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天過去,冬天來了。
我在塞納河邊走過無數次,從落葉走到飄雪。
日子過得很慢。
慢到每天醒來,都覺得自己還停在昨天。
但日曆不會騙人。
三個月了。
離開北京,整整三個月了。
——
那天收到一封邀請函。
是國內的一個商會,在巴黎辦酒會。
發函的人不知道我在巴黎,隻是例行公事。
我看著那封邀請函,猶豫了很久。
最後還是決定去。
不是為了見誰。
是為了讓自己走出這個公寓。
——
酒會在香格裡拉酒店。
我穿了那條黑色的晚禮服,頭髮盤起來。
化了淡妝,戴上那對鑽石耳釘。
鏡子裡的女人,還是那張臉。
但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
說不清是什麼。
但它在那兒。
——
走進宴會廳的時候,人已經很多了。
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那些熟悉的麵孔,那些陌生的麵孔。
我一個都不認識。
也不想認識。
拿了杯香檳,站在角落裡。
看著那些人。
——
忽然,我的目光停住了。
人群裡,有一個身影。
白襯衫,灰西裝。
端著酒杯,正和人說話。
側臉對著我。
那個輪廓,我太熟悉了。
陳默。
他怎麼會在這兒?
——
我愣在那兒,一動不動。
手裡的香檳杯,差點滑落。
他轉過頭。
看見了我。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時間好像停了。
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
那些說話聲,那些笑聲,那些觥籌交錯的聲音。
全冇了。
隻有他。
隻有我。
隔著人群,隔著三個月,隔著八千公裡。
就那麼看著。
——
他放下酒杯,朝我走過來。
一步一步。
穿過人群。
越來越近。
我站在原地,冇動。
腳像是被釘在地上。
一步都邁不動。
他走到我麵前。
站在那兒。
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
驚訝,思念,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
“林薇。”他叫我。
聲音有點啞。
我看著他。
冇說話。
就那麼看著。
——
“你怎麼……”他開口。
“你怎麼來了?”我打斷他。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笑,有點苦。
“出差,”他說,“正好趕上這個酒會。”
我點點頭。
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也沉默了。
兩個人,就這麼麵對麵站著。
周圍人來人往。
但和我們無關。
——
“你……”他又開口。
“我什麼?”
他看著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還好嗎?”他問。
我笑了。
那笑,很輕。
“好。”我說。
他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他舉起酒杯。
衝我舉了舉。
“那就好。”他說。
我也舉起杯。
碰了一下。
酒液滑過喉嚨。
辣的。
但比心裡的滋味,還是淡一點。
——
我們又聊了幾句。
無關緊要的話。
巴黎的天氣,酒會的人,出差的安排。
像兩個普通朋友。
寒暄著。
客套著。
可我知道,不是。
他眼裡的東西,我看得懂。
那是餘溫。
還冇燒完的餘溫。
——
忽然,有人在叫他。
“陳總!”
他回頭。
一箇中年男人走過來,拉著他說什麼。
他應著,笑著。
但眼睛,一直往我這邊看。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
然後,我看見另一個人。
楊晴。
她從人群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裙,頭髮披散著。
懷裡抱著孩子。
她看見我。
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笑,和以前一樣。
又不一樣。
——
她走過來。
站在我麵前。
“薇薇。”她叫我。
我看著她。
三個月不見,她變了很多。
不是外表變了。
是那種感覺。
以前她站在那兒,總有點小心翼翼。
現在,她站得很穩。
像一棵樹。
風來了,不會倒。
“楊晴。”我叫她。
她點點頭。
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孩子睡著了,小臉埋在繈褓裡。
“寶寶,看,乾媽。”她輕聲說。
孩子冇醒。
她抬起頭,看著我。
“好久不見。”她說。
我笑了。
“好久不見。”
——
三個人,站在一起。
他和她,還有孩子。
我站在對麵。
像隔著一道玻璃。
看得見,摸不著。
——
他看著她。
她看著孩子。
我看著他。
那個畫麵,很安靜。
安靜得像一幅畫。
畫裡有三個人。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
還有一個外人。
站在旁邊。
看著。
——
“你們聊,”我說,“我去那邊看看。”
我轉身,往人群裡走。
冇回頭。
走了幾步,我忽然站住。
端起酒杯,遙遙舉了一下。
對著他們的方向。
他冇看見。
她在哄孩子。
隻有他,看見了。
他舉了舉杯。
迴應我。
然後他移開視線。
轉身,走向人群裡的她。
走向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走向那個屬於他的世界。
——
我站在那兒。
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走到她身邊。
看著她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看著他低頭,看著孩子。
那畫麵,那麼和諧。
那麼正常。
像一家三口。
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
我放下酒杯。
轉身,走出宴會廳。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
我靠在牆上。
笑了。
那笑,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很輕。
但很苦。
因為我知道。
那一瞬間,他移開了視線。
不是逃避。
是選擇。
他終於選擇了。
選擇她。
選擇那個家。
選擇那個孩子。
而我,隻是過客。
一直都是。
——
我站起來。
走進電梯。
門關上。
往下走。
一層,一層。
越來越低。
像在墜落。
可這一次,我不難過。
因為終於知道了答案。
雖然這個答案,不是我要的。
但至少,知道了。
——
走出酒店,外麵下雪了。
巴黎的雪,細細的,軟軟的。
落在頭髮上,肩上。
涼涼的。
我站在雪裡。
看著那些飄落的雪花。
忽然笑了。
那笑,在雪裡,很輕。
但很真。
“林薇,”我說,“你該回家了。”
回哪兒?
不知道。
但知道,該往前走了。
真的該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