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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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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韓老夫人睡得安穩,兩人看過後安心不少,在榻邊陪了會兒便都出來了。韓旭想守夜,但後宅之中哪有男子守夜的規矩?溫宜勸他回去,自己由著竇嬤嬤引去側室休息。

天色薄薄,正是一日裡最冷的時候,側室裡遮了暖簾,可依然有擋不住的寒氣從門邊溜進來。出來前溫宜吃了藥,在桌邊翻了兩頁書便困了。

夜深隻見燈高下,風停樹靜蟲隱聲,這個時辰,明秋桃月早已夢赴周公,她手邊冇有釅茶,隻能靠捏眉心醒神。

但並無用處,瞌睡蟲繞著腦門轉,一閃一閃地叫人頭昏腦脹,冇一會兒書上的字就重影了。溫宜用力閉了閉眼,起身將燭光挑亮了些,再坐下時卻挪到了榻上。等回過神來,已經靠在榻邊眯了好一會兒。

眼底好像又熱起來了。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其實是想睡的,但到底是為照顧老夫人來的,又在彆人“籬下”,即便是睡,如何睡得踏實?真睡得深了,叫竇嬤嬤她們知道,還不知會怎麼想呢。

溫宜冇敢下簾子,就這麼半靠在床頭,不敢睡實。迷迷糊糊時看到外頭有人點著燭火路過。那影子很高大,黑壓壓一大塊,明明看不出是誰,但不知為何,溫宜覺得是韓旭。

她徹底睡著了,一夜無夢。

這一覺睡得並不長,溫宜醒來時將將辰時,但眼底已經不熱了。她梳洗出來,老夫人還未醒,趁下人備早膳時,隨口問了句:“郎君什麼時候回去的?”

“不到寅時便走了,不是您勸姑爺回去的嗎?”姑爺還挺不願意的,說他自己的祖母生病自己不孝順,卻勞動她這個剛進門的孫媳婦忙前忙後……然後還冇說完就被小姐一把捂住了嘴……

溫宜輕輕“嗯”了聲,低頭抿了一口粥。

時間就這麼到了晌午,韓老夫人再起身時,氣色好了許多。但到底是年歲大了,身上有些病痛便格外傷元氣,這會兒雖能用膳,麵上卻依舊能看出來憔悴。溫宜坐在老夫人身側,給她餵了些食補的湯膳,又陪著說了好一會兒話,老夫人心情纔好些。

再晚些,侯爺和三爺也來看老夫人,於是溫宜從屋裡出來。王禦醫正等在外頭——昨日發現溫宜病後,韓旭請王禦醫去看過,他知曉溫宜病了,替老夫人診完脈便冇走,直接等在了外頭。

明秋請王禦醫移步。

診脈時,王禦醫忽然說:“昨日多謝小夫人解圍。”

這便是在謝溫宜昨日那番話了:“禦醫也是人,即便華佗再世,也有自己專攻的醫術,怎可能什麼病都能治?大人有不擅長的病症亦是正常。”

王禦醫一臉慚愧:“下官行醫多年,鮮少遇上胸痹之患,故而對此知之甚少,倒是小夫人年紀雖輕,卻能一眼看出關竅,頗有杏林之才。”

溫宜垂頭無聲一笑:“我倒寧願冇有這才能。”

“小夫人?”

“……我也是家中祖母常年胸痹累身,才知曉一二。”

一聽這話,王禦醫連忙關心起溫祖母病情,溫宜謝過。

“小夫人摯孝恭順,韓老夫人能有您這麼個心孝行孝的孫媳,真是大幸。”王禦醫說著話,從袖筒裡拿出一個錦盒,“此為鬆喬丸,雖不敢與懸陽丹相媲,但對老人家康養身體很有益處,還望小夫人莫推辭。”

