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塘水爭先恐後地湧入我的口鼻，沉重的石塊死死地拖著我的身體下沉。水草如同怨靈的手腳，纏繞上我的脖頸、四肢，將我拽向無盡的黑暗深淵。
“楚嫿通敵叛國，證據確鑿！沉塘——”
那劊子手冰冷的宣判，混合著庶妹楚玉柔那張嬌美麵容上毫不掩飾的得意獰笑，是我意識消散前最後的定格。
恨！滔天的恨意幾乎要炸裂我的魂魄！
猛地睜開眼，胸腔裏嗆水般的窒息感尚未完全消退，膝蓋處傳來的堅硬痛楚卻無比真實。
眼前是昏暗的燭火，映照著森嚴肅穆的祖宗牌位。空氣裏彌漫著陳舊的香火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祠堂。
我竟真的回來了？回到了這個決定我前世悲劇走向的起點——被楚玉柔誣陷偷竊、逼我獻出母親遺物中那張“藥方”的祠堂受辱現場！
“姐姐，你便認了吧。”一道嬌柔婉轉，此刻聽來卻如同毒蛇吐信的聲音在身側響起，“那隻和田玉鐲是祖母賞我的，你若是缺錢使，與妹妹說一聲便是，何苦……何苦要偷了去與外男私會，敗壞我楚家門風？”
我猛地側頭，看向跪在我身旁，穿著一身素淨粉裙，眼眶微紅，楚楚可憐的楚玉柔。她這副樣子，前世不知騙了多少人，包括高坐上方，那個對我從來隻有冷漠與苛責的——父親，永寧侯楚懷仁。
楚懷仁端坐在太師椅上，麵色鐵青，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刮在我臉上：“孽障！玉柔的話你可聽清了？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可說！”
他所謂的人證，不過是楚玉柔身邊兩個被她收買的丫鬟。物證，則是那隻此刻正擺在供桌上的玉鐲，以及……楚玉柔口中所指，我與外男私相授受的“情信”。
前世的此刻，我驚慌失措，百口莫辯，隻會哭著哀求父親明察，最終在巨大的壓力下，被迫交出了母親留下的那張據說能調理婦人暗疾、有奇效的古老藥方，以證“清白”。卻不知，那正是我噩夢的開端，那藥方後來成了楚玉柔和她母親蘇氏攀附權貴的墊腳石，更在我“通敵”案中，成了所謂我與敵國勾結的“鐵證”！
心口一陣絞痛，那是沉塘時巨石綁縛的窒息感再次襲來，混雜著滔天的恨意與徹骨的冰寒。
不，這一世，絕不可能！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挺直了因長久跪地而有些僵硬的脊背。抬起頭，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嘲弄，迎上楚懷仁震怒的視線：“父親，僅憑庶妹一麵之詞，和兩個簽了死契、生死皆由她拿捏的丫鬟作證，就要給女兒定下偷竊私會這等足以讓侯府蒙羞、讓女兒沉塘的大罪嗎？”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祠堂裏，帶著一種與往日怯懦截然不同的清冷與鎮定。
楚懷仁顯然沒料到我竟會反駁，且言辭如此犀利，不由得一愣。
楚玉柔反應極快，立刻用帕子掩麵，泣聲道：“姐姐！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嗎？若非證據確鑿，妹妹怎會……怎會忍心告到父親這裏？你昨日酉時三刻是否不在房中？門房小廝都可作證你那時出了府！”
“我出了府，便是去私會外男？”我輕輕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妹妹真是好靈通的訊息，連姐姐我何時出門都一清二楚。那你可知，我昨日出門，是去了城西的百草崖？”
楚玉柔哭聲一滯，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我不再看她，轉而直視楚懷仁，緩緩挽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衣袖之下，是一道道新舊交疊、猙獰刺目的疤痕！那是前世我為了鑽研醫術，攀爬峭壁采集珍稀藥草時留下的痕跡。
“父親明鑒，”我聲音微啞，卻字字清晰，“女兒昨日去百草崖，是為了采集一味名為‘七月霜’的罕見草藥，給祖母調製緩解頭風的藥油。這些疤痕，皆因采藥所致。女兒身為永寧侯府嫡女，不敢說精通琴棋書畫，唯有一顆孝敬老夫人之心，與這點辨草識藥、調理病症的微末本事，何來私會外男一說？”
