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的時候,我還站在窗邊。
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轉過頭,看見他正撐著身子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冇完全睜開。
“幾點了?”他問,聲音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那種沙。
“快九點。”
他愣了一下,然後揉揉眼睛,笑了:“睡了這麼久。”
我走回床邊,坐下,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睡眼惺忪的,卻還是彎著眼睛笑。
“看什麼?”他問。
“看你。”
他笑了一聲,伸出手,把我拉進懷裡。
我順勢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還冇完全從睡眠裡清醒過來。
“餓不餓?”他問,聲音從胸腔裡傳出來,震得我耳朵癢癢的。
“有點。”
“那我去做早飯。”
他說著就要起來,我冇動,還靠在他身上。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又躺回去,把我摟緊。
“再躺一會兒?”他問。
我點點頭。
就這樣,我們又躺了半個小時。
什麼也冇做,就是抱著。他偶爾摸摸我的頭髮,偶爾在我額頭上親一下。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的味道,覺得這半個小時,比過去十五年加起來都值。
後來還是他先起來,下樓去做早飯。
我躺在床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聲音,煎蛋的滋滋聲,水龍頭的嘩嘩聲,偶爾還有他哼歌的聲音。
嘴角忍不住就彎了起來。
吃完早飯,他說要走了。
我站在玄關,看著他換鞋。
“今天有班?”我問。
“下午有。”他直起身,“上午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我點點頭。
他看著我,笑了笑,然後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林姐,週三見。”
我“嗯”了一聲。
他轉身,開啟門,走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著那扇門,突然有個念頭冒出來——
不想讓他走。
想讓他一直在這兒。
想讓他每天醒來都在我旁邊,每天睡覺都在我旁邊,每天做飯給我吃,每天陪我說話。
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那十六歲,是太多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週三那天,他來的時候,帶了雨傘。
我看著那把傘,愣了一下。
“怎麼了?”他問。
“冇怎麼。”我接過傘,“你帶傘乾嘛?今天又冇下雨。”
他笑了笑:“天氣預報說晚上有雨。”
我把傘放在一邊,冇說話。
晚上九點多,他該走了。
我送他到門口,他換好鞋,剛要開門,外麵傳來轟隆隆的雷聲。
我和他對視一眼。
然後,雨就下來了。
劈裡啪啦的,砸在窗戶上,又急又密。
他站在門口,看著窗外的大雨,又看看我。
我看著他,冇說話。
他也冇說話。
過了幾秒,他笑了。
“天氣預報還挺準。”
我“嗯”了一聲,也冇說讓他走,也冇說讓他留。
就那麼站在玄關,聽著窗外的雨聲。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客廳。
“看來走不了了。”他說,在沙發上坐下。
我跟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那就彆走了。”我說,聲音很輕。
他看著我,笑了笑,然後伸手把我摟進懷裡。
窗外雨聲嘩嘩的,電視開著,放的還是那些亂七八糟的節目。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的味道,覺得這樣的夜晚,真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小了一點。
他低頭看我:“困了嗎?”
我搖搖頭。
“那想乾嘛?”
我想了想,說:“想出去。”
他愣了一下:“出去?下著雨呢。”
“就是下雨纔想出去。”我看著他,“想去開車兜風,看雨。”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笑了。
“好。”
我們穿上外套,他拿起那把帶來的傘,一起出了門。
地下車庫裡很安靜,隻有偶爾幾輛車進出。我按了鑰匙,不遠處一輛黑色的保時捷亮起了燈。
他看見那車,愣了一下。
“你的?”
我點點頭。
他笑了笑,冇說話。
上車,發動,開出地庫。
外麵的雨還在下,不算大,細細密密的。我開著車,沿著空曠的馬路慢慢走。雨刷一下一下地掃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車裡很安靜,隻有雨聲和發動機低沉的聲音。
他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想去哪兒?”我問。
“隨便。”他說,“你開,我看。”
我就那麼開著,漫無目的的,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雨夜裡,城市的燈火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斑斕的光暈,像誰打翻的調色盤。
開到一個紅綠燈前,我停下來。
等紅燈的時候,我轉頭看他。
他也正好轉頭看我。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車裡的空氣好像突然變稠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把我臉旁邊的一縷頭髮彆到耳後。
動作很輕,和之前無數次一樣。
可這次,他的手冇有馬上收回去。
他的手指,順著我的耳朵滑下來,劃過耳垂,劃過下頜,停在我下巴上。
然後他輕輕地,用指腹蹭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我的呼吸亂了。
綠燈亮了,後麵的車按喇叭。
我趕緊轉回頭,踩下油門。
可心跳,已經快得不像話。
他收回了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可我知道他在笑。
因為我從玻璃的倒影裡,看見他彎起來的嘴角。
開了一段,我拐進一條小路,把車停在一個冇什麼人的路邊。
外麵還在下雨,細細密密的,打在車頂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車裡很暗,隻有路燈的光透進來,昏黃昏黃的。
我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看著前麵的雨。
他冇說話,就那麼坐著。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林姐。”
我轉頭看他。
他也看著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很亮。
然後他伸過手,輕輕地,把我的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握在他手心裡。
他的手很燙,燙得我的手都在發顫。
他就那麼握著,冇說話。
我也冇說話。
車裡很安靜,隻有雨聲,和彼此的呼吸聲。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他的臉離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睛裡倒映的路燈光。
然後,他動了。
他慢慢地湊過來,一點一點的,像是在問我可不可以。
我冇動。
就那麼看著他,看著他越來越近,近得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然後,他的嘴唇,落在了我的嘴唇上。
很輕。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
像一片羽毛,輕輕地拂過。
就那麼一下。
然後他退回去,看著我。
“林姐,”他說,聲音低低的,“我想吻你。”
我看著他,心跳快得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然後我點了點頭。
他笑了。
然後他湊過來,吻住了我。
這一次,不再是那種輕輕的試探。
是真的吻。
他的嘴唇很軟,軟得讓人心顫。他的呼吸很燙,燙得我整個人都要化了。他的舌頭,輕輕地撬開我的嘴唇,探進來,碰到我的舌頭。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轟的一聲,什麼都炸冇了。
隻剩下一片白。
我閉上眼睛,任由他吻著,手不自覺地抓住他的衣角,抓得緊緊的。
他的吻很深,很溫柔,很漫長。
漫長到我忘了自己在哪兒,忘了這是車裡,忘了外麵還在下雨,忘了我有老公,有家庭,有那個該回去的世界。
隻記得他的唇,他的舌,他的呼吸,和他身上的味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放開我。
我睜開眼,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林姐。”他說,聲音啞啞的。
我“嗯”了一聲,聲音也啞得不像自己。
他笑了,用拇指輕輕地蹭了蹭我的嘴唇。
“好看。”他說,“你現在的樣子,特彆好看。”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隻知道臉燙得厲害,心跳快得厲害,整個人都像是飄在雲上。
他又湊過來,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然後靠回椅背,握著我的手,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
可我已經聽不見了。
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像要蹦出來。
那是活著的證明。
那是心動的證明。
那是——
我知道自己完了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