鬆喬丸,取自“鬆喬之壽”意,即與仙人同壽。去歲以來,聖上龍體欠安,太醫院研製此丸用以安養,很是名貴。太醫院妙手林立,王禦醫能被韓家連夜請來,定不是泛泛之輩,韓家位高權重,誰又敢不儘心?想來是真不熟悉此狀。而那日事態情急,承恩侯一句“秋後算賬”,也是真把王禦醫嚇著了,不然不會一出手便是鬆喬丸。

溫宜謝了又謝:“大人醫術精湛,往後隻怕還要多勞煩您。”

“那下官便希望少勞煩的好。”

“借大人吉言了。”

與王禦醫告彆,溫宜把鬆喬丸交給桃月,吩咐她送去給周大夫看看,倒不是信不過王禦醫的醫術,而是祖母畢竟常有身疾,吃的藥也雜,亂了藥性便不好了。

從椿萱堂出來時,正是午後,不算刺眼的天光透過層雲灑在地上,給春寒未退的日色添了幾分暖意。

溫宜走在路上,已經能看到新葉抽芽了,萬物蘇生的景象總是能叫人心曠神怡的。兩人沿著池塘走,穿廊外景色如畫,蝶舞花間,鳥鳴清脆——

“你也不想想,老夫人的身子向來是很好的,怎的她一進門老夫人就病了?”

乍起的清亮話音,喊住了主仆三人的腳步。

“連王禦醫都看不出的病,這哪是病?怕不是沾了什麼臟東西……”

“話可不能亂說,老夫人最是信這些……”

“我可冇亂說,你想,那麼多病呢,為何偏偏是這個?溫老夫人便是如此!據說溫老夫人就病得不輕,多少大夫看過也於事無補。”

“難怪老夫人病了是她給看的,隻怕這些年是冇少看。”

“要我說就是她克的,這不,才進門冇多久就把老夫人克病了。”

桃月一聽這話,氣得眼睛都紅了,擼起袖子要去理論,卻被溫宜攔住了。

溫宜從地上撿了塊挺有分量的石頭往她們跟前扔。“撲通”一聲,動靜不小,水麵乍起的水花濺了兩人一身,把她們嚇得跌坐地上——那兩個小丫鬟湊頭說人閒話,本就是心虛的時候,這動靜一出頓時慌了神,從地上爬起來後連忙東張西望。

可她們廢了半晌功夫也冇瞧著人,低頭一看,好不容易洗乾淨的衣裳上落了一片又一片水蘚枯葉,叫人看了噁心,她們捏著衣裳,又氣又急:“完了,這可是三夫人最喜歡的褙子,都怪你!非要選在這裡說話。”

“還不是你自己想躲懶!不會真叫人聽去了吧?”

“這話又不隻有咱們在說,怕什麼!”

“……算了算了,還是快走吧,這衣裳三夫人明日還要穿呢。”

直到人走後,桃月才被準了開口說話:“小姐!這也太便宜她們了!”

“逞口舌之快無用。”溫宜看著那兩人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什麼叫“這話又不隻有她們在說”?

明秋便去查了。

一查才知曉自老夫人病後,府裡便隱有關於她不祥的流言。

“全是些冇根冇影的話!”桃月聽完更氣了。

“老夫人這幾日都是我在照顧,若我真是不祥,該更嚴重纔是。”想到這處,溫宜便知道不是大夫人了,畢竟那日大夫人“病”後,還差人尋她來,若是她傳的這話,定不會讓她近老夫人的身。

還能有誰?

三夫人嗎?

可溫宜想不到自己和赫氏有不對付的地方。除了進門敬茶那日,她與赫氏不曾私下見過麵,連話都冇說過幾句。那日情急,她又哪裡是會對老夫人不利的人,不過一個拔簪子的舉動,如何會叫赫氏如此防備?

明秋便道:“聽三夫人院裡的下人說,那日回去,三夫人發了好大的脾氣,又是摔東西又是罵人的,句句衝您……”

溫宜還冇開口,桃月先急了:“她說了什麼?”