我目光掃過楚玉柔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語氣驟然轉冷：“反倒是妹妹，口口聲聲說我偷竊私會，卻連我因何出門、去了何處都查不明白，隻憑空臆測，便要將如此汙名強加於我。莫非……”
我話音一頓，在楚玉柔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突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探向她腰間懸掛的荷包！
“你做什麽！”楚玉柔驚呼一聲，想要阻攔已是不及。
我指尖一勾，一枚折疊整齊的素白絹帕從荷包裏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掉在光潔的青石地板上。帕子散開一角，露出一角繡著的青竹紋樣，以及一個清晰的、屬於男子的私印痕跡！
祠堂內霎時一片死寂。
楚玉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連嘴唇都在微微顫抖。
楚懷仁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方絹帕，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並非蠢人，方纔隻是先入為主，又被楚玉柔的哭訴激怒，此刻見到這明顯屬於男子的私物從楚玉柔身上掉出，哪裏還有不明白的？
“這……這不是我的！是姐姐！是姐姐栽贓我！”楚玉柔尖聲叫道，慌亂地想要去撿那帕子。
我卻先她一步，用腳尖輕輕踩住了帕子的一角，抬眸，眼中是淬了冰的寒意：“栽贓？妹妹方纔不是還說，人證物證俱在嗎？如今這從你貼身荷包裏掉出的男子私物，又算是什麽？”
我看著她因驚恐而扭曲的嬌美麵容，一字一句，如同最鋒利的冰錐，鑿向她：“妹妹如此急於給我定罪，莫非是想藉此掩蓋你自己的什麽……見不得光之事？”
“你胡說！”楚玉柔失控地尖叫，再不複之前的柔弱可憐。
“夠了！”楚懷仁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胸口劇烈起伏，看看我，又看看驚慌失措的楚玉柔，最終目光落在那方刺眼的絹帕上，額角青筋暴跳。
他顯然已明白自己方纔偏聽偏信，險些釀成大錯，更是被楚玉柔當槍使，丟了臉麵。但長期的權威讓他不願在我這個向來不得他歡心的嫡女麵前低頭。
“楚玉柔！”他怒喝道，將火氣全部撒向了庶女，“言行無狀，汙衊嫡姐，禁足三月，抄寫《女戒》百遍！滾回你的院子去！”
楚玉柔渾身一顫，怨毒地瞪了我一眼，在丫鬟的攙扶下，哭著跑了出去。
祠堂內隻剩下我和楚懷仁，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他沉默地看了我片刻，眼神複雜，最終隻是疲憊地揮揮手：“你也下去吧。今日之事……罷了。”
我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冰冷浪潮。緩緩放下衣袖，遮住那些代表著過往癡傻與苦難的疤痕，姿態恭順地行了一禮：“女兒告退。”
轉身，一步步走出那座壓抑的祠堂。身後，是象征家族權威的森森牌位，是父親冷漠審視的目光。
初夏傍晚的風帶著微暖的花香拂麵，卻吹不散我骨子裏的寒意。
我知道，今日隻是開始。楚玉柔和她背後的蘇氏絕不會善罷甘休。這吃人的侯府，這視女子如草芥的世道，都不會因為我一次僥幸的反擊而改變。
沉塘的冰冷，綁縛雙足的巨石之重，刻骨銘心。
這一世，我楚嫿，不再是誰都能踐踏的螻蟻。我要用我手中的醫術，劈開一條生路！那些害過我、負過我的人，一個都別想逃！
然而，就在我踏出祠堂門檻，月光灑落肩頭的刹那，一個幾乎被我遺忘的細節猛地竄入腦海——前世沉塘時，混亂中，我似乎瞥見岸上人群裏，有一道玄色身影冷然獨立，腰間……似乎掛著一個與這時代格格不入的、殘破的銅製物件。
那是……什麽？
心底驟然繃緊一根弦，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與巨大的謎團，沉沉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