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天將亮前分開,冇有多餘的話。
蕭淮舟先走,走的是城西方向,曲意綿站在客棧門口,看他的背影消進晨霧裡,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她把那張貨運單據從袖裡取出,對著窗縫透進來的第一縷光,把背麵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確認記牢,隨即把單據疊進包袱最底層,壓在換洗衣物下麵。
她出城走的是南門,走到城南渡口時,天色剛剛透亮,渡口已經有了動靜,幾條貨船在岸邊卸貨,腳伕們扛著麻袋來回走,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得很慢。
葛昭在渡口東側的石階上坐著,背靠著一根拴船的木樁,手裡捏著一截枯草莖,低頭在手指間繞來繞去,神情漠然,像是在等一條不知道什麼時候纔來的船,又像是什麼都不在等。她身邊放著一隻布包,體積不大,是那種走慣了路的人纔會打的那種包法,紮口的繩結收得極緊,一看就是隨時可以拎起來就走的。
曲意綿走過去,在她旁邊站了一下,冇有立刻開口。
葛昭抬頭看了她一眼,把那截枯草莖扔進水裡,站起來,拎起布包,往北邊渡口方向走,冇有問去哪裡,也冇有問為什麼,像是早就知道了。
曲意綿跟上去,兩人並排走了一段,她才把滄州段劫案的事簡要說了,說要去查現場,說走水路,說大概幾日的行程。葛昭聽完,冇有表態,隻是把布包換了一隻手拎,繼續走。
她們搭的是一條跑漕運散貨的小船,船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臉上風霜極重,說話帶著濃重的北境口音,見兩人是女子,多看了兩眼,但曲意綿把船錢給得爽快,老漢也冇有多問,收了錢,讓兩人上船,說順風的話,兩日能到滄州段。
船出了渡口,沿運河往北走,兩岸的蘆葦已經枯黃,風一過,嘩嘩地響,水麵上漂著薄薄的碎冰,船頭破開去,碎冰往兩側散。曲意綿坐在船艙裡,把那張貨運單據重新拿出來,把上麵的貨品清單和發運日期對著她記憶裡的漕運規律推了一遍。
這批貢品走的是官方押運路線,滄州段是必經之地,但滄州段水路迂迴,有三處可以設伏的地形,分彆在上遊的石磯灣,中段的蘆蕩渡,下遊的舊閘口。劫案發生在哪一處,口信裡冇有說,但從“押運官兵全數昏厥,無一傷亡”這幾個字來看,對方用的不是強攻,是藥,而要讓官兵全數昏厥,最有效的方式是在封閉水域裡施放,蘆蕩渡兩岸蘆葦密集,水麵狹窄,是三處裡最適合的地點。
她把這個判斷壓在心裡,冇有說出來,等到了現場再看。
第二日傍晚,船靠近滄州段,老漢把船速放慢,說前頭水路不好走,要等天亮再過。曲意綿冇有催,讓他停船,說在岸邊歇一夜。
老漢把船靠在一處土坡下,用繩子拴好,自己縮排船頭的小艙裡,冇多久就傳出鼾聲。
曲意綿和葛昭上了岸,沿著河岸往北走了一段,找到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坡,把滄州段的水麵看了一遍。月色不算亮,但足夠看清水麵的輪廓,蘆蕩渡的位置在上遊約莫兩裡處,兩岸蘆葦連成一片,水麵在蘆葦中間收窄,從這個角度看,那裡確實是最容易封鎖的地點。
葛昭站在她旁邊,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隨即蹲下來,把手指插進岸邊的泥土裡,撚了撚,站起來,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冇有說話。
曲意綿低頭看了一眼她剛纔插手指的地方,泥土被翻動過,翻動的痕跡不新鮮,但也不超過十日,說明這裡最近有人上過岸,而且不止一個人,因為腳印的深淺不一,至少是兩種不同體重的人留下的。
她把這個細節記下來,兩人回到船上,等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們進了蘆蕩渡。
現場確實被清理過,水麵上冇有任何遺留物,岸邊的蘆葦也冇有明顯的折斷痕跡,但曲意綿在蘆蕩渡中段靠東岸的一處淺灘上,發現了一塊被踩進泥裡的木板,木板的邊角有鐵釘孔,是船板的碎片,不是本地漁船慣用的木料,紋理更細,是南邊的杉木。
她把木板翻過來,背麵的泥裡夾著一小撮灰,顏色偏白,質地細膩,不是普通的草木灰,撚開來有一股極淡的香氣,是某種熏香燃儘後的殘餘,但那香氣她聞過,不是民間常見的香料,是一種在南境寺廟裡才用的特供香,名字她一時想不起來,但那氣味她在一個地方見過,謝雲瀾在聽雪軒那間雅室裡,袖口帶出來的氣息,和這個一樣。
她把那撮香灰包進一塊布裡,收進袖中,冇有聲張。
葛昭在另一側的蘆葦叢裡轉了一圈,出來時手裡拿著一截繩頭,繩子的斷口是割斷的,不是磨斷的,割口整齊,用的是利器,繩子的材質是麻繩,但撚法和北境慣用的撚法不同,是南邊的撚法。
曲意綿把繩頭接過來,看了一眼,和那撮香灰放在一起,心裡把這兩樣東西和貨運單據背麵那行字重新排了一遍。
南邊的船板,南邊撚法的繩子,南境寺廟才用的熏香,而那行字指向的廢棄碼頭在滄州以北的支線上,不在主運道上,貢品若是從蘆蕩渡被劫走,要繞到那處廢棄碼頭,必須走支線,而走支線的人,必須對這一帶的水路極為熟悉,熟悉到能在官方水路圖上已經抹去的支線裡走得不出差錯。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劫案,是提前踩過線路的。
兩人在蘆蕩渡待到午前,把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隨即回到船上,讓老漢繼續往北走,說要去上遊看看。
老漢冇有異議,解了繩子,撐篙往北。
船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進入支線水道,水麵更窄,兩岸的樹木壓得很低,枝椏伸到水麵上,把天光遮去了大半。老漢把船速放得極慢,說這條水道他走過,但不常走,說上頭有一處廢棄碼頭,早年是漕運的中轉站,後來水道淤積,就廢了,說那地方現在冇人去,連打魚的都不去,說那裡不乾淨。
曲意綿問他為什麼說不乾淨。
老漢沉默了一下,說,去年秋天,有個打魚的後生在那附近下網,網上來一隻靴子,靴子裡還有半截骨頭,後生嚇壞了,從那以後就冇人去了。
曲意綿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一下,冇有再問,隻是讓老漢繼續往前走。
船拐過一個彎,廢棄碼頭出現在視野裡,碼頭的木樁大半已經腐爛,隻剩幾根斜插在泥裡,岸上的倉房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牆壁上爬滿了枯藤。
但碼頭邊上,停著一條船。
那條船不大,是走內河的那種平底貨船,船身漆成深色,冇有任何標記,船上冇有人,但船艙的門是虛掩的,冇有上鎖,說明船主人不在船上,但也冇有走遠。
老漢看見那條船,把篙收了,低聲說,那條船他冇見過,不是這一帶跑的。
曲意綿讓他把船停在上遊的蘆葦叢裡,不要靠近,自己和葛昭上了岸,沿著岸邊的枯草叢往碼頭方向摸過去。
她們還冇走到碼頭,就聽見倉房那半截殘牆後麵,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片死寂的水道裡,還是傳了過來,斷斷續續,隻能聽見幾個字,其中有一個詞,她聽清楚了。
是“玲瓏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