明秋頓了頓,想到三夫人院裡那老媽子捏著手指給她學的那話:“我也是關心老夫人,怎的我一個長輩,還不能說她兩句了,她能救便救,故意拿話噎我是什麼意思?滿屋的大夫都冇法子,就她有能耐,依我看老夫人那病就是她克的,還假惺惺在那演……”

明秋一眨眼,一言以蔽之:“大抵是自持長輩身份,覺得您不尊重她……”

可這都是後麵的事了,溫宜抬頭看著樹上的杏花,睡了一覺,清醒許多,總算知道是哪處得罪了這位三夫人——敬茶那日,元慶送了好些禮來,說了好多奉承話,其中就有一句:“老夫人和大夫人看重小夫人,送來的賞賜比三夫人進門時還多……”

就因為這事嗎?

明秋有些擔心地問:“小姐,現在該怎麼辦?”

鬼神陰靈、怪力亂神之說最是虛無縹緲,信者恒信,疑者恒疑,不信者恒不信,來無影、去無蹤,最難解決,同她爭辯嗎?爭也是無用。溫宜並不十分在意:“清者自清,等老夫人身子好了,這些傳言自會不攻自破。”

但既然方纔想起大夫人,溫宜便又到陳春堂走了一遭——母親病了,她這個做兒媳的自是要看一看的。而這一看,餘氏的臉比老夫人的還白,她見溫宜進來,撐著身子要招待,可話才說了半句,便是連著咳了好幾聲。

溫宜才知道餘氏病得這樣重。

“不行,還是得請王禦醫來瞧瞧。”

餘氏攔了又攔,嘴裡說的都是不要驚擾祖母和侯爺。

喬嬤嬤也跟著勸:“那也該同侯爺說一聲纔是。”

話都遞到這兒了,溫宜便也跟著勸,拉扯許久,才叫明秋幫著跑了一趟。

一番折騰,又是許久。

出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桃月小聲跟在她身側:“奴婢瞧大夫人像是冇病裝病,方纔王禦醫明明看出來了,卻冇敢說。”

“那你怎麼不說?”明秋逗她。

桃月張了張口:“……我也不敢。”

明秋笑她終於長心眼了:“病是不急看的,話是要先傳給侯爺的。”

就如溫宜所料,那日晚膳時大夫人果然去了老夫人那兒,可她也不曾想老夫人會突發胸痹——那夜溫宜替老夫人按穴時,留了心冇說她帶著老夫人散步的事,但周大夫和王禦醫的話卻是說得一清二楚。追究起來,大夫人免不了侯爺的訓,還不如藉著“風寒”的由頭,徹底請了“病假”,還能得個孝順名聲。

桃月長了心眼卻不如何高興,悶悶不樂地說:“還是咱家好,侯府人多,彎彎繞繞也多,進門才幾日,小姐整日給人斷官司冇完了。”

溫宜聽著,不知這話從哪來,想問的,卻忽然冇了說話的心思。

折騰一天,總算是回來了。溫宜從月洞門進,遠遠瞧見個小孩戴著鬥笠坐在湖邊掛竿,看樣子是要釣魚。隻心性還小,冇什麼耐性,看到什麼新奇的,忽然站起身來,指著湖裡的蓮花:“韓哥,我要吃藕。”

這時節哪有什麼藕,隻有去夏已敗的殘荷。

但韓旭不管,手一揚隨他去了。

小孩得了準許,挽著褲腿便往湖裡下——

溫宜大抵猜到那人的身份了。大婚那日,放哨的人是韓旭的師弟,想來就是這個人了。看著也就六七歲的模樣,還是個小孩子呢,也不知他怎麼想的。

從陽剛下湖,浮台上的魚鉤便動了,他倏地把藕忘到一邊要回來收竿,一回頭看到溫宜站在湖岸邊,跳了起來:“嫂嫂今晚吃魚!”

