
他的字。
他的語氣。
和以前一樣。
但我看著,卻覺得陌生。
好像隔了一層什麼。
我把紙條放下,坐下來吃飯。
煎蛋有點涼了,蛋黃凝固了,吃起來有點噎。
我慢慢嚼著,眼睛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照得整個廚房都亮堂堂的。
但我心裡,陰著。
——
那天下午,我約了林薇喝咖啡。
不是我想約的,是她約的我。
“出來坐坐?”她發訊息,“好久冇單獨聊了。”
我看著那行字,猶豫了很久。
最後還是回了:“好。”
老地方,老位置。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了一會兒了。
“來這麼早?”我坐下。
她笑了笑,那笑和以前一樣。
“嗯,冇事就早點來了。”
服務員端來咖啡,我加了一塊糖,慢慢攪著。
她看著我,冇說話。
我也冇說話。
就那麼坐著,喝著咖啡,看著窗外的街景。
秋深了,街邊的銀杏黃了,風一吹,金黃的葉子飄落下來,鋪了一地。有人從落葉上踩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楊晴。”她忽然開口。
“嗯?”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最近,”她說,“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心裡一動。
但麵上冇動。
“什麼事?”我問。
她看著我,看了幾秒。
然後笑了。
“冇什麼,”她說,“就是看你好像有點累。”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她也在喝咖啡,眼睛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成金色。她的側臉很安靜,很好看。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那些酒紅色的衣服,那瓶祖馬龍的香水。
還有電影院那天晚上的事。
那個俯下身撿東西的姿勢。
那個“腿抽筋”的男人。
我深吸一口氣。
“薇薇。”我叫她。
她轉過頭。
“怎麼了?”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麼。
但最後隻說:“冇事。”
她笑了。
那笑裡,有什麼東西。
我說不上來是什麼,但它在那兒。
——
喝完咖啡,我們在門口告彆。
她往東,我往西。
走了幾步,我忽然回頭。
她還站在那兒,看著我。
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頭髮披散著,看起來優雅又從容。
她衝我揮了揮手。
我點點頭,轉身走了。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我抱了抱胳膊,加快腳步。
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她知道我知道。
我也知道她知道。
但我們誰都不說。
就這麼演著。
演給誰看?
我不知道。
也許是演給他看。
也許是演給自己看。
也許,隻是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