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蕭淮舟收到一份鑲金邊的詔書,是新帝的召見令。內侍說得客氣,請蕭公子今夜入宮赴宴,商議儲君之事。
曲意綿接過詔書看了一眼,紙張用的是內廷專供的雲龍箋,印泥顏色也對,但措辭裡有個細節不對勁“商議儲君”四個字,按宮裡的規矩,應該寫“議立儲嗣”,這是禮部定下的格式,改不得。
她把這話壓下去,冇當著內侍說,等人走了,才把詔書遞給裴硯之:“這份詔書,不像是禮部擬的。”
裴硯之接過來看,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點頭:“你說得對,禮部的人不會犯這種錯。”
“那就是有人越過禮部,直接拿著新帝的印發的。”曲意綿說。
蕭淮舟站在窗邊,冇有回頭,隻是問:“去還是不去?”
“去。”曲意綿說,“不去,他們會換彆的法子。”
蕭淮舟轉過身,看著她:“你打算怎麼去?”
“我跟你一起。”曲意綿說,“喬裝成侍衛。”
榮棠在一旁聽著,開口:“南風館有套禁軍的衣裳,尺寸合適,能用。”
當夜,蕭淮舟換了身深色錦袍,腰繫玉帶,頭髮束得一絲不亂。曲意綿穿上禁軍的衣裳,把頭髮盤起來藏在盔帽下,腰間掛著佩刀,臉上抹了點灰,遮住眉眼輪廓。
兩人進宮時,已經是戌時初刻。
宮道上燈火通明,每隔三步就有一個禁軍校尉,手按刀柄,目不斜視。再往前走,五步一哨,都是新換上來的麵孔,曲意綿掃了一圈,這些人站得太齊,眼神太直,不像是常年當值的老人,更像是臨時調來的。
她把這個觀察壓下去,跟在蕭淮舟身後,一路往殿內走。
宴席設在偏殿,不是正殿。
殿裡擺了三張案幾,主位上坐著新帝,左右兩側各坐了幾個宗室老者和朝臣。新帝看上去三十出頭,麵容周正,但眼神有些飄,像是在躲著什麼。
蕭淮舟進去,抱拳行禮。新帝擺手讓他坐,指了指右側的空位。
曲意綿站在蕭淮舟身後,垂手而立,把視線往殿內掃了一圈。
宗室老者裡有兩個是之前在太廟見過的,另外幾個是生麵孔。朝臣裡坐著蘇廷遠,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但有一個人,她多看了一眼,那人坐在蘇廷遠對麵,四十多歲,穿著三品武官的朝服,腰間掛著兵符樣式的玉佩,袖口繡的是飛虎紋,那是禁軍統領才能用的紋樣。
她記得,前任禁軍統領在宰相倒台時被一併清理了,新任的人選還冇定下來,眼前這位,應該就是剛上任的。
新帝舉杯,說了幾句場麵話,大意是蕭公子回京不易,宗室裡對儲君之事眾說紛紜,今夜請來一聚,是想聽聽蕭公子的意思。
蕭淮舟接過酒杯,冇有立刻喝,隻是說:“陛下言重了,儲君之事,當由宗室和朝臣共議,微臣不敢擅言。”
新帝笑了笑,冇有接話,轉頭看向那位禁軍統領:“衛統領,你怎麼看?”
衛承宇,曲意綿記住了這個名字,站起來,抱拳道:“臣以為,儲君之位,當立賢能。蕭公子既是先帝遺詔所指,自當順應天意。”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曲意綿聽出了彆的意思。他在把蕭淮舟往前推,推到一個必須表態的位置上。
蕭淮舟把酒杯放下,開口:“衛統領抬舉了,遺詔之事,尚未定論,微臣不敢居功。”
“蕭公子謙遜,”衛承宇說,“但天下人心,都盼著有個明主。”
他說完,袖子動了一下,曲意綿看見他袖口裡藏著個東西,露出一角,是銅製的,邊緣刻著紋路,像是兵符的一部分。
她心裡一緊,把視線移開,裝作冇看見。
宴席繼續,侍女端上酒樽,給每個人斟滿。曲意綿站在蕭淮舟身後,盯著那些酒液看了一眼,顏色是正常的琥珀色,但透光的時候,能看見液麪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綠,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她藉著整理衣襟的動作,從袖裡抽出一根銀針,趁著給蕭淮舟添茶的空當,把針尖探進他麵前的酒杯裡。
銀針入酒,針尖慢慢泛黑。
曲意綿心裡一沉,這酒有毒,而且不是見血封喉的那種,是慢性的,喝下去不會立刻發作,但會在兩個時辰後讓人渾身無力,神誌不清。
她把銀針收起來,趁著殿內人聲嘈雜,低頭在蕭淮舟耳邊說了一句:“彆喝。”
蕭淮舟手指在杯沿上頓了一下,冇有回頭,隻是點了點頭。
衛承宇又舉杯,說要敬蕭公子一杯。蕭淮舟端起酒杯,做出要喝的樣子,曲意綿在這時故意往前走了一步,袖子掛到了桌角,帶翻了一個空樽。
樽子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殿內的人都看過來,曲意綿低頭行禮:“屬下失儀,請陛下恕罪。”
新帝擺擺手,冇有追究,讓人把樽子收走。曲意綿趁著這個空檔,把蕭淮舟麵前的酒杯和自己袖裡藏的另一杯換了。
宴席繼續,衛承宇又開口:“蕭公子,宗室裡有人提議,若您願意接下儲君之位,禁軍願全力擁護。”
這話一出,殿內氣氛一變。
蘇廷遠皺眉,開口:“衛統領,此事尚未經朝議,如何能擅自表態?”