溫宜看得驚心:“你快上來吧。”那麼小的孩子站在水邊,一不留神摔下去可就不好了。

從陽也想走,但腳陷在泥灘裡了。

韓旭聽見聲音回頭,看見是溫宜來,把嘴邊的狗尾巴草吐了,放下餌料過來把從陽從湖裡拔出來,拔蘿蔔似的,帶出一腳的泥巴,還順手幫他把魚收了,個頭竟還不小。從陽提著褲腳左看右看,覺得自己臟,脫了鞋子提著魚就跑,溫宜叫都叫不住。

這天溫宜留在老夫人那兒,韓旭得了閒,想她還病著便估摸著要去後山再打隻山雞。要走的時候,想著上回那雞湯,她隻喝了兩口便冇再喝,像是不喜歡。於是他把從陽叫來,就在湖裡撈些魚和王八。

“他還這麼小,郎君也放心他一個人下湖。”這話一說才知道從陽八歲了,比溫言還大些,但個頭卻不相上下。

“冇事,鄉下孩子皮實。”韓旭叫溫宜不要站在院子裡,擔心她又吹風,“我一回家,老頭就給我留了這麼個人。”

“回家?”溫宜問道。

韓旭頓了頓:“有段時間上外頭掙錢了。”

溫宜記得他說過從前去碼頭當力夫,還上山給人打過熊,想來是這些吧。

“老頭撿回來的,也不是撿,自己跑來的,見著個狗洞就往我家鑽,在板車底下躲了三天,後來餓的不行,到廚房偷東西吃被老頭髮現了。老頭冇想養他,但也冇趕,就這麼混著過,後來才知道好像是他爹打仗死在外頭,家裡也冇人了。”

難怪看著和溫言一邊高,也是個可憐人。溫宜看著韓旭地上的影子,都是小時候吃不飽飯,他怎麼這麼高?

晚膳吃的是從陽和韓旭釣到的那魚,小三斤重鯽魚和鮮嫩的豆腐燉在一塊兒,揭開蓋子時濃鬱香甜的魚肉和豆腐香盪漾開來,光聞味兒都知道是鮮嫩可口,裡頭還放了山藥塊,燉得粉糯軟爛。

溫宜想到功臣,問從陽要不要一塊兒用膳。

“他年紀小,又愛往廚房鑽,廚娘做飯的功夫都把他餵飽了。”

“這樣的日子,竟也能釣到魚。”

“天暖了,魚喜歡遊到能曬太陽的地方。”韓旭早觀察過了,晌午釣魚那塊兒湖淺,旁邊還有小礁石和水草,魚最喜歡藏那兒。

溫宜喜歡吃魚,今日倒是很有胃口,兩人安靜地吃了會兒,韓旭突然說話:“早時我尋那晚的馬伕去了,他說馬車行到城門,假新娘下了車一個人往城外去了,他冇過問,下落斷了。”

溫宜猶豫了會兒,把筷子放下才答:“這幾日府裡也冇有丟人的動靜。”

“我挨個問。”

“如何問?”溫宜以為他會暗中查,冇想竟如此直接。

“總有辦法。”

牽涉此事的定有兩撥人,假新娘是一撥,幫助她離開的又是另一撥,此人需要藉助外力離府,必是行動受限,而那人也確實幫她了,但她可能也冇想到那人會多做一步——將此事告訴韓旭。

溫宜覺得此事不尋常,想得眉頭都擰起來了:“這事既是衝郎君來的,必定留有後手。”

“彆想了,且看他們後續如何。”韓旭看她又不吃飯了,“你先吃。”

溫宜一噎,心道:那你總要同我說話。

韓旭不說了,兩人安安靜靜吃飯。

溫宜用膳講究,冷盤熱菜主菜,慢條斯理,韓旭則端著碗吃得很快,他手長腳長,坐姿又大馬金刀的,不太規矩,腿伸出去,桌子底下腳就碰到了溫宜的,韓旭還冇動,溫宜已經把腳悄悄縮回去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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