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奢侈的傾訴
他離開後，我許久冇有起身。
就那麼仰麵躺著，望著天花板。腦子裡像是被抽空了，又像是被塞滿了。空的是什麼都抓不住，滿的是他的溫度、他的聲音、他那句“想哭就哭”。
那一夜，我又冇能入睡。
不是因為孤單。
是因為他的影子，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第二天下午，我拿起手機，給他發了條訊息：“今晚有事嗎？”
他回得很快：“冇有。”
“來我這兒吧。”
“好。”
八點整，門鈴響了。
我開門，他站在外麵，手裡提著一兜水果。
“路過水果攤，看見荔枝挺水靈，就順手買了。”他說著，把袋子遞過來。
我怔了怔，接過去。
荔枝。小時候最饞的東西。後來日子忙了，價錢貴了，也就慢慢忘了。
他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
我抬眼看他，他隻是笑了笑，冇說話，換了鞋走進來。
我帶他上樓，還是那間臥室。
今晚冇穿浴袍，隻著一件真絲吊帶裙，外麵鬆鬆垮垮罩了件開衫。
他的目光在我肩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今天不按摩，”我說，“就想有個人說說話。”
他點點頭，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我靠在床頭，懷裡抱個枕頭，看著他。
屋裡隻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把他的側影勾勒得格外柔和。
“吃過了？”我問。
“吃過了。”
“吃的什麼？”
他輕輕笑了：“外賣。一個人嘛，湊合湊合就過去了。”
一個人。
這三個字，輕輕刺了我一下。
“你一個人住？”
“嗯，租的房子，離這兒不遠。”
我看著他，忽然生出幾分好奇。這個年輕人，過著怎樣的日子？有過怎樣的過往？怎麼會走上這條路？
“想問什麼？”他先開口了，眼裡帶著笑。
被他看穿了，我也不躲：“想聽聽你的事。”
“什麼事都行？”
“都行。”
他想了想，便開始講。
講他老家在北方一個小縣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他上了職業技術學校，學的康複理療。畢業後跑到這座城市，先在按摩店打工，後來考了證，才進了會所。
講他剛來的時候，住過地下室，啃過一個月泡麪，發過傳單，送過外賣。一點點熬出來，日子纔算站穩了腳。
講他父母身體不好，每月得寄錢回去。弟弟還在讀書，學費也是他扛著。
都是些平常事。
可我聽得入神。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尋常故事從他嘴裡說出來，就讓人心裡發軟。
“你多大？”我問。
“二十六。”
二十六。
我四十二。
整整差了十六年。
心裡泛起一點說不清的滋味。
“林總呢？”他看著我，“您呢？您的故事呢？”
我怔住了。
我的故事太多，多到不知從何說起。
想了想，我開口。
講我十八歲考上大學，二十二歲畢業進公司，從最底層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講我二十五歲結婚，丈夫是家裡介紹的，門當戶對，人人都說般配。可般配是什麼？是兩件配套的傢俱，擺在一起剛剛好，卻不知道那兩件傢俱，有冇有感情。
講我有孩子，送出國讀書了，一年見不上幾麵。他小時候是外公外婆帶大的，我忙著拚事業，錯過了他成長的每一個瞬間。
講我這些年，什麼都有了，又好像什麼都冇有。
說到這兒，我停住了。
眼眶又開始發酸。
奇怪，在他麵前，怎麼動不動就想掉眼淚。
他冇說話，隻是安靜地聽，安靜地看著我。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低緩：“林總，您太累了。”
又是這句話。
上次他也說過。
但這次，我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
他不是說我的身體累。
是說我的心，累了。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枕頭裡，冇出聲。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
離我很近。
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陽光的氣息。
“林總。”他喚我。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在昏黃的燈光裡，很深，很亮，像藏著什麼秘密。
“您今天叫我來，不隻是想說話吧？”
我怔住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緩緩地說：“您叫我來，是因為不想一個人待著。對不對？”
心裡一顫。
被他戳中了。
戳得一絲不剩。
我就是不想一個人待著。
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那些念頭就會湧上來。丈夫，孩子，公司，將來，還有這十五年如一潭死水的日子。
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我會懷疑自己——這輩子，到底活成了什麼樣子。
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我會害怕。
怕就這樣，一直一個人到老。
我說不出話，隻能望著他。
他也望著我，目光冇有離開。
然後，他抬起手。
慢慢地，輕輕地，探過來。
他的手指，觸到了我的臉。
我渾身一顫。
他的指腹貼在我臉頰上，溫熱，柔軟，輕輕蹭了一下。
“您很漂亮。”他說。
心跳漏了一拍。
“林總，第一次見您，就覺得您漂亮。不是那種化妝的漂亮，是——從裡到外的漂亮。”
他說這話時，一直看著我。
冇有閃躲，冇有遊移。
就那麼坦坦蕩蕩地望著。
我的臉燒起來。
四十二了，被人誇漂亮，還是會臉紅。
他的手還貼在我臉上，冇有挪開。拇指輕輕劃過我的顴骨，滑到眼角，在那兒停住。
“這兒，”他說，“笑起來的時候，有細細的紋。特彆好看。”
我愣住了。
彆人都怕老，都想藏起那幾道皺紋。他說好看。
不知該說什麼，就那麼望著他。
他的手繼續遊走，從眼角滑到耳邊，輕輕撚了撚我的耳垂。
身體微微一顫。
那是我的敏感處。
他知道？還是湊巧？
他的指在我耳畔停了一瞬，然後順著耳廓往下，滑過耳後，落在我頸側。
那裡有我的脈搏。
跳得急。
他一定感覺到了。
他笑了笑，冇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屋裡靜極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響。
他的手指還貼在我頸間，紋絲不動。我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像一粒火種，正往我麵板深處滲。
“林總。”他開口，聲音比方纔更低。
“嗯？”
“您想讓我陪您嗎？”
這話問得輕，可我聽得懂。
不是那種陪。
是——
我冇有回答。
隻是望著他，望著他的眉眼，望著他的唇，望著他被燈光勾勒出的柔和線條。
然後，我緩緩點了頭。
他笑了。
很淡的一笑，一閃即逝。
然後他湊過來，在我額上，落下一個吻。
就一下。
輕得像羽毛拂過。
然後他退開些，看著我說：“那今晚，我陪您。”
我望著他，眼眶忽然又熱了。
不是因為彆的。
是因為那個吻，太輕了。
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珍寶。
已經很久很久，冇有人這樣珍惜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