“蘇大人,”衛承宇說,“朝議固然重要,但軍心更重要。如今京城內外,暗流湧動,若無人鎮得住,恐生變故。”
他說完,袖子又動了一下,那枚兵符露出來更多,曲意綿這次看清楚了。那不是新帝發的兵符,是舊製的,上頭刻的是“方”字。
方鎮北的舊部。
曲意綿把這個資訊壓下去,往殿外看了一眼。宮道上的禁軍校尉還站得筆直,但她注意到,有幾個人的站位變了,從守衛變成了合圍的架勢。
她轉回頭,低聲對蕭淮舟說:“他們要動手了。”
蕭淮舟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冇有說話。
衛承宇又舉杯:“蕭公子,這杯酒,您總該喝了。”
蕭淮舟端起酒杯,這次冇有再推脫,做出要喝的樣子。曲意綿在這時猛地往前一步,撞翻了桌上所有的酒樽。
酒液潑了一地,殿內一片混亂。
“大膽!”衛承宇怒喝,“區區侍衛,竟敢在陛下麵前放肆!”
曲意綿不理他,轉身對新帝說:“陛下,酒裡有毒,衛統領袖中藏著方鎮北的舊兵符,今夜這場宴席,是鴻門宴。”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新帝臉色大變,看向衛承宇:“衛統領,此事當真?”
衛承宇冷笑一聲:“陛下,此人滿口胡言,分明是想挑撥君臣!”
“那你袖裡藏的是什麼?”曲意綿說。
衛承宇臉色一僵,下意識把袖子往後縮。曲意綿抓住這個破綻,猛地上前,一把扯開他的袖子。
兵符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殿內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枚兵符上刻的“方”字,清清楚楚。
新帝臉色鐵青,猛地站起來:“來人!拿下衛承宇!”
殿外的禁軍衝進來,但不是來抓衛承宇的,而是把蕭淮舟和曲意綿圍在中間。
曲意綿心裡一沉。這些人,都是衛承宇的人。
“陛下,”衛承宇說,“今夜之事,本是為了給您清君側。蕭淮舟手握偽詔,意圖不軌,若不除之,後患無窮。”
新帝愣住了,看看衛承宇,又看看蕭淮舟,半晌說不出話。
曲意綿明白了,新帝也是被人推著走的棋子,他以為今夜隻是試探蕭淮舟的態度,冇想到衛承宇要藉機動手。
她拔出佩刀,擋在蕭淮舟麵前:“蕭公子,走。”
兩人往殿門方向衝,禁軍圍上來,曲意綿一刀劈開攔路的人,護著蕭淮舟殺出殿門。
宮道上,更多的禁軍湧過來,把去路堵死。
曲意綿回頭看了一眼,殿內,新帝還站在原地,臉色慘白,衛承宇已經抽出佩刀,帶著人追出來。
“蕭公子,”衛承宇說,“今夜您若肯交出遺詔,還能留條命。”
蕭淮舟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你不是為新帝做事,你是為誰?”
衛承宇笑了:“蕭公子聰明,可惜聰明得太晚了。”
他說完,一揮手,禁軍壓過來。
曲意綿護著蕭淮舟往後退,退到宮道儘頭,前頭是一堵高牆,退無可退。
就在這時,牆頭上落下一道黑影,是榮棠。
她手裡甩出一條軟鞭,捲住牆頭的琉璃瓦,對曲意綿喊:“上來!”
曲意綿拉著蕭淮舟,借力躍上牆頭。三人翻牆而出,身後傳來衛承宇的怒吼和追兵的腳步聲。
落地後,蕭淮舟低聲問:“衛承宇背後是誰?”
曲意綿冇有回答,因為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夜這場局,不是衛承宇一個人能布的,宮裡還有人,在暗處推著這盤棋。
而那個人,連新帝都不知道是誰。